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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该用什么留住你,我的爱人?我全身上下只剩下卑劣和自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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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千万遍用眼神描绘过的面部线条,就这么柔和的暴露在月光下。
他眼睛应早被泪水糊住,看不清什么。
我转过身面对他轻声道:
“哥哥,别伤心了,你吵到我睡觉了。”
宴青愕然,抬头盯着我,半响才开口:“对不起知知,哥哥这就出去,你好好睡。”
他收敛眼中的痛苦与阴暗,正要开门又回过头,柔声道:“醒都醒了,要喝水吗?”
“不要。”我翻过身继续回到梦乡。
没多久他起身离开病房,门被轻轻关上。
这个插曲应当就这么过去。
没想到第二天他又来病房陪护,一改先前止步于亲人的关照。
大概他也知道昨晚自己唧唧歪歪的声音有多大。
我心安理得一口口吃着他喂道嘴边的小菜。
“哥,你最近就这么闲,工作不干了,女朋友不陪了?”
宴青空出一只手捏了捏我的鼻头,
“小没良心的,你是不知道你哥我每天辛勤工作,一点空闲时间没有啊。”
“女朋友什么时候有过,你个小脑袋瓜都装着些什么啊,最近就让哥哥好好陪着你。”
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张开嘴示意他喂菜。
“乖乖多吃点。”
宴青摸了摸我的头,喉结上下滚动,迅速收拾好餐具快步离开病房。
听到他脚步声逐渐远去。
我冲去卫生间,呕——
将饭菜吃进的东西吐了出来。
苦笑,这化疗还真是难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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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完成了一个周期的化疗,结果并不理想。
宴青握着化验单被捏出了褶皱,没一会他又转过头来对着我漏出一个安慰的笑。
“没事,没事知知,只要我们坚持,肯定会好……”
我打断他,“可是我不想治了,宴青。”
是我的放弃治疗有效,还是久违的叫他全名让他惊愕。
或许两者都有。
宴青额头上青筋暴起,忍了又忍,没一会就回归温文尔雅的成功人士身份。
“我们回家再商量这件事好吗。”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宴青,医生说治不好的,癌细胞已近扩散到全身了,治不好的。”
“回家,我们回家说。”
他还是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像是我只是个发脾气没有得到糖果的小孩。
我现在才明白,那些临终关怀什么的,都是狗屁。
最亲近的人会因为自己的选择而感到伤心,失去意识的病人会因为没有自主选择权而被一直吊着,那些人求的是什么呢?不过是多收几天的退休金。
我觉得自己需要尽早将遗书写完,在自己还有意识的时候,充分反映自身诉求。
宴青这家伙看起来正常,里子里也是个破破烂烂的黑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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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岁时,父母离婚,我跟着妈妈,九年后妈妈和宴叔叔结婚。
宴青就成了我的继兄。
我们这个重组家庭到也还算幸福,彼此相亲相爱,妈妈和叔叔也恩爱非凡。
宴青也一直是个好个哥哥,品学兼优完全是别人家的孩子。
更何况还是学校内的风云人物,为人温和处事周全。
喜欢上这样一个人似乎不需要什么理由。
但我们是一家人,只能将这份爱意藏在心底,成为永不言说的秘密。
幸福生活没能持续几年,妈妈和宴叔叔在谈生意的路上遭遇车祸,双双身亡。
万幸两人留下的财产还能支撑我们两人完成学业。
不过家,只剩下两人了,没有一丝血缘关系的两人。
尽管过了七年,但是那一天犹如昨日发生一般。
宴青神色正常到教室将我叫出,我才知道,他早独自一人指认完尸体。
现在想来,我只是没有看到他眼底浓到化不开的悲伤。
还穿着校服的两人坐在火葬场,一人抱着一张照片,肩膀互相支撑。
那年我16岁,他18岁。
若不是那年20岁生日,同朋友们重聚开心喝了些酒,我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将那难以启齿的情愫告诉我那仅剩的亲人。
正在大学暑假的宴青将我接回家,嘴上也应着,“哥哥也最喜欢你了。”
他没有当真,那真是再好不过的结局。
但是我并不想要哥哥,我想要的是宴青。
那又怎样,我们都不能失去彼此,亲人是最为稳定的关系。同住一个屋檐下,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直到我发现这道貌岸然的继兄,常常半夜来到我的床头,整夜的盯着我的脸看。
像是要将我的脸刻进脑子一样,明亮灼热,令人畏惧。
那炽热的目光却是像太阳一样温暖,心底埋藏的那颗种子也在这道光下,生根发芽。
我整个人迅速被喜悦填满,那被名为“宴青”的空洞越来越小。
但同时,那名为恐惧的退缩也随之诞生。
任由恐惧将我吞噬,任由两人继续装模作样,妹亲兄爱的过完一生,似乎也不是一个很坏的选择。
「原来,我的哥哥也和我一样,被失去折磨,被最坏结果限制,和我一样爱而不得,止步于此。」
没多久,噩耗也随之而来,癌症晚期,大概还能存活七个月。
我坐在医生对面,窗外的阳光照在我身上,我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笑了下,「质量还挺好。」
我是自私的,生命的倒计时让我彻底下定决心。
「虽然在生命最后半年才发现,但是哥哥,成全我一次吧。
我们都如愿一次。」
我将诊断单放在房间最显眼的位置,是诱饵、是断头刀、是宣判书、是点火索。
哥哥,这是最后的游戏,我用生命作为筹码放上赌桌进行的赌注。
你会让我赢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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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没觉得回家的路有这么长。
车内的空气冻结起来,宴青一言不发,恶狠狠地开车。
我连上蓝牙想要放两首松快的曲子,刚连上,音乐自动播放。
「所以生命啊她苦涩如歌……」
驾驶座上那人脸更臭了,咬牙切齿地说:
“你气死我算了。”
我立马切歌继续在副驾装鹌鹑。
到家,宴青好端端坐在沙发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拍拍身边的沙发示意我过去。
我磨磨蹭蹭半天,坐在隔着三人的另一边。
“干嘛,我会把你吃了吗?坐过来点。”宴青眉头皱得更紧。
我的屁股朝他那边挪了半个人的位置。
宴青摇了摇头,对我也没啥指望,一个大跨步坐到我旁边,启唇:“知知,为什么不想继续治疗了。”
“因为治不好了呗,呆在医院也没有意义。”我没心没肺道。
“你……不要哥哥了吗?哥哥只剩下你了。”
宴青眼角微红,整个人好像下一秒就会晕过去似的,但表情和动作完全不一样。
抓着我肩膀的手掐的好紧,有点痛。
“哥哥,对不起,但是真的好累。”我忍住即将溢出的呼痛。
他没有回应,像是下定决心,启唇又闭上,等了半响,丢出王炸。
“如果我说我爱你呢,你愿意多陪陪我吗?”
我期盼多年的话居然是在这种时刻,在违背我意愿,在我生命为数不多时日听到的。
“那你早一点去哪里了,哥哥。”身体因不适挣了挣,宴青下意识加大力度我住我。
我想过听到宴青表白时,我应当是开心愉悦幸福的,或许还会抱着他转个几圈。
但我的生命和情感早被长期的治疗蚕食殆尽,那句我期盼多年,代表爱意的话,就像一阵风吹过耳畔。
握住肩膀的手逐渐卸下力道。
宴青整个人像是被吸干精力,双手无力支撑因重力下摔。
我起身准备回道房间,身后传来喃喃自语般的叹息。
“哥哥,只有你了……我不能接受一切会失去你的事情,哪怕是我爱你。”
“所以你拒绝了我。”
“你值得更好的,我愿意用哥哥的身份一直陪着你。”
“我只剩最后半年了,你说这些不是晚了吗?”
我决然离开,没有看身后那人究竟是什么状态,或许早就悲痛欲绝目眦欲裂。
不过没有关系,我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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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体一天比一天疲惫,状态也和化疗前天差地别,剃光的头发已经长出一层细绒毛。
离不开的止痛药和止吐药,只是起到安抚效果的药物。
总看着我头发悲伤的宴青,嘴上说着:“我最爱漂亮的知知,头发都剃了。虽然是颗猕猴桃,但也是最漂亮的那颗。”
我总笑嘻嘻说:“哥,我现在想要什么颜色的头发就带什么样的假发。就像你说的,猕猴桃手感棒呆!”
他悲伤的眼神似乎透过眼睛看到我的灵魂,那千疮百孔、肮脏的灵魂。
在他眼里,我无处遁形。
宴青也是如此,至少现在是这样。
这一天房间外静悄悄的,总觉得这宴青没憋什么好事。
我打开房间门,他就站在门口,捧着一束花,橙色的,开得正盛。
很可惜,我对花一窍不通。
我佯装喜悦接过那束花,深深吸了口气,很香。
我笑嘻嘻地盯着他说:“谢谢哥哥,我超喜欢。”
我又困了,虽然才起床没多久,抱着那束花和哥哥告别我又走回房间。
嗜睡、手脚发凉、呼吸不对劲……这一切来自身体的状况都宣判着,我即将结束的人生,以及即将告别唯一在这世界里的念想。
我听到他走近,在房间门口停住,没有踱步,没有动静。
一门之隔,只是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