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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好像还能再捡起来 三个小时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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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小时后,宋祉墨准时睁开眼。
又要去上班!好烦!好烦!
在心里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抱怨都过了一遍后,他侧过身,借着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弱光线,看着身旁熟睡着的季常安。
长长的睫毛自然下垂,轻轻覆在眼睑上。额前的发丝随呼吸有规律地摆动着,那节奏安稳又宁静。嘴角微微上扬,挂着淡淡的笑意——不知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儿,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蜷成小小一团,就像自己下雨天捡回来的那只小黑猫,又傻又萌。
季常安好可爱!好可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宋祉墨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轻轻捏了捏小家伙肉嘟嘟的脸颊。指尖传来的触感软软的、暖暖的,像捏着一团刚出炉的棉花糖。
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骚扰”自己,皱了皱眉,不满地“唔”了一声,把脸往被子里又缩了缩,只露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
还好没醒!
宋祉墨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不敢发出一点儿声响。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传来,然而他却只顾着回头确认床上的人有没有被吵醒。
临走前,他趴在桌上给季常安留了张字条。刚要推开卧室的门,突然又折回床边,拿出手机,找好角度,给季常安拍了张可爱的熟睡怼脸照。直到睡意朦胧的季常安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一角,他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姐,你全整完啦?”宋祉墨看着正在化妆的宋祉童,打了个哈欠问道,“你不会一个晚上没睡吧?姐,用不着这么拼,粉丝又不是上帝。”
“我现在好歹也是有几百亿收藏量的作家,不拼怎么对得起粉丝?”宋祉童对着镜子画着眼线,头也不回地说,“小屁孩儿不懂就别乱讲话!”
“我才不是小屁孩儿!”宋祉墨不满地嘟囔了一句,转身走向厨房,去给真正的小屁孩儿热早饭了。
季常安醒来时,已经中午十二点半了。
阳光透过蓝色的窗帘洒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他躺在床上,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一会儿神,侧头看见旁边那团粉色Hello Kitty被子,才慢慢想起来——自己这在是宋祉墨家。
他翻了个身,注意到了床头柜上压着的字条。
字条有两张:
“锅里有饭,饿了自己吃。你今天没事的话可以来消防局找我,我今天应该不出外勤(就算叫我出我也死活不去)。”
“别去消防局了,来龙亚广场找我,我这边正好缺人手。——宋祉童”
季常安望着两张风格迥异的字条发了会儿呆。宋祉墨的字实际上不算丑,但写在宋祉童潇洒飘逸的行楷旁,也只能说是工整,并不美观。
最后,他还是选择了去宋祉童那儿——他可不想再被肖云浩刨根问底地追问“轻生理由”了。
他继续坐在床上盯着那张字条发呆,没有注意到就在此时,卧室的门轻轻开了一条缝。突然,一股黑色的“流体”从他撑起的双臂中冒出。
什么鬼东西啊!季常安吓了一跳。
“喵呜——”
一只小黑猫趴在他胳膊上,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地盯着他,尾巴悠闲地甩着。
看着眼前这只黑溜溜的小东西,季常安不禁想起宋祉童的话——我弟总喜欢捡些小猫小狗回来。莫非……
“你是祉墨哥捡回来的吗?”
“喵呜——”小黑猫眨了眨眼睛,似乎是默认了这个想法。它歪着头,在季常安手背上蹭了蹭,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原来你跟我一样啊。”季常安轻声说,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我也是被祉墨哥捡回来的。交个朋友吧,我叫——”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小黑猫的爪子上下晃了晃,一本正经地说,“季常安。四季的季,经常的常,平安的安。季常安。”
“喵呜——”小黑猫歪着头,又蹭了蹭季常安的肚子。
“嗯?你饿了吗?走,我带你吃饭去!”他拎起小猫的前爪,把它抱在怀里,起身下了床。
在客厅转悠了一圈,终于在电视机柜底下落找到了猫粮。他蹲下身,看着小黑猫狼吞虎咽的样子,总觉得它跟自己有种说不出的相似之处——都是被同一个人捡回来的,都曾无家可归,都在这里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难怪祉墨哥愿意把我捡回来。
“喵呜——”小猫吃饱喝足后,满足地舔了舔爪子,蹭了蹭季常安的手,然后迈着优雅的步子回自己的小窝里打盹了。
窗外,阳光正好。
看着锅里温热的早饭和手上那两张姐弟二人留下的字条,季常安忽然觉得——
也许活着,并没有那么糟糕。
至少,还有人在意他。
至少,还有人愿意为他留一份早餐。
至少,他现在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龙亚广场离天恒小区不远,季常安明智地选择了步行。初秋的阳光温暖却不灼人,洒在身上有种懒洋洋的惬意。路上人来人往,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有牵手漫步的情侣,有说说笑笑的学生——这些曾经让他觉得刺眼的画面,今天看起来似乎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广场中央,一个巨大的指示牌立在自动门前:
人气作家南川渡新书签售会
10:00—17:30
一楼中央大厅两侧扶梯旁
快来领取专属于你的“川渡”好运符吧!
指示牌最下方,是一个抱着一只小黑猫的卡通人物。想必这就是祉童姐和小黑了。季常安看着宋祉童自己设计的Q版形象,忍不住想,宋祉墨的Q版形象会是什么样的呢?应该会是一只炸毛的橙黄色小猫吧——话痨、有点烦人但让人讨厌不起来的那种。
他按照指示牌上的位置走去,不一会儿便找到了坐在人群中的宋祉童。
说实话,宋祉童跟宋祉墨除了脸型都是标准的瓜子脸外,其他地方长得一点儿也不像。宋祉童是双眼皮,虽然没有季常安的双眼皮“双”得那么明显,但比起宋祉墨的单眼皮,姐弟二人还是比较好区分的。不知是天生的,还是由于作家身份的缘故,宋祉童身上透着一股与年龄不太相符的稳重感。栗色的长发自然地披散在肩头,薄薄的刘海散在额前,头顶上一对黑色猫耳发卡让她整个人略显几分俏皮。
她没有穿礼服或cos服来见粉丝,只是简单地穿了一条阔腿牛仔裤和一件卡其色T恤,外搭一件浅粉色外套——看上去十分休闲,却又莫名让人觉得舒服。
“祉童姐!”隔着人群,季常安远远地喊道。
宋祉童似乎是听到了,抬起头朝他挥了挥手。随后,一个工作人员把他带到了签售区。
“坐。”宋祉童拉出桌子底下的一个折叠椅,放到了自己旁边,“你就帮我接他们递过来的书,翻开到有插画的那页就可以了。简单吧?”
宋祉童朝季常安甜甜地笑了笑,然后连忙转过头去,给下一位读者签字了。
季常安听话地照做。同时他发现,那些读者递来的书除了几本无限流体裁外,大部分都是挺有哲理的作品,他突然觉得,宋祉童很有城府,虽然年轻,但写作风格上透出一种饱经风霜的感觉,仿佛那些文字背后藏着一个比实际年龄成熟得多的灵魂。
然而,另一个问题很快占据了他的大脑:宋祉童怎么会有一个那么……中二的弟弟?
“小川姐姐,这是你弟弟吗?”一位跟季常安差不多大的女生递过书,好奇地看着季常安问道。
“嗯嗯,是的。”宋祉童拍了拍季常安的肩膀,眼里带着笑意,“怎么样,还行吧?”
“哇,好帅好帅!”女生的眼睛亮了起来,“小川姐姐这么美,难怪有这么帅的弟弟!”
“哈哈哈,谢谢你。”宋祉童接过季常安递来的书,朝自己的“临时弟弟”笑了笑。
“能和你们拍个照吗?”那位女生又问道,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可以呀,等我签完这本。”宋祉童爽快地答应道。
“还有我吗?我帮你们拍吧!”还没等季常安说完,宋祉童便一把拉着他站了起来,接过女生手中的相机,“你要怎么拍?”
“比个爱心可以吗?”
“可以可以。”宋祉童伸出手,对上了那个女生比出的半个爱心。只是季常安那边还没有反应,她忍不住催促道,“安安快别发呆了,赶紧配合人家一下。”
季常安愣了愣,没想到宋祉童会喊他的小名。这个称呼太久没人叫过了,久到他几乎忘记了它的存在。妈妈以前也这么叫他……
最后,他还是别扭地伸出一只手,勉强比出了半个爱心。
快门声响起的瞬间,季常安的脸微微发烫。
临海市消防局金门滩分局。
下午两点多,正是蓝朋友们的休息时间。
等了季常安一个上午,也不见这小屁孩的踪影。宋祉墨无聊地刷着手机。
这小屁孩儿在干嘛呢?
哼!我让你来找我你不来!我姐让你去她那儿你就去了是吧!白疼你了!
生气归生气,手指却很诚实地点开了相册,翻出了早上偷拍的那张照片,津津有味地欣赏了起来。
小朋友的皮肤真好,白白嫩嫩、光光滑滑的,一颗青春痘都没长。睡着的时候安安静静的,不像醒了之后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
天哪,天哪,这肉嘟嘟的婴儿肥好可爱!季常安你萌死我得了呗!下次见到他一定要捏个够!好萌!好萌!
“看什么呢!一脸‘姨父笑’!”一只手从天而降,抽走了宋祉墨的手机。
“我的妈呀,看不出来啊!宋祉墨你已经有儿子了?!”陈德广举着手机端详屏幕上的照片,“你可真不够意思!”
陈德广的一句话使办公室里的几位女同事纷纷转过头,看向宋祉墨。
“去你妈的儿子!”宋祉墨一把抢回自己的手机,骂了一句,“这是我弟!”
他可是局里所有文职消防员中最小的那个,二十三岁,怎么可能有儿子?!
“啥?你们家不就你姐和你两个吗?怎么又冒出一个弟弟?”陈德广一脸八卦地凑过来,“不会吧……不会是你和你姐……”
“闭上你的猪嘴。”宋祉墨抄起桌上的卫生纸,精准地朝陈德广砸了过去。要知道,他的投掷技术可是百发百中的——平时没事就练这个。“我姐比我大五岁,我比他大七岁,你长脑子了吗,陈德广!”
“好好好,宋家大少爷,我错了,我错了。”陈德广举手投降,嬉皮笑脸地说道,“还不是天天被你砸的,砸傻了嘛!”
宋祉墨白了他一眼,将一副“懒得理你”的表情送给他,继续低头看手机。
突然,一阵急促的警铃声打破了这午后的欢乐时光。
被肖云浩训出肌肉记忆的宋祉墨刚要起身,见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都没动,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文职消防员,文职消防员出什么警!他摆出一副“我听不见,不关我事”的宋氏招牌表情,正要打开暗区突围,肖云浩便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
“宋祉墨!你小子还坐着干嘛!赶紧出来集合!”
“肖副指导员,我是文职……”宋祉墨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别逼我过去抽你!”话还没说完,肖云浩便指着他吼道。
没办法,“领导”命难违啊!
“快去吧,人家特意培养你呢!”陈德广幸灾乐祸地说。
“培养个屁!”宋祉墨用口型回复,不情不愿地快步跑了出去。
谁知下一秒——
“陈德广,你也跟着一起去!”肖云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嘿嘿,这次轮到宋祉墨幸灾乐祸了。他拍了拍追上来的陈德广,“这才对嘛,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出警报告我分你一半!”
“走开!不想和你讲话!”陈德广顶着一张苦瓜脸,向前跑去。
“咦!你怎么还耍小孩子脾气了呢!”宋祉墨追上去,凑到他身旁,“就算你耍小孩子脾气,也没我们家小安安可爱!”
龙亚广场。
宋祉童刚签完一本书,忽然听楼上一个声音喊道:“南川渡,你这个负心女!出了名就抛下我不管了是吧!信不信我现在就跳下去!”
那声音尖锐刺耳,带着几分歇斯底里。
签售区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读者们纷纷抬头,看向站在五楼玻璃围栏外的那个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凌乱,眼眶通红,一只手抓着栏杆,身体摇摇欲坠。
“卧槽,什么情况?”
“有人要跳楼?”
“保安呢?保安!”
人群开始骚动。
宋祉童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怎么又是他!”将签好的书还给那位读者后,不慌不忙地站起身,略带歉意地说道:“不好意思啊,各位,我有点事儿需要处理一下。”
她的语气平静得让人意外,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季常安愣愣地看着她,又看看楼上那个男人,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是……”他小声问道。
“前男友。”宋祉童压低声音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说完,她快步走向扶梯。
季常安怎么可能坐得住?他跟了上去,保持着一段距离,躲在人群里观察着事态的发展。
五楼玻璃围栏旁已经围了一圈人。保安试图靠近那个男人,但他一挥手,歇斯底里地喊:“别过来!谁都别过来!让南川渡来见我!让她亲自来!”
“我来了。”宋祉童分开人群,走到最前面。她的声音不大,“周浩然,你又想干什么?”
“又”字被她咬得很重。
“我干什么?”那个叫周浩然的男人冷笑一声,眼眶却更红了,“你问我干什么?宋祉童,咱俩在一起三年,我陪你熬过最苦的日子,陪你改稿到凌晨三点,陪你吃了一个月的泡面!现在你红了,成名了,就把我一脚踢开?你说我干什么!”
周围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哦,原来是感情纠纷……”
“这男的看着挺可怜,不像是故意装出来的。”
“但也不能跳楼啊……”
宋祉童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他说完,她才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如初,毫无波澜:“周浩然,我们分手已经一年了。是你先出轨的。你和那个网红的事,需要我拿出截图吗?”
周浩然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变得狰狞:“那又怎样!每个男人都会犯错!我道过歉了,你为什么不能原谅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很温柔的!”
【季常安:嘿嘿嘿,我的祉墨哥是永远不会犯错滴!(非正文内容)】
“人都会变。”宋祉童说,“就像你也会变心一样。”
“我不管!”周浩然突然激动起来,“你今天必须跟我复合!不然我就跳下去!让所有人都知道,是你南川渡逼死了前男友!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写书,还怎么见人!”
人群里响起惊呼声。
季常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向宋祉童,发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但脸上的表情依然镇定自若。
“周浩然。”她深吸一口气,“你用这种方式逼我,只会让我更看不起你。”
“我不在乎!”周浩然吼道,“我只要你!宋祉童,我只要你!咱俩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保证再也不犯错了,我保证对你好!你想想咱们以前的日子,想想你第一次过签的时候,是谁陪你喝酒庆祝的?想想你被喷子骂哭的时候,是谁抱着你安慰的?”
宋祉童的眼神晃动了一下。
那些记忆太近了。刚入行时的艰难,被退稿四十多次的绝望,第一本书签约时的狂喜,被网暴到想放弃时的崩溃——那些日子,周浩然确实陪在她身边。
但也仅仅是物理意义上“陪”而已。
真正改稿到凌晨的是她自己。真正研究市场、分析数据的是她自己。真正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也是她自己。
而他,只是在旁边看着,然后在她成功后,理所当然地想要分享成果。
“周浩然——”她刚要开口。
“警察来了!还有消防!”
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
季常安顺着声音望去,看见几个穿着橙黄色制服的人正快步赶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形熟悉得让他心头一跳——
宋祉墨?
真的是宋祉墨!
他一边走一边和身边的同事低声交流着什么。陈德广跟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
宋祉墨走到警戒线前,和现场的民警沟通了几句,然后抬起头,看向玻璃围栏外的那个男人。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突然顿住了。
他看见了季常安。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秒。宋祉墨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在问“你怎么不来找我”。季常安不知该怎么回应他,只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但宋祉墨没时间管他了,收回视线,快步走了过去。
“让一让,消防的。”
他和站在人群最前面的宋祉童擦肩而过。姐弟俩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说话,但宋祉童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一点。
季常安悄悄跟了上去,躲在拐角处看着。
宋祉墨走到周浩然面前,保持着安全距离,语气出乎意料地轻松:“哥们儿,这上面风景好看吗?”
周浩然愣了一下。
“你谁啊?”他警惕地问。
“我?”宋祉墨指了指自己的制服,“消防员啊,看不出来吗?专门来拯救你这种想不开的人的。”他往前挪了半步,“诶,说真的,站这儿不晕吗?我看着都腿软。”
“你别过来!”周浩然警惕地后退了半步,但围栏外就那么宽,他没处可退。
“好好好,不过去。”宋祉墨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就站这儿跟你聊聊天。你看啊,你站那儿,我站这儿,咱俩隔这么远,说话都费劲。要不你下来,咱俩找个地方坐着聊?”
“我不下去!”周浩然吼道,“让宋祉童过来!让她亲口答应我!”
“宋祉童?”宋祉墨挑了挑眉,“你说我姐啊?”
周浩然愣住了:“你……你是她弟?”
“对啊,亲弟弟。”宋祉墨理所当然地说,“所以你要追我姐,是不是得先过我这关?”
这是什么神奇的思路?季常安在拐角处听着,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周浩然显然也被绕晕了:“你……你别跟我扯这些!我……”
“我什么我?”宋祉墨往前又挪了一步,“你看啊,你站那儿,万一真掉下去了,我姐不但不会跟你复合,还得背个‘逼死前男友’的名声。你呢,命没了。我姐呢,名声毁了。就为了一个已经分手的人,值得吗?”
周浩然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再说了,”宋祉墨的语气更轻松了,“你要真想追回我姐,好歹收拾收拾自己吧?你看看你这衣服,皱得跟酸菜似的。我姐现在见的都是出版社主编、影视公司老板,你穿这样站她旁边,她多没面子?”
人群中传来低低的笑声。
周浩然的脸涨红了:“你……你懂什么!我这是……”
“这是啥?这是真情流露?”宋祉墨又往前挪了一步,“哥们儿,真情流露不是这么流的。你知道我姐现在最烦什么吗?就是这种用生命威胁她的人。你越这样,她越不想理你。”
“那……那我该怎么办?”周浩然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动摇。
“下来啊。”宋祉墨伸出手,“先下来,然后洗个澡,换身衣服,好好吃顿饭。想追人,得先把自己活得像个人吧?”
周浩然盯着那只手,眼神挣扎着。
季常安屏住了呼吸。
就在周浩然犹豫的瞬间,陈德广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悄无声息地从另一侧靠近。宋祉墨的视线和陈德广对上后,继续和周浩然说着话:“诶,你之前说陪我姐吃了很久泡面?那你知道她吃泡面最讨厌加什么吗?”
“加……加什么?”周浩然的注意力被分散了。
“火腿肠啊。”宋祉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她觉得火腿肠有股怪味,从来不吃的。”
季常安愣住了——他明明看见早上那锅面里放了好几块火腿肠。
就在这时,陈德广动了。
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抱住周浩然的腰,将他从玻璃围栏外拉回了安全地带。周浩然挣扎着想爬起来,但陈德广的力气大得出奇,死死地压着他。
“搞定了!”陈德广大喊。
宋祉墨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看着已经被制服的周浩然。他的眼神冷了下来,和刚才那个话痨的消防员判若两人。
“周浩然是吧?”他的声音冷冰冰的,让周浩然不由自主地停止了挣扎,“今天这事,我可以当你是一时冲动。但你记住了,没有下次。”
周浩然喘着粗气,不敢说话。
“我姐当年被你骗,是她眼瞎。”宋祉墨一字一顿地说,“但现在她不瞎了。你再来骚扰她,我就不是用嘴跟你说话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赶来的民警说道:“人交给你们了,该拘留拘留,该教育教育。”
民警点点头,把周浩然带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此起彼伏。
宋祉墨走到宋祉童面前,姐弟俩对视了几秒。宋祉童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伸出手,在弟弟肩膀上拍了拍。
“行啊,”她哑着嗓子,“嘴皮子挺溜。”
“那必须的。”宋祉墨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表情,“也不看看是谁的弟弟!”
季常安从拐角处走出来,看着这对姐弟,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触。
宋祉墨看见他,立刻又换了一张脸:“诶!你什么时候来的?不是让你去消防局找我吗?怎么跑这儿来了?吃饭了没?饿不饿?站这儿多久了?”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季常安不知道先回答哪个,一会儿摇摇头,一会儿又点点头
宋祉墨狐疑地看着他:“哑了?”
季常安摇头。
宋祉墨还想再问,宋祉童打断了他:“行了,你先回去上班吧。我带安安去喝杯咖啡,缓缓。”
宋祉墨看看姐姐,又看看季常安,有点不放心:“你们……”
“怎么,怕我把你捡来的小野猫拿去卖了?”宋祉童似笑非笑地说。
“……那倒不是。”宋祉墨挠挠头,“行吧,那你们去吧。有事打电话。”
他转身要走,突然又回过头,冲季常安眨了眨眼:“晚上回家记得来找我!我给你做好吃的!”
季常安愣了一下,点点头。
咖啡厅里很安静,舒缓的轻音乐在空气中流淌着。
宋祉童选了个角落的位置,靠窗,能看见外面的街景。季常安坐在她对面,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看着面前的那杯拿铁。
“吓到了?”宋祉童问。
季常安摇摇头,又点点头。
宋祉童轻轻笑了一下,端起自己的美式喝了一口。她的手指修长好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
“其实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她放下杯子,目光看向窗外,“周浩然是我大学时候的男朋友。那时候我刚起步,写的东西没人看,投稿一直被退。他陪我熬过那段日子——虽然现在想想,他所谓的‘陪’,就是在我旁边打游戏,偶尔抬头问一句‘还没写完啊’。”
季常安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第一本书签约了,他比我还高兴,到处跟人说自己女朋友是作家。再后来书火了,签了影视,他更得意了,觉得自己眼光好,捡到了潜力股。”宋祉童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他出轨的时候,可没想过什么‘潜力股’。”
“那为什么都分手了他还来找你?”季常安问。
宋祉童耸了耸肩:“因为他发现,离开我之后,他什么都不是。没有‘南川渡男朋友’这个标签,没人再关注他了。那个网红把他踹了,工作也丢了,现在倒念起我的好来了。”
季常安沉默了。他想起了表弟的嘲笑,想起了同学的冷眼,想起了那些“孤儿不该去上学”的恶言恶语。
“你知道吗,”宋祉童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刚才站在那儿,听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有一瞬间,我真的很想答应他。”
季常安愣住了。
“不是因为我爱他。”宋祉童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苦,“是因为累。太累了。每次都要面对这些,每次都要解释,每次都要证明自己不是他们说的那样。有时候真想干脆算了,答应他,让他闭嘴,让所有人都闭嘴。”
“那为什么没有?”季常安脱口而出。
宋祉童看着他,眼神很温柔:“因为我问了自己一个问题——我写书是为了什么?”
季常安并不知道答案。
“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喜欢我吗?”宋祉童继续说,“不是。是为了讨好谁吗?也不是。我写书,是因为我有故事想讲。有的人物在我脑子里活了很久,我舍不得让他们一直憋着。我想让他们被看见。”
她顿了顿,语气更轻了:“只要还有一个读者想看我的故事,我就有理由继续写下去。哪怕只有一个读者。”
季常安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你不是很喜欢星星吗?”宋祉童突然问道。
季常安抬起头,有些惊讶。
“有一次在电梯里你妈妈跟我说的。”宋祉童笑了笑,“她说你长大以后想当天文学家。”
季常安低下头,盯着面前的咖啡杯。咖啡上的拉花已经散了,变成一团模糊的形状。
“后来呢?为什么放弃了?”
“因为……”季常安张了张嘴,却发现很难说出口。因为父母不在了?因为没人支持?因为表弟的嘲笑?因为同学的排挤?这些理由说出口,好像都变得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因为太难了?”宋祉童替他说。
季常安点点头。
“写书也难。”宋祉童说,“我第一本书写了三年,改了二十七遍。投稿被退了四十多次。你知道吗,有编辑直接跟我说,‘你文笔还行,但故事太平了,没人爱看的。趁年轻赶紧找个正经工作吧。’”
季常安抬起头,看着她。
“后来书出版了,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宋祉童的语气平静得像湖水,“有人说我是天才写手,有人说我是垃圾。有人夸我文笔好,有人骂我无病呻吟。刚开始会在意,每条评论都看,都会去回复,为自己辩解。每句被人骂过的话也都会记着。但后来发现,这样活着真的是太累了。”
她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季常安:“你喜欢星星,是因为星星能让你开心。不是为了让别人觉得你厉害,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是单纯的,喜欢。”
季常安的眼眶有点发酸。
“周浩然今天用死来威胁我,让我想起了一件事。”宋祉童说,“人这一生,会遇到很多人。有的人会陪你走一段,有的人会中途离开。有人喜欢你,有人讨厌你。这些都很正常。但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还喜不喜欢,还爱不爱自己。”
她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季常安的手腕:“你想当天文学家,是你自己的事。有人支持,很好。没人支持,也正常。但如果你自己放弃了,那就真的没人能帮你捡起来了。”
季常安低下头,眼泪终于忍不住,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他已经很久没有因为梦想哭过了。上一次哭,是因为梦想碎了。这一次哭,是因为好像……还能再捡起来?
“祉童姐,真的可以吗?”
“什么?”
“重新开始。”
宋祉童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月光:“你看天上那群星星,它们一直都在。只是白天被太阳挡住了,你看不见。但它们并没有消失,一直都在的。”
她顿了顿,“你也是。你心里的那颗星星,也没有消失。只是被乌云挡住了。”
季常安用手背擦掉眼泪,抬起头,透过咖啡厅的玻璃窗看向外面。
天还亮着,看不见星星。
但他知道,它们在那儿。
一直都在。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暖的。
活着,好像真的没那么糟糕了。
至少,还有人愿意陪他说话。
至少,还有人支持着他的梦想。
至少,他心里的那颗星星,好像还在亮着。
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起地上的落叶。
季常安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他抬起头,看着天边渐渐浮现的几颗星——最亮的那颗是金星,西方人叫它维纳斯,中国人叫它太白星。小时候爸爸教他认过。
他忽然想起九岁生日那天,爸爸送他天文望远镜时说的话:“安安,你看那些星星,它们在那儿几亿年了,比我们人类古老得多。但只有我们,会抬头看它们,会给它们起名字,会想象上面有没有别的生命。这是人类最浪漫的地方。”
当时的他还小,没完全明白其中的意思,但现在……好像明白一点点了。
路过小区门口的小卖部时,他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阿姨,有观星手册吗?”
卖东西的阿姨看了他一眼,从角落里翻出一本落了些灰的册子:“就剩这本了,你要?”
季常安接过那本册子,封面是银河的照片,密密麻麻的星星像钻石般镶嵌在黑丝绒上。他翻开封页,瞅了瞅价格:定价28元。
今天出门好像没带多少钱诶……
“阿姨,这个能不能……”他有些为难地开口。
“哎呀,那本放好久了,也没人要。”阿姨摆摆手,“十五块钱拿走。”
季常安眼睛一亮,连忙掏出钱递过去,抱着那本册子,像抱着什么宝贝似的。
回到家门口时,他刚掏出钥匙,对面的门就开了。
宋祉墨探出半个脑袋,头发还是湿的:“回来了?过来过来!”
季常安被他拽进屋里,按在餐桌前。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煎蛋,几根青菜,还有几片火腿肠。
“吃吧,特地给你做的——宋氏招牌鸡蛋火腿面!”宋祉墨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着他,“我姐跟我说,你今天在咖啡厅哭了?”
季常安拿筷子的手一顿。
“哭就哭呗,我又不笑话你。”宋祉墨笑嘻嘻地说,“我姐那嘴,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我小时候被她念叨哭过好多回。”
季常安低头吃着面,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诶,吃完饭干嘛去?”宋祉墨问。
季常安想了想,说:“看星星。”
宋祉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行啊,阳台借你。我那儿有躺椅,你躺着看,可舒服了。”
季常安点点头,继续吃面。
面很香,煎蛋很嫩,火腿肠的味道也不错。
阳台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第一颗星星已经亮起来,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等会儿要查查今晚能看见哪些星座。那本观星手册上应该有。
明天开始,要把以前那些书找出来。望远镜不知道还在不在,回去翻翻柜子。
祉墨哥今晚好像又话痨了,但听着……还挺好的。
阳台上,月光洒下来,落在少年的肩上。
他抬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爸爸,妈妈。
我好像,又能看见星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