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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霜华·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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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山林,夜深。
沈墨言靠着一棵老树坐下来,闭上眼,听风的声音。
风里有远处村庄的犬吠,有树叶摩挲的低语,有夜行动物细碎的脚步声,有土壤深处灵蕴能量缓慢流动的嗡鸣, 他什么都听得见。
这是精灵血脉给他的天赋,也是诅咒。
从他有记忆起,这个世界就从未安静过。万物的低语、人心的杂音、灵蕴能量的波动——那些声音像无数根针,日夜不停地扎着他,从不停止,从不间断。
他学会了「关闭」。用一层冰冷的壳,将那些声音隔绝在外。
但「关闭」不是「消失」。那些声音还在,只是被他压下去了。它们会在夜深人静时爬上来,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就像此刻。
他听见了, 远处山涧里,两块石头摩擦的声音;头顶树梢上,一只鸟在梦呓;脚边草丛中,蚂蚁搬运食物的脚步声;还有更远的地方,那个他刚刚离开的城镇里,无数人的呼吸、心跳、信息素流动的细微波动。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声音压下去。
然后他感觉到了。
胸口贴身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他低头,从衣襟里取出那枚玉佩。
月光下,通透的白色玉珮静静躺在他掌心,隐隐透出幽蓝的光。那些古老的符文在玉珮内部缓缓流转,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沈墨言的眼神微微一凝。
这枚玉珮,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他从未见过母亲。精灵族人告诉他,母亲在他出生那天就去世了——用尽最后的力量生下他,然后消散在风中。
这枚玉珮,是母亲留给他的。没有人亲手交给他,只是放在他的襁褓里,贴着他的心口。
十六年来,它一直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冰凉的、沉默的、从未有过任何动静的遗物。
但此刻,它在动。
很轻很轻的震动,像是心跳,像是呼吸,像是某个沉睡太久的生命,终于听见了呼唤。
他握紧玉珮,闭上眼,用精灵血脉的力量去感受,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微弱,很细小,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不是语言,不是哀鸣,而是一种他无法形容的东西像是婴儿在母亲腹中的心跳,像是种子破土而出前的颤动。
「……我在这里……你在哪里……」
沈墨言睁开眼。
月光从叶隙间漏下来,落在他手心的玉珮上。那幽蓝的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像是回应他的注视。
他站起身,顺着那声音的指引,走进山林更深处。
灌木丛里,躺着一只白色的幼兽。
很小,大概只有他两个巴掌大。浑身是血,毛发黏成一绺一绺的。后腿上有三道深深的爪痕,像是被什么更大的野兽袭击过。
它听见脚步声,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又跌倒在地。它抬起头,看向他那双眼睛是幽蓝色的。
和玉珮里的光芒,一模一样。
沈墨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低下头,看着手心的玉珮。玉珮的光在轻轻颤动,像是在呼喊,像是在哭泣
他抬起头,看着那只幼兽。
幼兽也看着他。
一人一兽,在寂静的夜色中对视。
「你……」沈墨言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是从哪里来的?」
幼兽没有回答。它只是继续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在看他。
像是等了他很久很久。
沈墨言沉默了一瞬,然后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放在它身上。
他的手冰凉,但他的手心里,有另一种温度开始流动——那是精灵血脉的力量。
赋灵之法。
将灵蕴能量注入另一个生命体内,激活它的潜能,改变它的本质。这是精灵一族最古老的秘术,也是他从母亲那里继承的唯一遗产。
但每一次使用,都要付出代价。
他闭上眼,感受体内的灵蕴能量开始流转。那些能量从他的核心涌出来,顺着手臂,流进幼兽的身体里, 幼兽猛地颤抖了一下。
它身上的伤口开始愈合。它的呼吸开始变得平稳。它的眼睛变得越来越亮,那幽蓝色的光芒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然后,沈墨言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它的「声音」。
不是哀鸣,不是求救,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试探一样的低语。
「你……是墨言吗?」
沈墨言睁开眼。
幼兽正歪着头看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他愣住了。
「你……知道我?」
幼兽眨眨眼。
「我知道。」那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稚嫩得像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我一直知道。」
「风吟说,等我醒过来,就能见到你了。」
沈墨言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风吟。
母亲的名字。
他从未见过她。他只能在精灵族人的讲述中,拼凑出她的模样——她是最后的守护者,她用尽一生封印「晶」,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生下他。
他以为他永远不会知道,被母亲爱着是什么感觉。
但此刻,这只幼兽用那个名字叫他。
「你是……母亲留给我的?」
「嗯!」幼兽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她说,你会孤独。她说,让我陪你。」
沈墨言低下头,看着手心的玉珮。
玉珮的光已经暗下去了,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他知道,它不再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了。
它完成了它的使命。
它把他带到了她面前。
他想起精灵长老说过的话——「你母亲在怀你的时候,就开始准备这份礼物。她用最后的力量,将一部分本源封印在这枚玉珮中。它在等你。等合适的时机,它会醒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母亲在还没见过他的时候,就开始为他准备这份礼物。原来她早就知道,他会孤独。原来她早就知道,他需要有人陪。
他抬起头,看着那只幼兽。
「你叫什么?」
幼兽歪着头。「我没有名字。风吟说,等你给我取。」
沈墨言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洒在这片山林里,洒在那只白色幼兽身上,洒在他手心的玉珮上。
他想起精灵长老说过的另一句话,「墨言 ,你母亲说——总有一天,你会遇见一个让你愿意忍受那些声音的人。那时候,别逃。」
他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他低下头,看着那双幽蓝色的眼睛。
「霜华。」他轻轻说。
幼兽眨了眨眼。
「霜华?」
「嗯。」他顿了顿,「你叫霜华。」
霜华的眼睛亮了起来。
「霜华……霜华……我有名字了!」
她开心地在地上打了个滚,完全不顾后腿上的伤还没完全好。滚完之后,她又爬起来,蹭了蹭他的腿。
「墨言!」
他低头看她。
「墨言墨言墨言!」
「……闭嘴。」
「不要!」
他沉默了。
但霜华看见了, 他的唇角,在月光下,轻轻动了一下。
很淡很淡的弧度。
但她看见了。
她满意地趴下来,蜷在他脚边。
夜风吹过,山林安静下来。
沈墨言靠着老树坐下,低头看着脚边那团毛茸茸的雪。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身体一起一伏,偶尔耳朵动一动,像是在做梦。
他握着手心的玉珮。
玉珮不再发光,但它不再是冷的了。
温温的,像是母亲的手,隔着十六年的时光,第一次轻轻握着他。
他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个少女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干干净净,说:「你说话真难懂。」
那个少女抱着他的琴,眼睛亮亮的,说:「寒铁木?那不是传说中的——」
那个少女转身跑上楼,咚咚咚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
他睁开眼,看向远处。
那个城镇的方向,有灯火零星地亮着。
其中有一盏灯,属于那个让他安静下来的人。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没有她的气息——太远了。
但他闭上眼,就能看见她。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脚边,霜华翻了一个身,发出轻轻的咕哝声。
他低头看她,唇角又动了一下。
「霜华。」他轻轻说。
她没醒,但耳朵动了动,像是在回应。
他不知道的是,黎明前还有一场更大的考验在等着他。
他也不知道,那场考验,会让他听见一个声音——
一个和她的声音,遥遥呼应的声音。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夜起,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母亲留给他的礼物,不只是这块玉珮。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