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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世柏,再等等我 塞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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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北的深冬,已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荒原被厚雪覆得严严实实,连狂风都冻得凝滞,唯有雁门关外的主战场,杀气翻涌,融了半分刺骨的寒。这是北狄最后的主力,也是许岫青征战半载以来,等待已久的终战。
北狄单于亲率残部困守狼居山,粮草耗尽,人心涣散,已是强弩之末。许岫青坐镇中军,沙盘之上,山川地形、兵力排布清晰如掌,他望着帐外漫天飞雪,眼底没有往日沙场的凛冽,反倒漾着一层极淡的、藏不住的暖意。
胜了这一战,北狄再无反抗之力,边关彻底平定,他便可以卸下铠甲,捧着满身军功,策马归京。
他几乎已经能看见京城临河小院的春光,看见宁世柏站在竹篱下等他,看见温好的米酒、新开的兰草,看见那人温润的眉眼,听见那句盼了无数日夜的“哥哥”。
这些念想,成了他在冰天雪地里最硬的底气,最暖的支撑。
“众将听令。”许岫青抬手,指尖叩在沙盘上狼居山的位置,声音沉稳有力,穿透帐内的寒气,“明日破晓,三面合围,只留西路生路,诱敌突围,再以伏兵尽歼。此战过后,塞北平,边关定,我带你们,一同归乡!”
“遵将令!愿随将军死战!”
帐内齐声应和,声浪撞得帐顶积雪簌簌而落,将士们皆知,这是最后一战,胜则归家,胜则太平。
次日破晓,雪停风歇,朝阳破开云层,洒在皑皑雪原上,亮得刺眼。
许岫青披甲执枪,跨上战马,玄甲覆雪,长枪凝霜,整个人如同一尊立于天地间的战神。随着令旗挥动,三军齐动,喊杀声震碎了狼居山的寂静,箭矢破空,战马奔腾,刀枪交击的脆响瞬间席卷整片山谷。
北狄兵虽作困兽之斗,却早已无力回天。许岫青亲率精锐直冲敌阵,枪法凌厉如电,所过之处,敌兵纷纷倒地,他眼中只有敌阵核心的单于,只有那面代表北狄王权的狼头大旗——砍倒它,便是终局,便是归期。
激战从破晓杀至正午,雪原染成暗红,冰屑混着血沫飞溅,北狄兵尸横遍野,阵型彻底溃散。许岫青策马冲上高坡,一枪挑飞狼头大旗,长枪直指单于大帐,厉声喝令:“降者不杀!负隅顽抗,尽数诛灭!”
北狄单于见大势已去,只得弃械,率残部跪地请降。
狼居山大捷,北狄全境归降,塞北百年边患,一朝平定。
三军欢呼震天,积雪都似被这狂喜震得颤动,将士们相拥而泣,高喊着“将军威武”“太平了”“可以归乡了”。许岫青拄着长枪,站在尸山血海之上,望着漫天飞扬的旌旗,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半载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开。
赢了。
真的赢了。
边关再无烽烟,他立下不世军功,终于可以兑现承诺,回到京城,回到宁世柏身边。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中盘算,归京的路线,要给世柏带塞北特有的皮毛、暖玉,要第一时间奔回那方小院,把人紧紧拥在怀里,告诉他,我回来了,我带着军功,守好了边疆,也守好了我们的约定。
亲兵已在收拾行装,战马备好鞍鞯,驿卒整装待发,只等朝廷受降旨意一到,便可班师回朝。许岫青坐在帐中,取过麻纸,指尖都带着难掩的轻快,提笔要写最后一封报捷信,要把大胜、要把归期,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写给千里之外的宁世柏。
墨迹刚落“世柏亲启”四字,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伴带着太监尖利的唱喏:
圣旨到——镇北将军许岫青,接旨!
许岫青心头一跳,只当是班师、封赏、归京的旨意,连忙起身,整衣跪地,满心欢喜地等着那道让他归家的诏令。
传旨太监展开明黄圣旨,声音冰冷,一字一句,砸在许岫青头顶,如同惊雷,冻住了他所有的欢喜与期待: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将军许岫青,骁勇善战,平定北狄,功勋卓著。然北疆蛮族蠢蠢欲动,屡犯边境,疆域未安,特命许岫青不必回京,即刻率部北上,远征北疆,荡平蛮夷,镇守漠北,不得有误!钦此。”
最后四个字落下,帐内死一般寂静。
许岫青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僵,满心的欢喜、归心、期盼,瞬间被这道圣旨砸得粉碎。
平定北狄,已是九死一生,北疆更远、更寒、更荒蛮,路途千里,战事无期,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归京,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宁世柏。
他攥紧了双拳,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钻心,却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酸涩与绝望。他想抗辩,想质问,想告诉皇上,边关已平,他要归京,他有约在身,他要见等他的人——可君命如山,皇权威严,身为武将,他没有半分拒绝的余地。
“臣……领旨。”
三个字,从齿缝间挤出,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与不甘。
传旨太监宣旨完毕,收起圣旨,叮嘱几句即刻北上的话语,便转身离去,留下满帐死寂,和僵跪在地上、浑身冰凉的许岫青。
三军将士还在帐外欢呼胜利,期盼归乡,唯有许岫青,从云端跌入冰窖,满心的归期,骤然变成遥遥无期。
他缓缓起身,走到案前,看着纸上只写了开头的信纸,墨迹未干,却再也写不下去一个字。
他多想告诉宁世柏,我打赢了最后一战,我本可以马上回去见你;多想告诉那人,我日日念你,夜夜盼归,只差一步,就能拥你入怀。
可这道北上的圣旨,断了他的归路,也断了他此刻报信的念头——皇上严令即刻出征,军情紧急,连暂缓一日都不可,他甚至来不及写一封完整的信,来不及把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告知千里之外、还在满心盼他归京的宁世柏。
宁世柏还在京城的小院里,守着兰草,等着他的捷报,等着他带着军功归来,等着那段失而复得的岁月静好。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塞北的兄长打赢了最后一战,不知道兄长曾距归京只有一步之遥,更不知道,那道冰冷的圣旨,已将两人的重逢,再次推向无尽的未知。
许岫青抬手,轻轻抚过胸口的平安锦囊,世柏的发丝还带着淡淡的暖意,可他却连一句道别、一句解释,都无法送抵京城。
帐外的欢呼声依旧热烈,将士们的归乡之情溢于言表,只有许岫青立在灯下,身影孤寂,眼底翻涌着痛楚、不甘、牵挂,还有身为武将无法违抗的宿命。
他握紧了那支未写完的笔,将信纸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北上的军令已下,铠甲重披,战马重备,他必须再次踏上征途,奔赴更远更寒的北疆,继续征战,继续守边。
而京城的那个人,还在痴痴等他归期。
千山万水,再次横亘;重逢之约,再度延后。
朔风卷雪,再次吹进军帐,冷透了骨血,也冷透了那颗满是归心、却被圣旨硬生生拽回沙场的心。
他只能在心底,无声地念着那个名字:
世柏,对不起。
我本可以回来,可我……又要走了。
你再等等我,等我平定北疆,等我立下最后一份军功,我一定,拼尽一切,回到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