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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竹林初遇   隆冬腊 ...

  •   隆冬腊月,雍地万里冰封。

      铅灰色的云絮低低压在连绵的雪山之巅,寒风卷着碎雪,像无数把锋利的小刀子,刮过荒无人烟的旷野。

      许岫青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儒衫,背着沉甸甸的书囊,在没膝的积雪里艰难前行。

      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他却只是微微侧头,用冻得僵硬的手把书囊往上又背了背,心里还不忘自我打气:

      “许岫青啊许岫青,你可是要去楚国见程王的男人,这点风雪算什么——嘶,真冷。”

      他已经足足走了一天。从清晨出发时,雪还只是零星飘,不过半日,便成了遮天蔽日的暴雪。

      来时的路早已被积雪掩埋,身上的衣衫从里到外都浸了雪水,此刻经刺骨的寒风一吹,湿冷的布料几乎要粘在皮肤上,冻得他牙关都忍不住打颤。

      许岫青抬起冻得发紫的小臂,用衣袖堪堪遮住眉眼,抬头望向远方。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壑,只有呼啸的风声在耳边盘旋。

      天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橘红色的落日很快便被雪山吞没,只剩下灰蒙蒙的暮色在雪地上蔓延。

      “再找不到地方投宿,今夜怕是要和雪地白头偕老了。”

      失温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许岫青只觉得大脑昏昏沉沉的,脚下的积雪像是变成了棉花,每一步都走得虚浮。

      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咬着牙,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可视线却越来越模糊,眼前的白茫仿佛成了一张巨大的网,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忽然,脚下踩到一块埋在积雪里的石头,许岫青重心一歪,身体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最终还是没能稳住,重重摔在雪地里。

      冰冷的积雪瞬间钻进领口、袖口,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想撑着身子站起来,可手臂却软得像面条,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昏沉中,许岫青仿佛又回到了齐安的小茅屋。那是他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地方,父母在他五岁时便染病离世,只留下他和一屋子的书。

      邻里们都说他是个苦命的孩子,劝他学门手艺谋生便罢了,可许岫青偏不。

      他总觉得,即便世上再无人期待他有一番作为,日子也不该浑浑噩噩地过。于是他从束发之年便埋首书堆,寒来暑往,从未懈怠,硬是学得了一身济世安邦的才学。

      只是如今诸侯割据,战乱频发,各国君主皆穷兵黩武,恃强凌弱,鲜少有真正慕仁行义的仁德之君。

      许岫青空有一腔抱负,却只能在齐安的小茅屋里蛰伏,看着窗外的花开花落,徒增感慨。

      直到上个月,他偶然听闻楚国的程王虚心求贤,广纳天下士子,心中的火焰才重新被点燃。

      他几乎是立刻便收拾了行囊,将毕生所学的典籍都装进书囊,孤身一人踏上了前往楚国的路。

      他以为自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却没料到雍地的风雪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早知道路途这般艰险,他或许会再等些时日,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恨自己太过急切,竟落得如此境地。

      不知晕了多久,许岫青的指尖忽然微微动了动。睫毛上凝结的薄霜被体温融化,顺着脸颊滑落,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澄澈的夜空,皓月当空,洒下清辉,竟将这片雪地照得如同白昼。

      风雪不知何时停了。

      许岫青侧头望去,不远处竟有一片茂密的竹林,竹子上积着厚厚的雪,却依旧挺拔,在月光下泛着青幽幽的光。

      竹林深处,几树红梅开得正盛,殷红的花瓣衬着白雪,美得惊心动魄。

      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梅树旁似乎还有隐隐的光亮,像是烛火在风中摇曳。

      “有……有人家!”

      许岫青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却难掩其中的狂喜。

      他用尽全力撑着雪地站起来,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脚步也踉踉跄跄的,却还是朝着那点光亮的方向一步步挪去。

      走近了才发现,那光亮来自一间简陋的草屋。草屋四周围着矮矮的竹篱笆,篱笆上爬着干枯的藤蔓,昏黄的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温暖的光晕,屋檐下还冒着袅袅的炊烟。

      许岫青的眼眶瞬间热了。他连忙推开吱呀作响的篱障,走到柴门前,轻轻叩了叩门板。

      “何人?”

      一道淡漠清冷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像冬日里的寒冰,又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

      许岫青清了清嗓子,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

      他微咳了几声,才勉强说道:“您好,在下许岫青,正欲往楚国去。途中取道于此,却遇风雪,望求宿一晚。”

      门内半晌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竹林的簌簌声。许岫青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心想或许是主人家不愿收留陌生人,毕竟这荒郊野岭的,换做是谁都会有戒备。

      他正打算开口道谢,然后转身离开,哪怕冻死在雪地里,也不愿再叨扰别人,柴门却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带起的冷风撩动了门内人的鬓边长发,青蓝色的衣袍一角随风翻飞,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

      那人身材颀长,站在门内,比许岫青高了大半个头,墨黑的长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半束着,余下的发丝垂在肩头,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银边。他微微眯着狭长的眼睛,目光落在许岫青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许岫青连忙拱手作揖,姿态恭敬:“在下实在叨扰,不知阁下尊意如何?”

      年轻男子双手抱胸而立,眼神不着痕迹地瞟过许岫青冻得红紫的指关节,又扫过他眉睫上未化的霜花,半晌后才懒懒开口:“你倒是挺有礼貌的。”

      许岫青又是一揖,脊背挺得笔直:“既是叨烦于人,岂可无礼?”

      男子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像是觉得他的话很有趣:“行,进来吧。”

      “多谢多谢!”许岫青喜出望外,一连说了好几声谢谢,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跨过了门槛。

      男子稍稍后撤,侧身让开半扇门的距离,目光一直追着许岫青的身影。

      许岫青走进屋内,先将背上的书囊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这才抬眼环顾四周。

      这间草屋不大,布置却极为简单。窗口处摆着一套炊具,锅碗瓢盆擦得锃亮,右侧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木榻,榻上铺着厚厚的褥子。

      除此之外,便是随处可见的书——案几上堆着,书架上摆着,甚至连榻边的矮凳上都放着几卷摊开的竹简。

      遇见同道中人,许岫青的心里顿时涌起一股亲切感,方才的窘迫和疲惫也消散了大半。他指着案几上的一卷书,兴致勃勃地问道:“阁下也是读书人?”

      男子反手关上房门,将寒风隔绝在外,闻言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看过几本闲书罢了,不足论道。”

      许岫青却来了兴致,快步走到案几前,伸手便想去拿那卷书:“阁下看的是什么书?可否让在下一观?”

      谁知他的手指刚碰到书脊,男子便快步走了过来,从他手中“咻”地一下把书抽走,动作快得让许岫青都没反应过来。

      “脱掉。”

      男子盯着许岫青的眼睛,眸子里翻涌着不甚分明的意味,语气却不容置疑。

      “什么?”许岫青愣了一下,没听懂他的意思,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带着几分茫然。

      男子微微侧头,抬起下颌,用眼神慢悠悠地扫了一遍许岫青全身,重复道:“衣服,脱掉。”

      “脱……脱衣服?”

      许岫青瞬间瞳孔地震,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双手猛地揪紧了自己的领口,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他看着男子年轻却带着几分痞气的脸,心里不由得警铃大作——这人该不会是劫色的吧?虽说自己如今狼狈不堪,但也不至于被人如此对待吧?

      男子原本正打算转身去拿东西,看到许岫青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身形微微一滞,随后低低地笑了出来,笑声清朗,像碎玉落进冰泉里。

      “你想什么呢?”他指了指许岫青身上还在滴水的衣衫,“就打算一直穿着这件湿衣服,想冻成冰雕?”

      男子转回身,扬了扬手上拿着的一套干净里衣,眼神里满是戏谑。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静到许岫青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衣角的雪水滴答落地的声音。他的脸更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谢谢。”许岫青嗫嚅着说道,伸手接过里衣,指尖碰到男子温热的手指,又触电般缩了回去。

      男子的衣服比许岫青的大了许多,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却异常干燥舒适,带着淡淡的松木香,让冻僵的身体渐渐回暖。

      许岫青换好衣服后,男子便拿着一个布包出了门,也不知去做什么,小半个时辰都没回来。

      许岫青坐在榻边,看着屋里的书,心里却还在为刚才的事感到尴尬。

      他活了十九年,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直白地要求脱衣服,更别说自己还脑补了那么多离谱的画面,现在想起来,简直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巴掌。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男子推门走了进来,将身上的粗布外袍挂到门后的挂钩上,转头看向他,淡然开口:“还冷吗?”

      许岫青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猛地摇了摇头,连忙客气道:“好多了,再缓一会儿便可,劳烦阁下费心了。”

      男子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再回话,只是转身走向灶台前,拿起姜块开始忙活。

      不一会儿,屋里便弥漫起浓郁的辛辣生姜味,混着淡淡的红糖香,勾得人胃里暖暖的。

      许岫青斟酌着开口,打破了屋里的沉默:“阁下……是在煮姜汤?”

      “嗯。”男子头也没回,只是用木勺轻轻搅着锅里的姜丝和红糖,动作不疾不徐。

      茅屋的空间本就低矮,男子站在灶台前,背影显得格外高大,肩膀宽阔,手臂线条流畅,在升腾的水雾中,这幅景象竟透着几分难得的烟火气。

      许岫青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愈发觉得过意不去——人家好心收留自己,还拿了干净衣服,现在又特意煮姜汤给自己驱寒,自己刚才却还把人当成坏人,实在是不该。

      “好了。”男子的声音慢悠悠地传来,随后端着一碗盛好的姜汤走了过来。他走到许岫青面前,还细心地对着碗口吹了又吹,似乎怕烫到他。

      看到这一幕,许岫青更是悔得捶胸顿足,只觉得自己刚才的心思龌龊至极,半夜醒来不抽自己一巴掌,都说不过去。

      他连忙低下头,双手高高地伸出去接碗,语气无比诚恳:“万分感谢阁下!”

      然而,许岫青的手举了半天,却始终没等到碗递过来,头顶还传来了“咕咚咕咚”的喝汤声。他奇怪地抬起头,只见男子已经将那碗姜汤一饮而尽,正用袖口慢条斯理地擦着嘴角,神情悠然。

      “啊?不,不是给我的吗?”许岫青瞪大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

      男子的表情却显得理所当然,甚至还带着一丝疑惑,指了指许岫青:“我方才出了趟门,吹了风,煮点姜茶给自己祛祛寒。况且你……不是说你不冷吗?”

      他看着许岫青的眼睛,目光清澈,眉梢还微微挑了一下,像是在反问。

      尴尬,史无前例的尴尬。

      许岫青只觉得自己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他现在需要的根本不是一碗姜汤,而是一个能把自己埋进去的地缝。

      就在许岫青恨不得找块豆腐撞死的时候,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碗里还漂着几粒红彤彤的枸杞,看起来格外诱人。

      许岫青惊讶地抬起头,看向男子:“这……”

      “喝吧,煮多了,倒了可惜。”男子别过脸,语气依旧淡淡的,像是随口一提。

      “谢——”许岫青的道谢声还没说完,就见男子拿起他换下来的湿衣服,再次推开柴门走了出去。

      “欸!您这是干什么去?”许岫青连忙站起来,追着他的背影喊道。

      他顾不上姜汤烫嘴,三两口灌进肚子里,一股暖流从喉咙滑进胃里,瞬间驱散了身上大半的寒意,随后便快步跟了出去。

      院子里,男子正坐在用竹段拢成的火堆前,手里拿着两根长长的竹竿,竹竿上挑着许岫青湿答答的衣服,正放在火上烘烤。

      火光跳跃,映得他的侧脸明暗交错,原本淡漠的眉眼,此刻竟多了几分柔和。

      许岫青连忙走上前,伸手就要去接男子手里的竹竿:“我来我来,怎么好让阁下替我做这些琐事。”

      男子侧头瞟了一眼许岫青瘦弱的身板,又看了看他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不由得低眉笑了一下,而后将手中的竹竿攥得更紧了:“还是我来吧,你去屋里拿件外袍过来,免得又冻着。”

      许岫青本就帮不上什么忙,得了这个任务后,连忙一路小跑回屋,拿了一件厚实的粗布外袍出来。

      他走到男子身后,踮着脚将外袍往男子肩上披的时候,才注意到他虎口处泛着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磨的。

      难怪刚才他离开那么久……许岫青心下了然,八成是为了给自己烧火烘衣,特意去竹林里伐竹了。隆冬腊月,竹子冻得坚硬,伐竹可不是件轻松的事。

      许岫青的心里愈发愧疚,于是便坐在男子旁边的雪地上,陪着他一起守着篝火,努力找些话题来聊天,想以此弥补自己刚才的失礼。

      “还不知阁下尊姓大名?”许岫青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宁世柏。”男子淡淡开口,目光依旧落在跳动的火焰上。

      “宁兄怎的一人隐居在这竹林里?”许岫青又问,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这荒郊野岭的,换做是谁都想住在热闹的地方,宁世柏却偏偏选了这么个清静之地,实在让人费解。

      “喜欢清静。”宁世柏的回答依旧简洁。

      “在这儿住多久了啊?”许岫青不死心,继续追问。

      “很久了。”

      “那您今年多大了?”

      宁世柏终于把目光从火堆移到许岫青脸上,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许兄这是查户口吗?”

      许岫青连连摆手,脸上露出几分窘迫:“没有没有,就是随便问问,宁兄别介意。”

      宁世柏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浓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个数:“二十五。”

      许岫青听后,眼睛一下子亮了,一拍大腿,兴奋地说道:“哎呦!那我比你大了六个月呢!按岁数论,我得叫你一声贤弟!”

      宁世柏闻言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许岫青的眼睛。赤红的火光在他的眸子里跳跃,原本狭长的眼睛显得格外温柔,许岫青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觉得这火烤得太热,自己莫不是发烧了吧……

      他正想把视线挪开,宁世柏却突然似笑非笑地歪了歪头,轻声唤道:“哥哥?”

      许岫青猛地一怔,整个人都僵住了。

      宁世柏的语气里分明带着几分轻佻和玩味,这让他极为吃惊。

      因为就他目前的观察来看,宁世柏明明是个性格淡漠、儒雅稳重的人,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许岫青仔细回忆起刚才的种种——故意让自己走窄道、让自己脱衣服、喝掉那碗姜汤……难道这一连几个让自己尴尬的时刻,都是宁世柏故意营造的?

      不是吧……这小子看着年纪轻轻,城府怎么这么深?许岫青正凝神思考其中的端倪,宁世柏却突然沉沉开口,打断了他的思路。

      “其实我自幼父母双亡。”宁世柏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落寞,“年少时因为瞧不上太多人圆滑世故,便索性隐居到了这片竹林。这么多年来,一直与诗书青卷为伴,虽说清静自在,但日子久了,也不免觉得孤独。”

      他说着,眉梢眼角都挂满了哀伤,看向许岫青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脆弱:“我在这世上没有亲人,更没有朋友。今日与许兄一见如故,你待我这般真诚,就宛如我的亲哥哥一般……若许兄不喜欢我这般称呼,我不唤便是了。”

      四周一片安静,唯有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偶尔溅起,又很快落在雪地里熄灭。

      许岫青看着宁世柏落寞的神情,再想到自己刚才那些“恶意”的推测,恨不得咬住自己的后槽牙,满心只有一句话:我是真该死啊……

      宁世柏低着头,努力憋着笑,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他的确是年幼时失去双亲,也确实是为了清静,带着一屋子的书躲到此处隐居避世。

      只不过他的日子过得相当舒坦,一点都不孤独。这片竹林里有吃有喝,书又看不完,偶尔觉得闷了,还能去附近的镇上逛逛,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甚至有时候遇到那些来借宿的路人,明明有机会聊上几句解解闷,他都懒得搭理,因为那些人要么粗鄙无礼,要么精明市侩,没一个能入他的眼。

      不过今日这个许岫青,倒是和其他人都不同。

      都冻得哆哆嗦嗦了,还不忘客客气气地说话;自己故意留了条窄道让他走,他差点摔了,却只知道一个劲地道歉;甚至自己明显在为难他,他还傻乎乎地信以为真。

      那股子真诚又笨拙的劲儿,让宁世柏忍不住想逗逗他,看他一会儿警惕防备,一会儿又满心愧疚,简直比看话本还要有意思。

      宁世柏看着许岫青皱成死结的眉毛,差点没笑出声来,只能用力低着头,假装整理烤着的衣服。

      就在他憋笑憋得快要内伤的时候,许岫青突然向他靠了过来,伸出手,用力握住了他的手腕,语气无比真诚:“实不相瞒,我也同样自幼父母双亡,多年来一直独自生活,我们真是太像了!”

      宁世柏被许岫青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手里的竹竿都差点掉在地上。

      他刚才一直拿着竹竿烤衣服,手腕被冻得有些凉,而许岫青的手却格外暖和,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竟让他的心头也微微一颤。

      “贤弟?”

      许岫青见宁世柏半天没反应,抽出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嗯?”宁世柏回过神来,连忙收敛了心神,看向许岫青。

      许岫青大方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贤弟怎么半天不说话?莫不是嫌弃我这个哥哥?”

      宁世柏的嗓子突然有些发紧,连忙转移了话题:“那个……你方才问我在看什么书,是吧?”

      许岫青一听到书,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刚才的愧疚和尴尬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对!我也是个读书人,宁兄快说说,是哪本书?”

      宁世柏慢悠悠地晃了晃手里的竹竿,给衣服换了个烘烤的方向,故意卖关子:“许兄可熟悉‘天道远,人道迩’?我那本书,正是讲关于此天道问题的论断。”

      许岫青的眼神瞬间变得灼灼发亮,像是遇到了知音:“自是熟悉!昭公十八年,夏五月时,天象异变,狂风骤起,宋、卫、陈、郑等国皆发生火灾。郑大夫裨灶要求以国宝祭祀鬼神,以避免第二次大火,子产却直言:‘天道遥远,人道切近,两者本就没有直接关系。’后来齐国果然也没有再发生大火,这便是最好的佐证!”

      宁世柏点了点头,又问道:“那许兄对这个问题,是怎么看的?”

      许岫青撑着下巴,眼神里带着几分思索,又带着几分坚定:“自古以来,从君王到百姓,都认为天降赏罚,天是众生命运的主宰。可依我之见,人事与星象变化本就无关,天不过是自然之物,并无所谓的意志。”

      他顿了顿,看向辽阔的夜空,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得他的眼神格外明亮:“因此,不论是何境遇,从不存在‘天要亡我’的说法,这不过是世人逃避问题的借口。只要心怀希望,永远都会有路可走……”

      “人定胜天。”

      许岫青的话音刚落,宁世柏几乎是和他异口同声地说出了这四个字。

      “你……”许岫青的眸子瞬间晶亮,眉毛高高扬起,激动地攥住宁世柏的双臂,使劲摇晃起来,“知己啊!真是知己!”

      宁世柏的发簪被他晃得掉在了地上,头发散了下来,披在肩头,他连忙伸手按住自己的头发,哭笑不得:“许兄,冷静点……”

      可许岫青根本没听进去,手上的力气反而更大了:“那你对于灵魂不死的观念是怎么看的?《左传》里说‘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贤弟对此有何见解?你说啊!”

      宁世柏被他晃得眼冒金星,胃里的姜汤都快要被晃出来了,只能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我要吐了……”

      “贤弟!”许岫青依旧不肯撒手,继续追问着自己的问题。

      夜空晴朗,千山银装素裹。几点碎雪从竹梢纷扬洒下,落在篝火旁,瞬间便被热浪融化。

      一片静谧的雪夜里,两人的交谈声沿着篝火蒸腾的热气飘荡而上,掠过整片梅林,穿过茂密的竹林,在空旷的山野里久久回荡。

      也不知聊了多久,篝火渐渐弱了下去,东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许岫青终于说累了,靠在竹椅上,眼皮开始打架,没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宁世柏看着他熟睡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来,轻轻盖在他的身上。

      窗外天寒地冻,屋内的被褥却厚实柔软。隔天早上,许岫青从温暖的榻上迷迷糊糊醒来时,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舒服得不想起来。

      他吸了吸鼻子,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米粥香气,混着咸菜的咸香,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这是天堂吗?”许岫青喃喃自语,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一道带着几分赌气的声音从灶边传来,打破了屋里的宁静:“这是我家,不是什么天堂。”

      许岫青一下子清醒过来,猛地坐起身,才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

      他和宁世柏聊到后半夜,为了暖身子,还一起喝了几杯宁世柏自酿的米酒,后来喝得醉醺醺的,还稀里糊涂地对着月亮结了拜,认了这个比自己小六个月的“贤弟”。

      许岫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宁世柏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鼻子竟有些泛酸。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生活,吃饭是一个人,读书是一个人,遇到难处也是一个人扛着,从未体会过这样温馨的画面。

      有人生火做饭,有人陪自己谈书论道,美酒共饮,炊饭同食,这就是有家人的感觉吗?

      宁世柏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米粥和一碟咸菜走了过来,重重地把碗放到桌子上,发出“哐当”一声响,显然还在为昨晚被晃得头晕的事耿耿于怀。

      “吃饭!”宁世柏的语气硬邦邦的,却还是细心地把筷子递到许岫青手里。

      许岫青偷偷擦了擦眼角的湿润,坐到桌前,却突然发现宁世柏清墨般的眼下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像是一夜没睡好。

      “贤弟,你没睡好?”许岫青关切地问道,心里不由得有些愧疚,怕是昨晚自己吵得他没睡安稳。

      宁世柏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磨着牙说道:“被某人踢下床三次,你说能不能睡好?”

      许岫青的脸瞬间红了,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他支支吾吾地不敢看宁世柏的眼睛,连忙转移话题,指着碗里的米粥问道:“这粥闻起来好香啊,贤弟还会做饭?真是多才多艺。”

      宁世柏白了他一眼,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慢悠悠地喝着,没打算搭理他。可看着许岫青那副窘迫又心虚的模样,终究还是忍不住,嘴角偷偷勾起了一抹笑意。

      窗外的雪还在下,可草屋里却暖意融融。米粥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两个自幼孤苦的人,在这片偏远的竹林里,因一场风雪相遇,又因一番论道结缘。

      或许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这场看似偶然的相遇,将会成为彼此生命中最珍贵的羁绊,而“青山难得”这四个字,也终将成为他们情谊最好的注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竹林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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