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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还会恨我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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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日定的闹钟没有响,忍足清芥醒是被透进房间的日光唤醒的。
身上裹着的薄被已经有了温感,她半坐着,因为身上没有任何的不适,一时间竟然记不清昨晚到底有没有头疼发作。
将头发随意拢在脑后,刚想下床,她瞥见了被手机压着的便签。
「我去超市,很快回来。早餐在冰箱,加热后再吃。——手冢国光」
手冢国光的字遒劲有力,透着从容和稳重,同他的人一样。
倒是很久没有收到这样的便签了。
忍足清芥想象着对方的语气,将便签收了起来。
洗漱后,她去厨房热了杯牛奶,捧着回书房。
今天她得把申请表和材料都准备好发给竹内英树。
作为前投行员工并且在魔鬼上司手下成功生存下来的人,写这些对忍足清芥而言不在话下。唯一让她有些犹豫的,是婚姻关系那一栏。
手冢国光不喜高调,外界只知道他已婚,但妻子的身份一直没有公开。至于忍足清芥,在投行时,因为她是赤司征十郎一手带出来的,所以她的个人信息仅少部分人有权限可以查阅,填资料时不用考虑是否填写的问题。
纠结了一会儿,她在婚姻状况栏填下了“已婚”,但丈夫信息的部分全部杠掉。
出门在外,已婚的身份可以避免很多麻烦,但在丈夫姓名栏填下“手冢国光”的话,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她讨厌麻烦。
所有材料都准备好后,她转动着有些僵硬的脖颈,轻敲鼠标点下了“发送”。
瞥了眼时间,竟然快到中午了。
叩—叩—叩——
书房门被敲响,两短一长的敲击节奏明显是手冢国光的风格。
忍足清芥还没想好这段时间要怎么和他相处,昨天的情绪崩溃更让她想当个鸵鸟,她后仰在椅背,看着天花板分外想念双胞胎。
敲门声只有三下,外面便没了动静。但忍足清芥知道,那个人就站在门后。
看到门露出一条缝,手冢国光侧开了身。
先入目的是忍足清芥毛茸茸的发顶,然后是对方略显苍白的脸。
“吃午饭了,清芥。”他说。
“嗯,辛苦你了。”忍足清芥干瘪瘪回复,又迅速加了一句,“晚餐我来做。”
手冢国光皱眉,想问什么时候他们之间要分的这么清楚,但还是忍住,换了话题:“爸爸联系不上你,问我你是不是约了明天去医院体检。是去查头痛吗?我陪你一起去。”
“我爸爸找我了?!”忍足清芥懊恼道,“我手机放在卧室了。”她父亲忍足平真一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在出差,所以她格外珍惜与父亲通话和见面的机会。
“他说好久没有见你,月底会抽空回东京一趟。”手冢国光握紧拳头,他不知道忍足清芥还需不需要他的怀抱和安慰,只好问,“明天回东京吗?去侑士那里?”
“只是普通的入职体检,去谦也那就可以了。我过会儿给爸爸发消息。”
忍足清芥抬眸,果然看到手冢国光露出茫然的神色。
“迹部说你刚离职不久——”
“我又找到新工作了。”忍足清芥与他对视,语气诚恳,“我接下来会很忙,要不要在我入职前一起去区役所离婚?”
手冢国光闭了闭眼,差点没喘过气。
缓了几秒后,他微微前倾,在忍足清芥耳畔低声回应:“我不同意。”
他没有再看忍足清芥表情,率先转身下楼。
忍足清芥杵在原地,有些不解。
明明让自己陷入深渊的是他,说好回来最后没回来的也是他,为什么现在不肯放开手了呢。
一顿饭吃得异常安静。
忍足清芥默不作声吃着白米饭,面前的小菜一口没动。
手冢国光心里再次涌上一股挫败感,他哑声道:“不要因为生气而为难自己的身体,清芥。”
这些明明都是她最爱吃的。
忍足清芥冷着脸,说出来的话更有寒意:“住院的时候赤司天天让人准备这几道菜,我现在看到就想吐。”
“包括我吗?”
“已经恨我到这个地步了吗?”
“你是不是没有办法原谅我了?”
因为压抑和忍耐,手冢国光的脖颈爆出青筋,声音也带着丝颤抖,这是忍足清芥从未见过的模样。
“是你先变了的。”忍足清芥移开眼,轻声道,“何必呢。”
这一刻她突然感到厌倦了,索性将一切摊开。
“那个孩子没了的时候,我在医院看到新闻中你的照片,我就在想,我不要你了。”
“可能那个孩子自己也知道来得不是时候,所以在让我知道它的存在后就立即离开了我,我都没有来得及告诉它我爱它。”
在每一个噩梦缠身的夜晚,忍足清芥都会自虐般的回忆那段日子。
长时间的聚少离多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在手冢国光结束假期返回德国后的一个月,她开始变得患得患失,两位堂兄被她烦的不行,直接买了张机票送她去德国。
结果呢,到了德国一看,自己的丈夫对自己的到来满是惊讶,他的身旁还亲昵地坐着一位少女。
那天他们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她觉得手冢国光变了,手冢国光觉得她无理取闹,并再三强调那只是恩师的妹妹。
一怒之下她连夜回日本,手冢国光没有追来。
因为精神恍惚,她开车的时候出了车祸,被路过的赤司征十郎救下送去了赤司家的医院。醒来时身边只有赤司征十郎,他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让她这一辈子都难以忘记的话。
“你怀孕了,但因为车祸没有保住。”
那一刻天旋地转。
赤司征十郎是过了几天后才问要不要把她住院的消息告诉家人,那时电视中正好在播放娱乐新闻,报道的主角恰好是她的丈夫。
“何必呢。”她想。
赤司征十郎没有再问,但做出了承诺:“你住院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
其实该恨谁呢?
忍足清芥早就明白最无法原谅的就是她自己,所以她选择沉默。可她快被这种痛苦压倒,她恨毫不知情的手冢却又不愿告诉他,于是逼着自己学会淡漠,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两个人。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赤司征十郎,他笃定忍足清芥心理出了问题,强制性让她休假并安排了心理医生。再好的医生也不能医治不愿配合的患者,拉扯了大半年后,忍足清芥开始表现得正常,再之后不久,她提出了离职。
这些话她曾准备到死也不说的。
但说出来,她发现并没有感觉到痛快。
手冢国光平静地听完,眼里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滋味叫做——
绝望。
他原以为,只要他装作不知道,忍足清芥不说,那么一切迟早会恢复原样。但他现在才明白,这样的代价是忍足情况日复一日的失眠头疼和痛苦。
“我——”当要说出口时,他才发觉自己比想象中怯弱,“我一直知道那个孩子。”
艰难地说出这句话,他看到了忍足清芥震惊的双眼。
“对不起。但是即使会让你更加恨我,我也不会放开你的,清芥。”
椅子在地面擦出刺耳的划痕声,忍足清芥撑着桌面,绷着脸叫道:“你说清楚,什么叫你一直知道那个孩子?!”
“因为,那天我也在啊。”浅棕色的眼眸里不复有光,只剩一潭枯寂的深水。
手冢国光看着忍足清芥,剩下的日子不过是他自欺欺人,他早就失去她了。
没有想象中的暴怒,忍足清芥变得平静:“是吗?怪不得啊。”
她抹了脸,明明已经没有感觉了,为什么还会流泪呢。
“等你想知道的时候,我告诉你一切。”手冢国光起身,伸手揩去了她脸上的泪痕,“恨我吧,还会恨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