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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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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消的自述:
(一)
我出现的时候,7岁。
因为有个人许了一个愿望,希望能保护好自己。但那时我并没有听懂。
我醒过来的时候,八岁。
不对,这么说不够准确。我没有“醒过来”的过程,我就是突然在了。像一盏灯被打开,像一扇门被推开,像有人喊了我的名字,然后我就有了。
我叫张消。消散的消。
但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面前有个孩子在哭。
他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缩在角落里,发抖。
我想伸手抱他,但动不了。我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坐在地上,腿弯成很奇怪的角度,动不了。
疼吗?不疼。但我知道应该疼。那些本该属于他的疼,现在在我这里。
我看着他,说:“别哭。”
他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哥?”
我说:“嗯。”
他扑过来抱住我,哭得更凶了。我抱着他,不知道怎么办。但我知道一件事:我要保护他。
他叫我哥。那我就做他哥。
(二)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我是怎么来的。
那天的事,我记得很清楚。巷子里的面包车,捂过来的手,他被人往车里拖。我冲上去——不对,是他冲上去。但他害怕了,他太害怕了,所以他造出了我。
我替他挨了那些打。那些人用什么东西砸我的腿,一下,两下,三下。应该很疼,但我不觉得疼。我只知道,只要我挡着,他就不会被打到。
后来有人来了,那些人跑了。他没事,我躺在地上,腿断了。
他看着我,哭着喊哥。我想说别怕,但说不出话。
然后我就消失了。
再然后,我又出现了。在医院里,在病床边,在他说“哥呢”的时候。他需要我,所以我就在。
他爸妈很聪明。他们看见他对着空气说话,看见他推着空气走,看见他给空气夹菜。他们没戳破他,他们顺着他说。他们把家里最里面那间房收拾出来,说那是“张消的房间”。他们演戏演了九年。
我也在演戏。
我演他的哥哥,一个话少、安静、坐轮椅的哥哥。我每天对着他说话,让他给我盛饭,让他推我去阳台,让他给我讲学校的事。他讲的时候,我就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
他很开心。他开心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就想,值了。
(三)
我用他的身体生活,每隔一天。
单日是他,双日是我。他以为自己去“治疗”了,其实是我在替他活着。我用他的身体吃饭、看书、发呆。有时候他爸妈会进来跟我说话,叫我的名字,问我怎么样。我说还好。他们就点点头,出去了。
他们知道我是谁。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
有一次,他妈红着眼眶跟我说:“谢谢你陪着他。”
我愣了一下,说:“不用谢,我就是他。”
她没听懂。我也没解释。
但我说的是真的。我就是他。我是他的一部分,是他最想保护自己的那一部分。他七岁的时候,被抢过漫画书,自己哭着打回去,那时候就有了我。他八岁的时候,被绑架,被殴打,我替他挨了那些打,那时候我真正出现了。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他心里。
他看不见我的时候,我在看着他。他需要我的时候,我就出现。他用我的时候,我就替他活。我们共享同一个身体,同一张脸,同一个生日。
不同的是,他以为我是独立的。他以为我真的存在。
我不想戳破他。让他以为吧。他开心就好。
(四)
九年,三千多个日子。
我看着他长大。从八岁到十七岁,从小孩到少年。他越长越高,声音越来越低沉,脸上的婴儿肥慢慢消下去,轮廓越来越清晰。
但他看我的眼神没变。
每天早上推门进来,喊一声“哥”,眼睛亮亮的。放学回来,蹲在我旁边,给我讲今天的事。吃饭的时候,偷偷看我,以为我不知道。他给我夹菜,给我倒水,推我去阳台,给我讲笑话。他做这一切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睛弯成月牙。
我想,这辈子值了。
但我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他十七岁了。他开始用另一种眼神看我。那种眼神我懂。我在书里看过,在电视里看过。那是喜欢一个人的眼神。
他开始躲我。躲了几天,又跑来说喜欢我。
他说:“哥,我喜欢你。”
我想说,张呺,你不能喜欢我。我不存在。我只是你的一部分。
但我说不出口。
我只是说:“你让我想想。”
(五)
那几天,我想了很多。
想他第一次喊我哥,眼睛红红的。想他给我盛饭,我不让他盛,他偏要盛。想他推我去阳台,蹲在旁边看蚂蚁,看了半天还拉我看。想他给我讲学校的事,讲着讲着自己先笑了,笑完问我好不好笑。想他每次出门都回头冲我挥手,说“哥我走了啊”,然后等我点头才关门。
想他偷偷看我的眼神,以为我不知道。
想他那天表白时的表情,脸红红的,眼眶也红,狼狈得要命,但眼睛里有光。
我想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我把那本日记拿出来。那是我和他小时候写的,从七岁到十六岁。每一页都有我,每一页都有他。其实只有他,但在他心里,是两个人。
我翻到最后一页,写了几个字。
不是写给他看的。是写给我自己看的。或者说,是写给他以后看的。我知道他有一天会明白。等他明白的时候,这几个字就会在。
“哥永远在。”
然后我敲了他的门。
(六)
我告诉他真相。
我说:“没有张消,从来都没有。”
我说:“我是你,是你的一部分。”
我说:“八岁那年,被绑架的是你一个人。被打断腿的,也是你一个人。你太害怕了,所以创造了我,让我替你承受那些痛。”
我说:“九年了。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感情。你不该爱一个不存在的人。你应该去爱真实的人,过真实的人生。”
他哭了。他抓住我的手,说:“你别走。”
他的手很热,我的手很凉。但他的手在抖。
我想说,我不走。我想说,我永远在。但我说不出口。因为我必须走。我留在他心里,他就永远走不出来。他会一直看着我,一直想我,一直活在过去。
我不能让他这样。
我说:“哥走了。你要好好的。”
然后我闭上眼睛。
其实是睁开眼睛。
我睁开眼睛,看见他妈站在门口,看着我抱着一个空轮椅,看着我哭。她走过来抱住我,说:“呺呺,让他走吧。”
我躺在自己身体里,听着自己的哭声。
原来我消失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
(七)
我走了吗?
我不知道。
我感觉自己像一团雾,散开了,但没有消失。我飘在他周围,飘在他心里,飘在他每一次发呆的时候。我看得见他,但他看不见我。
我看见他哭了很久。
看见他不吃饭,不说话,不出门,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见他妈把饭放在门口,他饿得受不了就吃几口,然后又躺回去。看见他爸站在门口看着他,叹口气,又走开。
我想说,别哭了。我想说,我还在。但我喊不出声。
后来他慢慢好了。他开始起床,洗脸,吃饭,出门。他开始回学校上课,跟同学说话,写作业。他开始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但他还是会发呆。发呆的时候,眼睛看着很远的地方,又像看着很近的地方。我知道他在想我。
我想说,我在。我一直都在。
但他听不见。
(八)
后来他上了大学,谈了恋爱,有了工作,过上了“真实的人生”。
他女朋友叫苏念,是个好姑娘。爱笑,话多,跟他一样。他们在一起很开心。他开心的时候,眼睛还是弯成两道月牙,跟小时候一样。
他偶尔还会发呆。发呆的时候,苏念就握着他的手,不说话。她知道他在想谁。她不问,也不介意。
有一次,我听见他说:“哥,我现在过得挺好的。你看见了吗?”
我想说,看见了。我一直在看。
还有一次,他回老家,进了那个房间。那个我坐了九年的房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书桌上的书还是那几本。他坐在床边,翻开日记,看了一会儿,笑了。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说:“哥,你一直都看着,对吧?”
我想说,对,我一直看着。
风吹进来,窗帘飘起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九)
今天,他又在写日记了。
他这个习惯,从我消失开始,一直写到现在。想我的时候就写,写完了放回书柜。他从来没给别人看过,只有他自己看。
他坐在书桌前,拿着笔,写:
“哥,今天我又想你了。不是那种难受的想,就是忽然想起你。想起你坐在窗边翻书,阳光照在你脸上,睫毛变成淡金色。想起你伸手拍我的头,手凉凉的,但很轻。想起你最后一次看我,眼睛里有泪光,说‘哥走了’。”
“你走了八年了。”
“八年里,我做了很多事。大学毕业,工作,恋爱,准备结婚。苏念很好,你也会喜欢她的。她爱笑,话多,跟我一样。我们在一起总是很开心。”
“但我知道,有一部分我,永远是留给你的。”
“不是我故意留着,是它就在那儿。从七岁那年,你出现的时候,它就一直在那儿。现在你走了,它还在。”
“你是我的一部分,永远都是。”
“所以,哥,你别担心。我很好。真的很好。”
“你也要好。在那边,在心里,在什么地方都好。”
“反正你知道,我永远记得你。永远。”
他写完,把本子合上,放回书柜。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快黑了。城市的灯光一片一片亮起来。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光。
我飘在他身后,看着他。
九年,我用他的身体活着。八年,我飘在他周围看着。加起来十七年。从八岁到二十五岁,我一直在。
我想走过去,伸手拍他的头。像以前那样,很轻,很凉。
但我拍不到。
我只能看着他,在心里说:
“张呺,哥一直在。”
“不是以你想的那种方式。是在你心里,在你每一次发呆的时候,在你每一次喊哥的时候。”
“你过得好,哥就放心了。”
他忽然转过身,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看了看房间,目光扫过我站的地方,又移开了。
他什么也没看见。
但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像是想起什么开心的事。
然后他走出去,把门带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月光照进来,淡淡的,很安静。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我想起八岁那年,他第一次喊我哥,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
想起他给我盛饭,我不让,他偏要。
想起他推我去阳台,蹲在旁边看蚂蚁,看半天还拉我看。
想起他给我讲学校的事,讲着讲着自己先笑了。
想起他说喜欢我,脸和眼眶都红,狼狈得要命,但眼睛里有光。
想起他最后一次抱着我,哭着说别走。
想起他一个人活了八年,活成了我期望的样子。
月光照进来,很安静。
我站在窗边,像以前那样,看着外面的天。
然后我轻轻开口,对着他离开的方向,对着那些城市的灯光,对着我守护了十七年的那个人,说:
“忘了我,记着我。”
忘了我,去过你真实的人生。
记着我,在心里,在每一次发呆的时候,在每一个阳光照进来的日子。
忘了我,记着我。
他是张呺,我是张消。
我们是同一个人,又不是。
我们互相保护了九年,又用八年的时间,学会了告别。
现在,我真的该走了。
不是消失,是回去。回到他心里,回到他每一次发呆的时候,回到阳光照进来的地方。
在那里,我永远在。
在那里,我永远是他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