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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对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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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双胞胎的自述》
(一)
我叫张呺,今年十七岁,高二。
我有个双胞胎哥哥,叫张消。
我俩长得一模一样——不对,这么说不够准确。我俩用的是同一张脸,但他看起来跟我完全不一样。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气质上的不一样。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但他就算嘴角上扬,眼睛里也是冷的。像块冰,但又不让人觉得难受,就是那种——你知道冬天窗户上的冰花吗?好看,安静,让人想靠近又不敢碰。
我妈说我小时候特别皮,刚学会走路就满屋子乱窜,抓都抓不住。张消不一样,他从小就安静,能一个人在角落里玩一下午积木。我妈说这说明我们俩性格互补,以后长大了能互相照应。
我爸妈从来不说我俩谁大谁小。我问过,他们就说:“你们俩一起从妈妈肚子里出来的,前后脚的事,差那几分钟有什么好分的?”后来我也就不问了。
反正我觉得我应该是弟弟。因为张消总在照顾我。
比如我写作业写到很晚,他会给我倒杯水放在桌边,也不说话,就轻轻放在那儿,然后推着他的轮椅走开。对,他坐轮椅。他的腿不好,走不了路。
关于他的腿,我记得很清楚。
那年我们八岁。
那天放学,我们俩一起往家走。学校离我家不远,穿过一条小巷子就到了。那天巷子里停着一辆面包车,车门开着,里面有个人在跟我们招手,说问路。
后来的事我不太愿意想。
我只记得有人捂住我的嘴,把我往车里拖。张消冲过来拽我的手,被人一脚踹开,又爬过来,又被踹开。我听见他喊:“别碰我弟弟!别碰我弟弟!”
后来的后来……
来人了,那些人跑了。
我没事,只是受了惊吓。但张消的腿……那些人用什么东西砸的,可能是铁棍,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他的腿弯成很奇怪的角度,他躺在地上,还在冲我笑,说:“没事,哥在呢。”
从那以后,他就坐上了轮椅。
医生说他的腿治不好了。爸妈哭了好几天,但张消一滴眼泪都没掉。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我知道他骗我,怎么可能不疼。
但他从来不让我看见他疼。
从那时候起,我就特别黏他。不是那种黏,是我总想待在他旁边,总想给他做点什么。他看书的时候我在旁边写作业,他发呆的时候我在旁边发呆。他也不嫌我烦,只是偶尔抬头看我一眼,说:“作业写完了吗?”
我说:“快了。”
他就轻轻哼一声,那种“我知道你在骗我”的哼法。
我们家的规矩是这样的:单日我出门上学,双日我去“治疗”。
我也不知道这个治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反正从我有记忆以来,每两天就要去一次医院,做一些检查,因为我小时候受了惊吓,他们总害怕我会有什么后遗症。我没什么感觉,也挺高兴,至少不用上学了!
神奇的是,每到单日早上,我要么从家的床上醒过来,要么对医院的床上醒过来,而且对于双日干了什么,我一点儿也记不起来。我妈说这是正常反应,治疗就是这样的。
我也没多想。
反正醒来就能看见张消,这就行了。
(二)
我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敲张消的门。
说是敲,其实就是推门进去,因为他从来不锁门。他房间在我们家最里面那间,窗户朝东,早上阳光特别好。每次我推门进去,都看见他已经醒了,坐在轮椅上,对着窗户发呆。
“早啊!”我喊。
他回头看我一眼,点点头。
我走到他旁边,往窗外看。“今天天气不错。”
“嗯。”
“要不要推你出去转转?”
“不用,你看书去吧。”
我就知道他要说这个。他总是这样,不想麻烦我。但我偏要推他出去。我把他推到客厅,推到餐桌前,给他盛粥,夹咸菜,把牛奶递到他手里。
“我自己会吃。”他说。
“我知道啊。”我说,“但我递给你,你就不用伸手了嘛。”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爸在那边看报纸,我妈在厨房忙活。我爸偶尔抬头看我们一眼,目光在张消身上停一下,然后继续看报纸。我总觉得他看张消的眼神有点复杂,但我想可能是因为张消的腿,他心里难受。
我哥多好啊,成绩好,性格好,就是腿不行。要是他的腿好好的,肯定比我强一百倍。
我有时候这么想,然后就特别恨那些坏人。
但张消不让我恨。他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想那些没用。”
我说:“怎么能过去?你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他们!”
他说:“但我还在这儿,还能陪着你,不是吗?”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总是这样。明明是我该保护他,他是因为我变成这样的,但他从来不让我觉得亏欠他什么,甚至想都不让我想。
吃完饭,我该上学了。我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换鞋。张消坐在客厅里看着我,我冲他挥手:“哥,我走了啊!”
他点点头。
我说:“你今天干嘛?”
他说:“看书。”
我说:“我放学回来给你讲学校的事!”
他说:“好。”
我就开门出去了。
走在路上,我有时候会想,张消一个人在家,会不会无聊?会不会孤单?我问他,他总说不。但我想肯定会的。我打算等攒够钱,给他买个平板电脑,让他能看看视频什么的。或者买个游戏机,我们一起玩。
我跟我妈说过这个想法,我妈愣了一下,然后说:“好,妈给你攒钱。”
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我说:“妈你哭什么?”
她说:“没什么,妈就是高兴,你们兄弟俩感情好。”
我说:“那当然,我们是双胞胎嘛。”
她摸摸我的头,没说话。
(三)
我这个人吧,比较开朗,爱开玩笑。同学们都说我是班里的开心果,只要有我在,气氛就不会冷。
但我从不在学校里提张消。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想提。别人问起我家里的情况,我就说有个哥哥,别的就不说了。可能因为张消的腿,我不想让别人用那种同情或者好奇的眼光看他。他不需要那些。
我只跟一个朋友提过,叫林晓,是我同桌。那天放学我俩一起走,路过一个公园,看见一个坐轮椅的老人在喂鸽子。林晓说:“哎,你哥是不是也坐轮椅来着?”
我说:“嗯。”
她说:“他不上学吗?”
我说:“不方便,他也不想上。”
她说:“那他平常都干些什么呀?”
我说:“在家看书。”
她说:“他不出来玩吗?”
我说:“不太出来。”
她说:“为什么呀?他不闷吗?”
我说:“我不知道。”
后来我就不太跟林晓聊这个了。不是她不好,是我不知道怎么聊。张消的事,好像只能在我心里待着,说出来就变味了。
但我每天回家,都会把学校里的事讲给他听。
我推着他到阳台上,他晒太阳,我蹲在他旁边,开始讲。
“今天数学课,老师叫我上去做题,我写了一半写不下去了,站在那儿发呆,老师说你下去吧,我换个人。然后李浩上去,一下就写出来了。老师就说,你看看人家。我说老师,人家是人家,我是我,你不能用同一个标准要求我们。老师气笑了,说你这歪理还一套一套的。”
张消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然后语文课,我们学《滕王阁序》,老师让我们背,我背了两句就忘了,老师说你回家再背背。我说老师,王勃写这个的时候也跟我差不了几岁。老师说,那你就更应该努力去背了。我说,我要是努努力能背出来,王勃也不会出名了,毕竟到处都是努力出来的天才了,他算什么?”
张消这次真的笑了,很轻的那种,但我看见了。
他说:“你就不怕老师生气?”
我说:“怕什么,老师喜欢我。她说了,全班就我敢跟她贫,她就喜欢这种活泼的。”
他说:“你脸皮真厚。”
我说:“那是,我脸皮不厚,怎么逗你笑?”
他不说话了,看着远处的天。
我也跟着看。
夕阳把天染成橙红色,有几只鸟飞过去。阳台上很安静,只有楼下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我说:“哥。”
他说:“嗯?”
我说:“你开心吗?”
他转头看我,眼神里有点什么,我看不懂。
他说:“你每天都这样,我能不开心吗?”
我说:“那不是我每天这样你才开心,是你不开心的时候,我让你开心。这不一样。”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在我头上拍了一下。他的手很凉,但是很轻。
他说:“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哲学了?”
我说:“我一直都很有深度好不好。”
他说:“嗯,深度,你的深度大概有三厘米。”
我说:“哥,你这就不对了,人身攻击啊。”
他笑了一下,是真的笑,眼睛里都有光了。
我就喜欢看他笑。他不常笑,所以每次笑,我都觉得特别珍贵。好像我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一样。
(四)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张消的眼神变了。
可能是高二上学期的事。
那天我放学回家,推开门,看见他坐在客厅窗边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侧脸上,他的睫毛在光里变成淡金色。他低着头,翻书的动作很慢,很轻。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我站在门口,忽然有点喘不上气。
心跳得很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我:“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赶紧换鞋,把书包放下,不敢看他。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今天有点累。”我说。
我躲进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上,心跳还是很快。
怎么回事?
我这是怎么回事?
他是张消。我哥。我双胞胎哥哥。
我怎么能……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别想了,明天是双日,要去治疗的。似乎是自我恐吓起了作用,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睡着了。
醒来之后又是单日,我该去上学。但我一整天都心不在焉,老师讲什么我完全听不进去。林晓问我怎么了,我说没怎么,这几天没休息好。
放学我不敢回家。
我在外面晃了很久,天黑了才往回走。走到家门口,站了很久,才推门进去。
他在客厅里,在看电视。见我回来,说:“今天怎么这么晚?”
我说:“跟同学打球去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知道他不信,因为我从来不打球。但他没追问。
我逃回房间,又把门关上。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或者说,我知道,但我不愿意承认。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躲他。
早上不敲门了,直接去上学。放学回来,说自己有作业,进房间就把门关上。吃饭的时候也低着头,不看他,不说话。
他也没问。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有一次吃饭,我低着头扒饭,忽然听见他说:“张呺。”
我愣了一下,抬头。
他看着我说:“你最近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啊。”
他说:“你躲我。”
我说:“没有。”
他说:“你有。”
我妈在旁边打圆场:“可能是学习压力大,高二了嘛,功课紧了。”
他没理我妈,就看着我。那种眼神,像是能看穿我。
我说:“我真没事,哥,你别多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事跟我说。”
我说:“知道了。”
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又想他了。想他看我的那个眼神,想他说“有事跟我说”的语气。我拿被子蒙住头,骂自己:张呺,你是不是有病?他是你哥!你亲哥!你怎么能……
可是越骂,越想。
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他了。
(五)
我开始偷偷观察他。
以前我跟他在一起,就是很自然地待着。现在不一样了,我看他吃饭,看他翻书,看他推轮椅从客厅到阳台,看他发呆的时候微微侧着的头。我看他的一切,然后心跳加速,然后骂自己变态,然后忍不住继续看。
我发现他的手指很长,翻书的时候很好看。
我发现他头发有点长了,后颈露出来一小截,很白。
我发现他不说话的时候,嘴唇会微微抿着,像在想什么事情。
我发现他偶尔看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我读不懂,但让我心里发软。
我发现了很多我以前没发现的东西。
然后我发现自己完了。
我真的完了。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我面前,不是坐着,是站着。他比我高一点,低着头看我,然后伸手,把我拉进他怀里。他的怀抱很暖,我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哭了。
眼泪流到枕头上,湿了一片。
我躺在黑暗里,想:我是不是疯了?
第二天我鼓起勇气,去敲他的门。
他说:“进来。”
我推门进去。他坐在轮椅上,还是对着窗户。阳光照进来,跟那天一样。
我走到他旁边,蹲下来,把头抵在他膝盖上。
他没动。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放在我头上。还是那样凉,那样轻。
他说:“怎么了?”
我说:“哥,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说:“嗯。”
我说:“我……”
我说不出口。
他等了一会儿,说:“说不出来就先不说。”
我说:“我怕我说了,你就不理我了。”
他沉默了一下,说:“不会。”
我说:“真的?”
他说:“真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是能装下很多东西。我在他眼睛里看见自己,脸很红,眼眶也红,狼狈得要命。
我说:“哥,我喜欢你。”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我说不清。好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又好像是终于盼来了自己最害怕的东西。
他说:“我知道。”
我愣住了。
他说:“我知道。从你开始躲我的那天,我就知道了。”
我说:“那你……”
他说:“张呺,我们不能这样。”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是你哥。”
我说:“那又怎样!我就是喜欢你,我就是……”
他打断我:“张呺。”
我闭嘴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你是认真的吗?”
我说:“我是。”
他说:“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我说:“我知道。我想跟你在一起,想每天看见你,想你开心,想你笑。你不在我旁边的时候我想你,你在旁边的时候我想靠近你。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张呺,你让我想想。”
我说:“好。”
我站起来,走出他的房间,把门带上。靠在门外的墙上,心跳得几乎要炸开。
我说了。我真的说了。
(六)
接下来几天,我们都很沉默。
不是躲,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沉默。见面的时候会点头,吃饭的时候坐在一起,但都不说话。有时候我偷偷看他,发现他也在偷偷看我,然后我们同时移开视线。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很慌。
我怕他真的不理我了。我怕他讨厌我。我怕他把我当成变态。我怕很多东西。
但我也没办法后退。话已经说了,喜欢已经喜欢了,我能怎么办?
第五天晚上,他敲我的门。
我打开门,看见他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他说:“能进去吗?”
我说:“能。”
我把他推进来,把门关上。他停在房间中央,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说:“张呺,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
是一个笔记本。旧的,封皮都磨损了。
我说:“这是什么?”
他说:“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
第一页上的字迹很稚嫩,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上面写着:
“今天张呺哭了,因为他想吃糖,妈妈不给。我跟他说,别哭,等我长大了,给你买很多糖。”
我抬头看他,不明白。
他说:“继续看。”
我往后翻。
“今天张呺摔倒了,膝盖破了皮,他哭了好久。我抱着他,跟他说不疼不疼。其实我比他疼,看他哭,我难受。”
“今天有人欺负张呺,我冲上去打那个人,打不过他,被他推倒。张呺帮我擦眼泪,说哥哥不哭,我长大了保护你。”
“今天是八岁生日,妈妈买了蛋糕。张呺吃得满脸都是奶油,我帮他擦,他冲我笑。我想,我要一直保护他。”
“今天有人抓走了张呺,我追上去,他们打我,打我的腿。好疼。但我不怕,只要张呺没事,我什么都不怕。”
“张呺没事就行。反正我也不需要任何治疗。”
“张呺每天都来看我,给我讲学校的事,讲他新交的朋友,讲他学会的歌。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亮。我喜欢看他笑。”
“今天张呺问我开心吗,我说开心。其实我想说,有你在,我就开心。”
“今天张呺说喜欢我。我知道会有这一天。我等了很久,也怕了很久。”
双日,每天都是双日,我不存在的双日。我抬起头,看着他。我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这是什么?”
他说:“日记。你的日记。”
我说:“我的日记?我没写过日记。更不可能在双日的时候写日记。”
他说:“你写过。只是你不记得了。”
我不懂。
他看着我的眼睛,很平静地说:“张呺,没有张消。从来都没有。”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张消是你。是你自己。”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说:“八岁那年,被绑架的是你一个人。你没有哥哥,从来都没有。张消是你创造出来的,是你的另一部分。”
我说:“你胡说!我明明每天都看见你!爸妈也看见你!他们叫你张消!”
他说:“爸妈在配合你。他们假装有我,因为他们不想让你知道真相。”
我说:“不可能!你撒谎!”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种眼神,平静得让人发疯。
我说:“那你是什么?你现在是谁?”
他说:“我是张消。是你创造的我。我在你身体里,用你的身体生活。双日那天,不是你治疗,是我在用你的身体。你爸妈骗你,说你治疗去了,其实是我在过我的日子。”
我呆住了。
他继续说:“你不记得这些,是因为你不需要记得。你需要我,所以我就存在。你需要一个哥哥来保护你,需要一个人来替你承受那些痛苦,所以我就出现了。”
我说:“那我的腿呢?我的腿是好的!”
他说:“你的腿应该是好的。因为伤的是心,不是腿。那件事之后,你把自己封闭起来,把所有的痛苦都给了我。你让我替你残疾,替你沉默,替你承担那些你不愿意承担的东西。然后你做一个阳光开朗的张呺,每天开开心心的。你保护了我,我保护了你。我们互相保护了九年。”
我听着他的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九年。
我活了十七年,有九年是跟他一起过的。每天看见他,每天跟他说话,每天推他的轮椅,每天给他讲学校的事。结果他是我?是我自己?
我说:“那日记……”
他说:“是你写的。小时候你写日记,写完就忘了。我替你收着。后来你就不写了,因为你有我了,你不需要写了。我就开始替你写了,记下你的每一天。”
我翻开日记,一页一页地看。那些字迹从稚嫩到成熟,从歪歪扭扭到工整,记录着一个孩子从七岁到十六岁的心事。每一页都有我,每一页都有他。或者说,每一页都有我们。
我看到最后一页,日期是昨天。
“张呺今天跟我表白了。他说他喜欢我。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我存在了九年,就是为了让他能好好地活。现在他长大了,可以自己面对这个世界了。我不该再留着了。”
我抬头看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笑了。
那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的笑。他从来不这样笑,他从来都是淡淡的,冷冷的。但这个笑,温柔得让我心碎。
他说:“张呺,我要走了。”
我说:“去哪?”
他说:“消失。”
我猛地站起来:“不行!”
他没动,还是那样看着我。
他说:“你知道吗,这九年,我每天只有一个念头:让他开心,让他平安,让他好好长大。现在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感情。你不该爱一个不存在的人。你应该去爱真实的人,过真实的人生。”
我说:“你是真实的!我每天都看见你!我摸得到你!我能跟你说话!你怎么不是真实的?”
他说:“我的确是真实的,因为我是你。但我只是你的一部分。现在……”他顿了顿,继续说,继续笑“这部分该回去了。”
我说:“不行!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下,说:“你会好好的。你会难过一阵子,但你会好好的。你一直都很坚强,比我坚强。”
我说:“我不坚强!我需要你!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他说:“你能的。你只是不习惯。但你会习惯的。”
我冲到他面前,蹲下来,抓住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跟以前一样。我说:“你别走,求你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你不让我喜欢你也行,你就当我哥,就当我哥行不行?你别走。”
他看着我的手,看着我抓着他的手。
然后他伸手,放在我头上。还是那样轻,那样凉。
他说:“张呺,你知道吗,我最舍不得的,就是你每次叫我‘哥’的时候。那个字,我听了九年,永远听不够。”
我的眼泪掉下来。
他说:“但你该长大了。我也该回去了。”
我说:“不要……”
他说:“日记我留给你。以后想我了,就看看。”
我拼命摇头。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他说:“哥走了。你要好好的。”
然后他的手从我头上滑落。
他的眼睛闭上了。
我抱着他,喊他,摇他。他不应我。
这是我第一次经历至亲的死亡,轻飘飘的,没有一点重量,可我却喘不过气。
门开了,我妈站在门口。她看着我抱着一个空轮椅,看着轮椅上的空气。她哭了。
她走过来,抱住我,说:“呺呺,让他走吧。他陪了你九年,够了。”
我在她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张消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七)
接下来的日子,我不知道是怎么过的。
我不上学,不吃饭,不说话,不出门。就躺在自己房间里,盯着天花板。有时候睡着,有时候醒着,分不清白天黑夜。
我妈把饭放在门口,我饿得受不了就吃几口,然后又躺回去。
我爸来看过我几次,站在门口看着我,不说话,叹口气,又走了。
我知道他们担心我。但我顾不上。
我脑子里全是张消。
他坐在窗边的样子,他翻书的样子,他推轮椅的样子,他嘴角微微上扬的样子。他说的每一句话,他看我的每一个眼神。他最后说的那句“哥走了。”
我一遍一遍地想,想得头痛欲裂,还是想。
有一天,我爬起来,翻开那个日记本。
从第一页开始看。
“今天张呺哭了,因为他想吃糖,妈妈不给。我跟他说,别哭,等我长大了,给你买很多糖。”
那年我七岁。我不记得这件事了。但我记得,小时候确实有一次,我想要糖,我妈不给,我哭了好久。后来不知道怎么就不哭了,好像有人抱我,跟我说别哭。
是他在抱我。是我自己在抱自己。
“今天张呺摔倒了,膝盖破了皮,他哭了好久。我抱着他,跟他说不疼不疼。其实我比他疼,看他哭,我难受。”
我想起那次摔跤,膝盖上的血,还有一个人抱着我,在我耳边说“不疼”。那个声音很轻,很温柔。我一直以为是妈妈。
原来是我自己。
“今天有人欺负张呺,我冲上去打那个人,打不过他,被他推倒。张呺帮我擦眼泪,说哥哥不哭,我长大了保护你。”
那是我小学三年级的事。有个高年级的男生抢我的漫画书,我跟他对打,被打哭了。后来漫画书不知道怎么就回来了。我一直以为是老师帮我要的。
原来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抢回来的。
“今天是八岁生日,妈妈买了蛋糕。张呺吃得满脸都是奶油,我帮他擦,他冲我笑。我想,我要一直保护他。”
八岁生日那天,我记得。蛋糕是草莓味的,很好吃。吃完脸上都是奶油,有人帮我擦。那个人说,好吃吗?我说好吃。他说,以后每年都给你买。
那个人是我自己。
“今天有人抓走了张呺,我追上去,他们打我,打我的腿。好疼。但我不怕,只要张呺没事,我什么都不怕。”
看到这一页,我的手抖了。
那是八岁那年的绑架。我一直以为我和他一起被抓,他一直保护我。原来没有他。只有我。是我在保护自己。是我在被殴打的时候,在心里造出了一个人,让他替我承受那些痛。然后我就可以忘记了。我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张呺没事就行。反正我也不需要任何治疗。”
我的眼泪滴在纸上,把字洇花了。
九年。他用九年的时间,替我承担了所有的痛苦。我每天开开心心,他在我心里沉默。我每天往外跑,他在我心里待着。我每天跟他说话,是他自己在跟自己说话。
然后他走了。因为他觉得我长大了,不需要他了。
可他不知道,我需要他。
我需要他,不是因为那件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是我的一部分,是我最温柔、最勇敢、最沉默的那一部分。是我在七岁时许下的愿望——我要保护自己——然后他真的做到了。他保护了我九年。
现在他走了,我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
我把日记合上,放在胸口。
我说:“哥,谢谢。”
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
(八)
我开始慢慢恢复。
不是好了,是开始动了。我起床,洗脸,吃饭,出门。我回学校上课,听老师讲课,写作业,跟同学说话。我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但我知道,我不一样了。
我心里少了一个人。
有时候我会下意识地喊:“哥,你看这个。”然后反应过来,他不在。
有时候我会推开门,想进去跟他说话,然后看见空空的房间。
有时候我会梦见他在阳光里翻书,然后醒过来,对着黑暗发呆。
我妈开始跟我讲以前的事。
她说,八岁那年,我被救出来之后,昏迷了三天。醒过来的时候,我第一句话是:“哥呢?”
她和我爸愣住了。我没有哥。
但她反应很快,她说:“哥在家呢,等你回去。”
后来我就一直以为我有哥。我每天跟“他”说话,给他盛饭,推他的“轮椅”。在别人眼里,我就是在对着空气说话,对着空气推一把空轮椅。
但他们没有戳破我。他们配合我演戏。他们把家里最里面那间房收拾出来,说那是“张消的房间”。他们在我“推轮椅”的时候说“小心点”,在我“给张消夹菜”的时候说“别夹太多,他吃不了”。他们演了九年。
我妈说:“我们不知道这样对不对。医生说你受了刺激,需要时间恢复。我们以为你大一点就好了,结果你一直……”
她说不下去了。
我说:“妈,谢谢你们。”
她哭了。
我爸在旁边,眼睛也红了。他说:“儿子,你怨我们不?”
我说:“不怨。”
我真的不怨。
他们只是不知道怎么对我好。他们用他们的方式,保护了我九年。虽然这个保护让张消存在了九年,也让他走了。但如果没有他,我不知道那九年我会变成什么样。
可能早就碎了吧。
(九)
高二下学期,我换了同桌。
林晓选理科走了,新同桌是个男生,叫周牧。话不多,挺安静的一个,跟以前的林晓完全不一样。但他有个习惯,让我很在意。
他喜欢在阳光里看书。
每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就把书往那边挪一点,让自己晒着。低着头,翻书的动作很慢,很轻。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愣住了。
太像了。
但我知道不是。他是他,张消是张消。虽然张消不存在,但他还是张消。不一样的。
周牧看我在发呆,问:“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他说:“你刚才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他观察力挺强的。
我说:“是有点。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他说:“什么人?”
我说:“我哥。”
他说:“你有个哥哥?”
我说:“嗯。双胞胎哥哥。”
他说:“他在哪?”
我说:“不在了。”
他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说:“对不起。”
我说:“没事。”
那天放学,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想起张消最后说的话。
“你应该去爱真实的人,过真实的人生。”
我看着前面的路。夕阳把路染成橙色,有人骑车经过,有人在路边聊天,有小孩在跑。都是真实的。
我想,也许有一天,我会喜欢上一个真实的人。也许不是现在,也许还要很久。但总有一天。
因为张消希望我这样。
因为他用九年的时间,就是为了让我能这样。
(十)
今天是双日。
以前双日是我“治疗”的日子。其实是张消在用我的身体生活。我不知道他用这些时间做什么。看书?发呆?还是别的什么?
现在双日就是普通的一天。
我不用去治疗了。我妈说,从我那次醒来之后,她就没再安排“治疗”了。
今天放学回家,我推开门,下意识往客厅看了一眼。
空的。
我知道是空的。但还是会看。
我放下书包,去最里面那间房。那是“张消的房间”。九年里,我每天都要进去,跟他说话,推他到阳台。现在门关着。
我打开门。
房间里很干净。床铺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放着一排书。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
我走到书桌前,看见那本日记还在。我把它放在这儿的,最后一次看完之后,就没再动过。
我拿起来,翻开最后一页。
昨天写的那些字还在。但下面多了一行。
不是写的,是印的。像是很久以前就有的,只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现在才显出来。
那一行字是:
“哥永远在。”
我愣在那里。
风把窗帘吹起来,阳光照进来,照在那行字上。那几个字好像发着光。
我忽然想笑,又想哭。
我说:“哥,你是不是没走?”
没有回答。
但我好像听见他说:“我在。”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也许是我想出来的,也许是他真的还在。但无所谓了。
他把日记留给我,让我想他的时候看看。最后一页的这行字,是他早就写下的,只是我一直没看见。
“哥永远在。”
是的。他在。
在我心里,在我记忆里,在我每一次喊“哥”的时候。他都在。
(十一)
高二结束那天,学校放假了。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我买了两根冰棍,一根自己吃,一根拿在手里。
走到家门口,我忽然停下来。
我想起以前,每次买冰棍,我都买两根。一根给我,一根给张消。他总说不吃,我就硬塞给他。然后他就拿着,慢慢吃,吃得很慢,一根能吃一下午。
现在没人吃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手里那根快化了的冰棍。
然后我推门进去。
“妈,我回来了。”
我妈在厨房忙活,应了一声。
我把那根化了的冰棍放进冰箱。然后走到最里面那间房,推开门。
房间里还是那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书桌上的书还是那几本。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坐到床边。
阳光正好照在我身上,暖烘烘的。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张消翻书的动作,慢,轻,安静。我试着那样翻了一下,好像能感觉到什么。
我说:“哥,我今天毕业了。高二结束,高三就要来了。老师说高三很辛苦,让我做好准备。我不怕辛苦,我就是有点怕……怕一个人。”
顿了顿,又说:“不过你不是说,你永远在吗?那我就当你还在。反正我看不见你,但你能看见我,对吧?”
没有回答。
但我觉得有。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准备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还是那样好。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一次我问他:“你开心吗?”他说:“你每天都这样,我能不开心吗?”
我说:“那不是我每天这样你才开心,是你不开心的时候,我让你开心。这不一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在我头上拍了一下。
我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开心这件事,不是一个人能给的。是两个人在的时候,才会有的。他让我开心了九年,我也让他开心了九年。虽然他是我想出来的,但那九年里,我们是真的。
那种开心是真的。
这就够了。
我把门带上,走出去。
客厅里,我妈已经摆好饭菜。她说:“快来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说:“好。”
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我妈看着我,忽然说:“呺呺,你最近……是不是好点了?”
我说:“嗯,好多了。”
她说:“那就好。”
我低头吃饭。吃着吃着,忽然说:“妈,今天买的冰棍化了一根,我放冰箱了。”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说:“好,知道了。”
她没问我为什么买两根。我也没说。
有些事,不用说。
(十二)
高三开学那天,我起得很早。
推开门,往最里面那间房看了一眼。门关着。
我走过去,敲了敲门。
“哥,我上学去了。”
然后转身,背上书包,出门。
走在路上,天刚亮,街上人不多。我走着走着,忽然想,如果他在,会说什么?大概会说:“好好听课,别走神。”然后我会说:“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妈还啰嗦。”他会轻轻哼一声,不理我了。
我笑了一下。
到学校,周牧已经在座位上了。他看见我,点点头。我在他旁边坐下,拿出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翻书的手上。他低着头,翻书的动作很慢,很轻。
我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看自己的书。
高三的日子很忙。每天上课、做题、考试,循环往复。有时候累得不行,就趴在桌上发呆。发呆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张消。想他在阳光里翻书,想他嘴角微微上扬,想他伸手拍我头的动作。
想着想着,就不那么累了。
有一次周牧问我:“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说:“想一个人。”
他说:“你哥?”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刚才的表情,跟第一次看我的时候一样。就是在看另一个人的那种表情。”
我说:“你看得挺准的。”
他说:“不是看得准,是那种表情很特别。像是看很远的地方,又像是看很近的地方。”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我说:“我知道他不在了,但他好像又还在。我说不清楚。”
他说:“我懂。”
我说:“你懂什么?”
他看着窗外,说:“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狗,后来死了。但有时候我做梦,还会梦见它。梦里它还在,跟以前一样。醒过来的时候,我会想,它是不是真的还在某个地方?虽然我知道没有,但这么一想,就舒服多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其实不安静,他只是把很多东西放在心里。
我说:“那你觉得,它在吗?”
他说:“在吧。在心里。”
我点点头。
是的。在心里。
(十三)
高三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晚自习下课,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很黑,路灯有点暗。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喊救命。
我愣了一下,然后跑过去。
巷子里,两个人在抢一个女生的包。女生被推倒在地,那两个人拽着她的包,正要跑。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冲上去就推了其中一个人一把。
那人没防备,被我推得踉跄了一下,包掉在地上。另一个人反应过来,一拳打在我脸上。
我被打得往后退了几步,脸上火辣辣的疼。但我没跑,我弯腰捡起包,扔给那个女生,说:“快跑!”
女生爬起来就跑。
那两个人追上去,我拦住他们。又被打了。这次是肚子,疼得我弯下腰,喘不上气。
然后有人来了。是路过的行人。那两个混混跑了。
我蹲在地上,捂着肚子,半天站不起来。那个女生跑回来,问我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我说没事,让她赶紧回家。她谢了我好几句,走了。
我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我妈看见我脸上的伤,吓坏了。问怎么回事,我说没事,跟人打了一架。她非要带我去医院,我说真没事,就是皮外伤。
她给我擦药的时候,一直念叨,说你怎么这么冲动,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我说:“我看见有人被抢,总不能不管吧。”
她说:“那你也不能一个人上啊,多危险。”
我说:“当时哪想那么多。”
她叹口气,不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脸上的伤还疼着。但我脑子里想的不是疼,是另一件事。
我忽然想起八岁那年。
那年在巷子里,有人把我往车里拖。那时候,我也喊过救命。有人听见了吗?有人来了吗?
来了。最后有人来了。
但那个人不是别人。
是我自己。
我在那场绑架里,保护了自己。我创造了张消,让他替我承受那些痛。然后我活下来了。而且,我变成了一个会冲上去帮别人的人。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张消的功劳。也许是他让我变成这样的。也许是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分不清了。
但我知道一件事。
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冲上去。
因为张消在看着我。我不能让他失望。
(十四)
寒假的时候,我把那本日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从七岁到十六岁,一共九年。每一页都有日期,每一页都有我和他。虽然其实只有我,但日记里是两个人。
我看到八岁之后的那几页,写的是:
“今天出院了。回家看见张消,他坐在轮椅上,冲我笑。我跑过去抱他,说哥你疼不疼?他说不疼。我说骗人。他说真不疼,看见你就不疼了。”
“今天给张消盛饭,他不让我盛。我说我就要盛。他就看着我,不说话。我把饭放在他面前,说快吃。他低头吃了。我开心。”
“今天推张消去阳台晒太阳。他看书,我蹲在旁边看蚂蚁。他说你看什么?我说看蚂蚁搬家。他说无聊。我说不无聊,蚂蚁可有意思了。他就陪我一起看。看了很久。”
“今天张消问我学校的事,我给他讲了好多。讲同学,讲老师,讲今天学的古诗。他一直听着,偶尔点点头。讲完了我问他,你想去学校吗?他说不想。我说为什么?他说有你就行了。我不懂他什么意思,但听了很开心。”
我看着这些字,仿佛能看见那时候的自己。八岁、九岁、十岁……一年一年长大,日记里的字也越来越工整。但那种开心,一直都在。
张消说得对,我每天都在让他开心。其实是让自己开心。
我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
“哥永远在。”
我用手摸了摸那几个字,感觉微微凸起的印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下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写上去的。但它在。
我把日记合上,放回书桌。
窗外的天快黑了。冬天的傍晚,天总是黑得早。我看着窗外,忽然想,如果他在,现在应该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等我叫他吃饭。
我说:“哥,吃饭了。”
没有回应。
但我觉得他听见了。
(十五)
高三下学期,我考上了大学。
本市的一所大学,不算特别好,但也不差。我爸妈挺高兴的,张罗着要请客。我说不用,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他们说怎么不是,我儿子考上大学,当然要请。
请客那天来了很多人,亲戚朋友,坐了好几桌。我端着杯子,一个一个敬酒,脸都笑僵了。
敬完酒,我躲到阳台上透口气。
外面天黑透了,城市的灯光一片一片的。我靠在栏杆上,吹着风,忽然有点想他。
如果他也在,会怎么样?
大概不会来这种场合。他肯定说,你们去吧,我在家就行。然后我会说不行,你必须来。然后他会被我推着来,全程坐在角落里,看着我跟人敬酒,偶尔嘴角动一下,算是笑。
他会在我躲出来的时候,也出来吗?
不知道。
但我想,他会的。因为他知道我什么时候需要他。
我说:“哥,我考上大学了。”
风吹过来,凉凉的。
“你以前说,让我过真实的人生。大学算真实的人生吗?”
没人回答。
“应该算吧。我会去上学,认识新的人,做新的事。你会希望我这样的,对吧?”
风停了一下,又吹起来。
“但你别担心。我不是忘了你。我每天都想着你。只是……只是现在不想那么难过了。你肯定也不想我难过。”
我看着远处的灯光,忽然笑了。
“哥,谢谢你。这九年,辛苦了。”
风吹过耳边,像有人在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是我想多了。但我不在乎。
(十六)
大学开学那天,我妈非要送我去宿舍。
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行。她说不行,第一次报到,必须送。我就让她送了。
到宿舍,她帮我铺床,收拾东西,跟舍友的妈妈们聊天。我坐在旁边,看她忙来忙去,忽然有点感慨。
她老了。
头发白了,腰也不那么直了。她忙活的时候,偶尔停下来捶捶腰。我看在眼里,有点难受。
这些年来,她一直陪着我演戏。明明没有张消,她装作有。明明我对着空气说话,她装作看见。她和我爸,用这种方式,保护了我九年。
我走过去,说:“妈,我来吧,你歇着。”
她说:“不用,马上好了。”
我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说:“我来。”
她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有点欣慰,有点心酸。她说:“好,你来。”
收拾完,她走了。我送到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转身,回宿舍。
宿舍里,几个舍友都在。一个叫王浩,东北的,嗓门大;一个叫李想,本市的,爱打游戏;还有一个叫赵晨,江苏的,看起来很斯文。他们问我哪的,我说本地人。他们说本地人好,周末能回家。我说嗯。
第一天晚上,大家都不太熟,各玩各的手机。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起张消。
要是他在,会不会也来上大学?
应该不会。他“腿不好”,来不了。他会在家待着,看书,发呆,等我回去。
但现在他不在。家里也没有他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想他了。
(十七)
大学的日子,比高中轻松多了。
课不多,时间多,自由也多。我参加了社团,认识了一些朋友,偶尔跟他们出去玩。王浩爱打球,拉着我去球场,说你看你瘦的,得多运动。我就跟他打,打得很烂,他笑话我,我也不生气。
有一天打完球,我们坐在场边喝水。他忽然说:“张呺,你有时候发呆,在想什么?”
我说:“没什么。”
他说:“骗人。你发呆的时候表情特别怪,像是看见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周牧也说过类似的话。难道我真的那么明显?
我说:“可能吧。我有时候会想一个人。”
他说:“谁?女朋友?”
我说:“不是。是我哥。”
他说:“你哥怎么了?”
我说:“不在了。”
他沉默了一下,说:“对不起。”
我说:“没事,很久了。”
他拍拍我肩膀,没再问。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躺在床上,又想张消了。
我想起有一次,我问他:“哥,你会一直陪着我吗?”他说:“会。”我说:“真的?”他说:“真的。”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我想出来的。我以为他真的会一直陪着我。
现在我知道了。但他还是陪着我。在心里。
也许这就够了。
(十八)
大二那年,我谈了恋爱。
她叫苏念,学中文的,比我低一届。我们在图书馆认识的,她坐在我对面看书,我看书看累了,抬头,正好看见她翻书的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在光里变成淡金色。
我愣了一下。
那个画面,太像张消了。
不是长得像,是那种感觉。安静,专注,像一幅画。
后来我们加了微信,聊天,约着吃饭,慢慢熟悉。她说她第一次见我,觉得我有点奇怪,老发呆。我说我在看书。她说骗人,你明明是看我。我说那你不是也看我?她笑了,说对,我也看你。
再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
她问我以前谈过恋爱吗,我说没有。她说那你第一次喜欢人是什么时候?我想了想,说高二。她说高二喜欢谁?我说……一个人。她问什么人?我说一个不存在的人。
她以为我开玩笑,说你这人说话真怪。
我没解释。
有些事,解释不清。
但跟她在一起,我确实开心。她活泼,爱笑,跟我一样话多,跟张消一点都不一样。我们在一起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从早聊到晚,也不腻。她喜欢听我讲笑话,我随便说点什么,她都能笑半天。她说你这人怎么这么逗,我说天生的,没办法。
但我心里知道,有一部分我,始终是留给张消的。
不是不爱她,是那种爱不一样。苏念是我喜欢的人,张消是我的一部分。他们不冲突。
有一次,我跟苏念讲起小时候的事。讲我有一个双胞胎哥哥,后来不在了。她听了,沉默了很久,说:“难怪你有时候发呆,表情那么怪。”
我说:“什么表情?”
她说:“像是看很远的地方,又像是看很近的地方。”
又是这句话。
我说:“他在我心里。我发呆的时候,就是在跟他说话。”
她说:“他听得见吗?”
我说:“不知道。但我觉得他听得见。”
她没笑我,也没觉得我奇怪。她只是握着我的手,说:“那他一定希望你好好的。”
我点点头。
是的,他希望。
(十九)
大三那年暑假,我回家待了一段时间。
我妈把家里重新收拾了一下,那个最里面的房间,她问我还要不要留着。我想了想,说留着吧。
她说:“你不是好多了吗?”
我说:“是好了。但留着他,是个念想。”
她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待在那个房间里。阳光还是从窗户照进来,书桌上的书还是那几本。我坐在床边,翻开日记,随便看了一页。
“今天张呺问我,哥,你为什么不出去玩?我说不想去。他说你骗人,你就是不想麻烦我。我说不是。他说就是。他生气了。我看着他,说好,下次你推我出去。他立刻笑了,说真的?我说真的。他高兴地跑出去,跟我妈说,妈,我要推哥出去玩!我妈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但我不在乎。他高兴就行。”
我看完,笑了。
那时候的我,多简单啊。高兴就笑,生气就喊,想做什么就去做。不像现在,想很多,顾虑很多。
但这也是长大吧。
我把日记合上,放回书桌。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夏天的天,蓝得发亮,几朵白云飘着。
我说:“哥,我现在过得挺好的。有女朋友,有朋友,有自己想做的事。你看见了吗?”
风吹进来,带着夏天的热气。窗帘飘起来,又落下去。
“你应该看见了吧。你一直都看着。”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阳光还是那样好。
我轻轻带上门。
(二十)
大四那年,我实习了。
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每天写写画画,跟客户沟通,加班到很晚。累是累,但挺充实的。
苏念也实习了,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我们租了个小房子,一起住。每天下班回家,她做饭,我洗碗,然后窝在沙发上看剧。有时候看哭了,她靠在我肩膀上抹眼泪;有时候看笑了,我俩一起傻笑。
这种日子,平淡,但挺好。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问我:“你还想他吗?”
我说:“谁?”
她说:“你哥。”
我愣了一下。很久没人提这个了。
我说:“想。但不是那种难受的想了。就是……偶尔会想起。”
她说:“想起什么?”
我说:“想起以前的事。他坐在窗边看书,我蹲在旁边给他讲学校的事。想起我推他去阳台晒太阳,他不让我推,我偏推。想起他伸手拍我的头,手凉凉的,但很轻。”
她听着,没说话。
我说:“他其实是我自己。是我创造出来的一个人,替我承受那些我不愿意承受的东西。他陪了我九年,然后走了。他走的时候,让我过真实的人生。”
她说:“那你现在过的是真实的人生吗?”
我想了想,说:“是吧。有你,有工作,有朋友。都是真实的。”
她说:“那就好。”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他说的对。我应该过真实的人生。应该爱真实的人。
而现在,我确实在过。
(二十一)
实习结束那天,公司的人给我送行,一起吃了顿饭。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苏念还没睡,在等我。
她说:“喝多了吧?”
我说:“没多,就几杯。”
她说:“去洗澡,早点睡。”
我说:“好。”
洗完澡出来,她已经在床上睡着了。我轻手轻脚躺下,看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淡淡的,很安静。
我忽然想起张消。
想起他最后一次看我,眼睛里有泪光。他说:“哥走了。你要好好的。”
五年了。
他走了五年,我活了五年。不是那种活,是真的活。上学,毕业,工作,恋爱。一步一步,走在真实的人生里。
但他还在我心里。
那个永远坐在窗边翻书的人,那个话少得像块冰的人,那个伸手拍我头的人。他还在。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哥,我挺好的。”
没有回应。
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二十二)
今年我二十四了。
工作稳定,感情稳定,一切都挺稳定。
偶尔回爸妈家,还是会去那个房间坐坐。房间还是那样,书桌,书,窗户,阳光。什么都没变。
日记还在书桌上。我偶尔翻翻,看看以前写的那些字。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有点想哭。
但我不哭了。
他说过,让我好好的。我就好好的。
有一天,我妈忽然问我:“呺呺,你还记得张消长什么样吗?”
我说:“记得。”
她说:“什么样?”
我想了想,说:“跟我一样。但不一样。”
她没听懂,我也没解释。
但我知道。
他是我,又不是我。他是我最温柔、最勇敢、最沉默的那一部分。是我在七岁时许下的愿望,是我在八岁时创造的保护神,是我用了九年的时间去爱的人。
虽然他不在了,但他永远在。
在那本日记里,在那个房间里,在每一次我喊“哥”的时候。
在阳光照进来的时候。
(二十三)
今天是个普通的日子。
我下班回家,苏念还没回来。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拿出一个本子。
不是那本日记。是我自己后来写的。
从张消走后,我开始写日记。不是每天都写,是有话想说的时候就写。写给谁看呢?不知道。也许写给他。
我翻开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
“哥,今天我又想你了。
不是那种难受的想,就是忽然想起你。想起你坐在窗边翻书,阳光照在你脸上,睫毛变成淡金色。想起你伸手拍我的头,手凉凉的,但很轻。想起你最后一次看我,眼睛里有泪光,说‘哥走了’。
你走了八年了。
八年里,我做了很多事。大学毕业,工作,恋爱,准备结婚。苏念很好,你也会喜欢她的。她爱笑,话多,跟我一样。我们在一起总是很开心。
但我知道,有一部分我,永远是留给你的。
不是我故意留着,是它就在那儿。从七岁那年,你出现的时候,它就一直在那儿。现在你走了,它还在。
你是我的一部分,永远都是。
所以,哥,你别担心。我很好。真的很好。
你也要好。在那边,在心里,在什么地方都好。
反正你知道,我永远记得你。
永远。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放回书柜。
窗外,天快黑了。城市的灯光一片一片亮起来。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光。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问我:“你开心吗?”
我说:“你每天都这样,我能不开心吗?”
现在我想说:
“哥,我每天都这样。我开心。你放心。”
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动窗帘。
很轻,很凉。
像有人伸手,在我头上拍了一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