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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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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沅怔住了。
强烈的意念……
“回来”,“看看”。
还有,那个凝固尘埃的地方。
她从未对谢徊详细描述过那个“地方”,那感觉太过虚无。
“有一个……‘地方’,”她艰难地组织语言,“很安静,全是灰尘,好像……时间都停了。我总觉得,我是从那里……回来的。好像付出了什么,才换来的。”
谢徊的瞳孔微微一缩。
“‘典当’……”他低声重复这个词,眉头紧锁,“古籍野志里,倒是有类似传说,以物易物,甚至以记忆,情感,寿命为质,换取心愿达成。”
“但你这种情况……典当死的记忆,换取生的延续,哪怕是作为‘残影’的延续……闻所未闻。是谁?在哪里?”
阿沅茫然摇头。“不记得。只有感觉。”
两人一时陷入沉默。
乱葬岗的风又起了,呜咽着穿过坟茔间的空隙,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骸骨上,又飘走。
“所以,”阿沅慢慢消化着这骇人听闻的真相,声音虚浮,“我现在……算什么?一个鬼魂?借尸还魂?还是……根本就是一场梦?”
“我不知道。”谢徊回答得干脆,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诚实,“我只知道,三年前,我在江南一处水患后的灾民堆里,偶然捡到了你。”
“你昏迷不醒,高烧不退,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只有手腕上这个疤。”他指了指阿沅的手腕,“我当时只觉得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直到你烧退了,醒来以后,说自己叫阿沅,忘了前事。我心存疑虑,将你带在身边,一边照料,一边暗中查访。”
“你查到了什么?”阿沅急切地问。
“查到了沈家旧案,查到了沈清仪的容貌描述,查到了她腕间有一道月牙疤,是幼时顽皮被碎瓷所伤的。”
谢徊的目光掠过她腕间,“也查到了当年刑场上,确实有个和你……和沈清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子被处决。尸首是我亲手埋的。”
“所以,当我发现你腕间的疤,当我看到你的脸……”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阿沅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我分不清。”他最终说道,声音里透出一丝极深的疲惫,“我分不清你究竟是谁。是借沈清仪尸骨未寒之机作祟的妖魅,还是她……死不瞑目的一缕孤魂,凭依了什么机缘,重新行走在世间。”
“我更不知道,让你回来的力量是什么,目的又是什么。所以,我只能将你留在身边,看着,守着,等着。”
“等什么?”
“等你自己想起来,或者,等那背后的东西……露出马脚。”
谢徊看向她,眼底冰层下的火焰似乎跳动了一下,“也等那些……‘故人’。”
阿沅想起刑场外恭敬的管家,绸布庄惊惧的贵妇,沉默送点心的陆七。“他们……都知道?知道我是……沈清仪?”
“有些人可能只是怀疑,有些人或许知道得更多。”谢徊道,“沈家当年树大招风,倒得又太快太惨,牵扯无数。”
“活下来的人,或是心有愧疚,或是怕你复仇,或是……另有所图。你的出现,对他们而言,不啻于惊雷。”
“那你呢?”阿沅忽然问,紧紧盯着他,“你又是谁?沈家对你有恩,所以你要报恩?还是……你也曾牵扯其中?”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尖锐地质问谢徊。
这个她醒来后唯一信任,依赖,甚至隐隐当作港湾的男人,此刻身上笼罩着浓雾,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和恐惧。
谢徊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我叫谢徊。十一年前,我是个父母双亡,流落街头的乞儿,饿晕在沈家后巷。”
“是沈家一位好心的嬷嬷给了我一口吃的,后来……是沈家大小姐,也就是沈清仪,偶然见到,吩咐下人给了我一个容身之所,一份洒扫庭院的差事。”
他的叙述平静无波,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在沈家待了不到一年,沈家就出事了。那之前,我因犯了点小错,被管事责打后赶了出来,阴差阳错,躲过了那场浩劫。”
“所以,我对沈家的了解有限,对沈大小姐……也只有数面之缘,远远看过几眼。记住她的样子和腕间的疤,已是极限。”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将你留在身边,起初是因为这疑团,因为沈家的恩情。后来……”他移开目光,声音低了下去,“习惯了。”
习惯了。
三个字,轻飘飘,却又沉甸甸。阿沅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信任崩塌后的茫然,身世颠覆后的惊骇,对未知力量的恐惧,以及对眼前这个男人复杂难言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撑着冰冷的地面,想要站起来,双腿却软得不听使唤,一个踉跄。
谢徊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指冰凉,触碰的瞬间,阿沅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一颤。
谢徊立刻松开了手,退开半步。
阿沅勉强站定,看着地上那具属于“沈清仪”的骸骨,又看看自己沾满泥土的双手。
月光不知何时从云层缝隙漏下一点,惨白地照在这一生一死,却又同源同相的诡异画面上。
“现在……怎么办?”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谢徊弯腰,拾起地上那把钝柴刀,又仔细地将挖开的土重新推回去,掩埋好骸骨,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长眠者。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看向阿沅。
“先回去。”他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冰封的火焰仍未熄灭,“这里不宜久留。把你挖出来这件事,恐怕已经惊动了某些人。”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
阿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有黑暗和呜咽的风声。
但她莫名觉得,在那黑暗深处,似乎真的有眼睛在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回去之后呢?”她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和茫然。
谢徊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棵歪脖子树下,仔细看了看刚才埋陶罐的地方,那里已经被阿沅慌乱中草草掩埋,痕迹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