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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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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沅猛地抬手,死死攥住自己棉袄下的左手手腕。
隔着厚厚的衣料,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腕骨上,那处从小就有、连谢徊都不知道的、月牙形的、微微凸起的旧疤。
位置,形状,分毫不差。
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冻结了四肢百骸,冻僵了血液,冻裂了魂魄。
她跪在冰冷的土里,跪在这具不知埋骨多久的骸骨前,跪在这个属于某个“她”的坟茔前,无法思考,无法动弹,无法呼吸。
“别碰她。”
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这个声音很轻,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她熟悉的,惯常的温和。
可那温和底下,是阿沅从未听过的,某种东西裂开的声音,冰冷,僵硬,令人骨髓发寒。
阿沅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扭过头。
谢徊就站在几步之外。她不知他来了多久,或许一直在那里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比平日更苍白些。暮色沉沉,落在他眼底,是一片望不到底的、浓稠的暗。
他看着阿沅,又像是透过她,看着她身前那具刚刚重见天日的骸骨。然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回到阿沅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冰锥,凿进她瞬间冻结的世界:
“你已经死了十年了。”
暮色如浸了冰的墨,沉沉压下来。乌鸦被惊起,扑棱棱飞走,翅膀划过死寂的空气,留下几声不详的尾音。
谢徊站在几步之外,身影被渐浓的夜色剪成一个单薄的轮廓。
那句话落下后,风似乎都停了,乱葬岗上只剩下阿沅自己粗重到几乎撕裂的喘息,和心脏撞击肋骨那空洞而剧烈的闷响。
“你……”阿沅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生生抠出来的碎冰渣,“你说……什么?”
她仍跪在冰冷的土里,手指深深抠进身侧冻硬的地面,泥土和血混在一起,黏腻湿冷。
眼前是那具裹着破草席的骸骨,腕间一点黯淡的银光,和自己手腕上那隔着衣料依旧灼烫的旧疤,隔着生死,隔着十年,隔着记忆的断崖,无声对峙。
谢徊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走近,靴子踩在碎石和枯草上,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在阿沅身边蹲下,目光先落在骸骨腕间的银链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却又面目全非的旧物,有痛惜,有恍惚,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沉寂。
然后,他转向阿沅。
昏暗中,阿沅能看清他眼底深处翻涌的东西,那不是她熟悉的温和,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疯狂的清醒,像冰层下燃烧的幽蓝火焰,灼得她本能地想后退。
“我说,”谢徊的语调依旧平稳,却比这冬夜的风更刺骨,“你已经死了,阿沅。或者说,‘沈清仪’,死了十年了。”
沈清仪。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阿沅混沌的脑海。
没有带来清晰的记忆,只有一阵剧烈的,仿佛要炸开的锐痛,伴随着无数更加混乱尖锐的噪音碎片——
金玉碰撞的清脆,瓷器碎裂的刺耳,火焰燃烧的噼啪,还有……凄厉的,辨不清是谁的尖叫与哭喊。
她闷哼一声,捂住头,身体蜷缩起来。
谢徊伸出手,似乎想扶住她,但他的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她肩膀时,蓦地停住,然后缓缓收回,握成了拳。
他移开目光,不再看阿沅痛苦的样子,转而盯着那具骸骨,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这荒山野岭听。
“十年前,沈家……通敌叛国,满门抄斩。”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你,也就是沈家嫡女沈清仪,就在那天的刑场上。午门外,断头台,很多人都看见了。”
阿沅的喘息稍稍平复,头痛稍减,但寒意更甚。“可我……我在这里……”
她艰难地抬起脸,脸上沾了泥土和泪痕,狼狈不堪,眼神却死死钉在谢徊脸上,“我是谁?如果我是沈清仪,那她……”她颤抖着指向那具骸骨。
“她是沈清仪。”谢徊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你也是。”
“这不可能!”阿沅嘶声道,逻辑的荒谬带来了短暂的勇气,“一个人怎么会有两具身体?怎么会……同时存在?”
她想起那典当的记忆,那无边寂静的所在,那个沉重的代价。“是……是因为我忘了什么?我用什么……换来了现在?”
谢徊终于再次看向她,那双总是平静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荒芜的冰原。
“你忘了死。你忘了沈清仪已经死去的这个事实。你典当的,是关于死亡本身的所有记忆和……与之相关的,绝大部分的人生。”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你以为你只是忘了前尘往事?不,你忘了你的终结。所以你的‘现在’,是从终结之前,被强行截取、嫁接出来的一个片段,一个执念未消、不肯承认自己已死的……残影。”
残影。
阿沅如遭雷击。她看看自己沾满泥土和血污、却真实温热的手,又看看那森然白骨。
自己是残影?那这具行走、呼吸、会痛会怕的身体是什么?谢徊照顾的、与他朝夕相对的又是什么?
“那她呢?”她指着骸骨,声音发颤,“如果我是残影,这具尸骨又算什么?谁埋的她?谁画的图?谁留的字?”
谢徊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沉入黑暗的山峦轮廓。“埋她的人,是我。”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行刑那日,尸首不许收敛,草席一卷,扔到了这乱葬岗。我……偷偷来的。”
“沈家对我有恩,我不能让她曝尸荒野。那银链,是她自幼佩戴,不曾离身,我便随她一起埋了。”
“那图呢?字呢?”阿沅追问,不肯放过一丝线索。
谢徊的眼神变得有些空茫。“我不知道。”他说,“我埋她时,只草草堆了土,做了个记号,怕日后自己都找不到。这陶罐,这图纸,不是我放的。”
他看向阿沅,“你‘醒来’的时候,除了知道自己叫阿沅,可还带着别的东西?任何不寻常的物件,或是……强烈的意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