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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written,by刘景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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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我成了当红作家。
记者问:“您书里那个叫陆思逢的女孩,是真实存在的吗?”
我沉默了很久。
当然存在。
她是我高中同桌,爱读《百年孤独》,会在课本角落写诗。
我暗恋了她整整三年,却连她的葬礼都没能参加。
直到整理遗物,我才发现她的日记本里,每一页都有我的名字。
原来那个耀眼的女孩,一直在等我勇敢一回。
而这句话,她写在最后一页:“刘景柯,毕业前,我想勇敢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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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记者问我那个问题的时候,我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杯壁上印着一个模糊的指纹,我不知道那是我的,还是别人的。
“您书里那个叫陆思逢的女孩,是真实存在的吗?”
录音笔搁在桌面上,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我盯着那点红光,好像盯得久了,就能穿过它,穿过这十年的光阴,回到高中的教室里。
我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北京是灰蒙蒙的天,和我老家那座小城的秋天不太一样。老家的秋天有桂花香,从教学楼后面的花坛里飘过来,能飘到三楼,飘进我们教室的后门。陆思逢的座位靠窗,第三排,每次桂花开的时候,她都会把窗户开一条缝,让那些细细碎碎的香气飘进来。
我沉默了很久。
“当然存在。”
我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嗓子有点紧。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漫开。
记者还在等我说下去。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2
高二分班那天,我第一次见到陆思逢。
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天末尾的热气,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教室里闹哄哄的,搬桌子的,找座位的,旧同学打招呼的,乱成一锅粥。
我站在门口,攥着分班条,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刘景柯?是你啊!”
有人拍我的肩膀。我回头,是高一时的同学周浩。他指了指靠窗那一列,“咱俩一个班,走,坐那边。”
我跟在他后面穿过一排排桌子。走到第三排的时候,有人正趴在桌上睡觉。
是个女生。
她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露出半截后颈和一小片侧脸。阳光落在她头发上,黑发被照得发亮,发尾微微卷着,压在课本下面。
课本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不是笔记,是字。很小的字,挤在页边空白的地方,像一群偷偷溜出来的小蚂蚁。
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陆思逢。”周浩从我旁边挤过去,顺手敲了敲她的桌子,“还睡呢?开学第一天就睡,你可真行。”
她没动。
“别管她,”周浩对我说,“她就这样,下课睡觉,上课看书,成绩还比我好,气不气人?”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周浩坐到了第四排靠窗的位置,我坐在他旁边,靠过道。坐下之后,我忍不住又往斜前方看了一眼。
她还是趴着。
阳光慢慢移动,从她的头发移到肩膀上,又从肩膀移到桌角。上课铃响的时候,她终于动了。
她直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转过来,看了我一眼。
“新来的?”
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在问我。
“嗯。”
“我叫陆思逢,”她说,“你呢?”
“刘景柯。”
她点点头,转回去了。
就这么简单。
可就是那一眼,就是那几秒钟,我记住了她的样子。
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好看。是舒服,是干净,是眼睛里有光。她转过来看我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我。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浅棕色,一根一根的,看得清清楚楚。
那天下午的课我什么都没听进去。
我一直在看她后脑勺。
她扎着马尾,头发比别人多,比别人黑,扎起来的时候,发绳那里会鼓起一个小小的包。她听课的时候喜欢用笔戳脸颊,一下一下的,像在想事情。她记笔记的时候写字很快,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地响,那个声音很轻,可我一直能听见。
下课的时候她又趴下睡了。
我偷偷看了一眼她桌角摊开的课本。
语文书。
页边上果然写满了字。我眯着眼睛看了看,好像是诗,又好像不是。有一行写得大一点,我认出来了——
“人人生而孤独。”
3
后来我才知道,陆思逢有一个本事。
她能在任何地方看书。
下课的时候,她趴在桌上,书藏在课本下面,一页一页翻。上课的时候,她把小说夹在课本里,正大光明地看。老师提问她,她眼皮都不抬,随口就能答上来,答完了接着看。
有一次物理课,老师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陆思逢,你在看什么?”
全班都转过头来。
她抬起头,不慌不忙地把书合上,封面朝上放在桌上。
《百年孤独》。
物理老师走过去,拿起那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她桌上。
“看完借我看看。”
她笑了一下,“好。”
老师继续讲课。她继续看书。
我坐在她斜后方,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女生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后来我偷偷去图书馆借了《百年孤独》。
说实话,我没怎么看懂。人名太长,关系太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是没弄明白谁是谁。但我还是看完了,因为我想知道,她看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书。
还书那天,我在借书卡上看到了她的名字。
陆思逢。3月12日。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用笔在旁边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刘景柯。4月7日。
写完之后,我又后悔了。会不会太刻意?她会不会发现?
可下一次她去借书的时候,那本书已经被别人借走了。
4
高二上学期期中考试之后,老师重新排座位。
我坐在座位上,听着老师念名字,心里一直在念叨一个名字。
“刘景柯。”
“到。”
“你和陆思逢坐,第三排靠窗。”
我愣了一下,然后应了一声。
走到第三排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里面了。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往里挪了挪。
“又见面了。”
我“嗯”了一声,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桌洞里。
从那天开始,我成了她的同桌。
每天早自习,她会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杯子里装着温水,拧开的时候会有热气冒出来。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眼睛盯着桌上的书,偶尔抬起头看看窗外。
窗外是操场,再远一点是围墙,围墙外面是一条小巷子。有时候会有卖豆腐脑的老头骑着三轮车经过,吆喝声远远地传过来。
“刘景柯。”
有一次她忽然叫我。
我转过头。
她指着窗外,“你吃过那家的豆腐脑吗?”
“没有。”
“特别好吃,”她说,“咸的,放辣椒油和香菜。”
我不吃香菜。但我没说。
“下次我请你吃。”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
“好。”
那个“好”字,在我心里放了很久。
5
高二那年冬天,学校组织文艺汇演,每个班都要出节目。
我们班出的节目是诗朗诵。
陆思逢报的名。
班长在班会上念名单的时候,全班都笑了。
“陆思逢?她会朗诵?”
“她不是上课都懒得说话吗?”
“完了完了,这次肯定倒数第一。”
她坐在我旁边,低着头在看书,好像那些话跟她没关系似的。
我忍不住说了一句:“你们小声点。”
没人听见。
文艺汇演那天,我坐在台下,手心都是汗。
轮到她的时候,她走上台,站在话筒前面,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她开口了。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我给你贫穷的街道、绝望的日落、破败郊区的月亮。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博尔赫斯。
她声音不大,可是全场都安静下来了。
“我给你我写的所有诗歌,我生命中所有的孤独和悲伤,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抬起头,往台下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她在看谁。
可那一瞬间,我觉得她在看我。
台下响起掌声。
她没有鞠躬,没有笑,转身走下台。
后来她得了二等奖。
班长说,一等奖是隔壁班的舞蹈,人多势众,没办法。
她听了,点点头,继续低头看书。
可我知道,她其实在意。
因为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她把那张奖状折好,放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
6
高二下学期,语文老师布置了一个作业。
每周写一篇随笔,题材不限,字数不限,想写什么写什么。
陆思逢每周都写得最多。
有一次,老师在她的本子上用红笔画了很多波浪线,然后在最后写了一句话:“你的文字很有灵气,继续写下去。”
她把本子拿回来,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开,又写了一篇。
我偷偷看过她写的东西。
不是故意偷看,是她的本子摊开在桌上,我刚好看见。
那篇随笔写的是她家楼下的一棵树。
“那是一棵梧桐树,比我住的这栋楼还要老。每年秋天,叶子落下来,铺满一地。我放学回家,踩着那些叶子走过去,脚底下咔嚓咔嚓地响。风大的时候,叶子会追着我跑,像一群舍不得我走的小动物。”
我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她写得好。
是因为她写的是秋天,是落叶,是放学回家的路。
那条路,我也走。
我从来不知道,那条普通的路上,有这么多东西可以写。
7
高二结束那天,学校放暑假。
我收拾好书包,正准备走,她忽然叫住我。
“刘景柯。”
我回头。
她递给我一个本子,蓝色封面,很薄。
“这个送你。”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写的,”她说,“你没事的时候可以看看。”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是她写的诗。
还有一篇一篇的随笔,短的几百字,长的两三千字。都是她写的,都是她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
我抬起头。
她已经走了。
那个暑假,我把那本子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每一篇都看。每一行都看。每一个字都看。
看得多了,我好像能看见她。
看见她坐在窗前写字,看见她走在回家的路上,看见她在操场的角落里发呆,看见她抬起头看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本子的最后一页,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刘景柯,谢谢你愿意看。”
8
高三开学,我们换了教室。
从三楼换到四楼,从窗户能看到更远的地方。
她还是坐在我旁边,还是喜欢在课本角落里写字,还是会在下课的时候趴着睡觉。
可我觉得她变了。
她瘦了一些,黑眼圈重了一些,说话少了一些。
有一次早自习,她没来。
第一节课,没来。
第二节课,还没来。
下课的时候,我忍不住问班主任。
“陆思逢家里有事,请了三天假。”
什么事?
我没问出口。
三天后她回来了。
她瘦了很多,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有点干。她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桌洞里,拿出课本,翻开,低头看。
我看了一眼她的课本。
页边是空白的。
没有一个字。
那天放学,我跟在她后面,走了很远。
她没有走平时那条路。她拐进了医院旁边的小巷子,在一栋老楼前面停下来,站了很久。
我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
太阳落下去,天慢慢黑了。
她一直站在那里。
后来她终于动了。她抬起头,看了看楼上的窗户,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看见了我。
她愣了一下。
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我们站在巷口,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景柯。”她先开口了。
“嗯。”
“你跟着我干嘛?”
我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我妈住院了,”她说,“乳腺癌。”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她又说,“会好的。”
她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她课本上那些字。
想起她写的诗,写的随笔,想起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
我想起很多很多。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9
高三上学期期中考试,她考了全班第十五名。
以前她是前五。
班主任找她谈话,谈了很久。
她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她坐回座位上,翻开课本,低头看。
可我看出来了,她在发抖。
她的手放在桌上,抖得很厉害。
我想说什么,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写了一张纸条。
“你还好吗?”
我把纸条推到她那边。
她看了一眼,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不好。”
我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又写:“我能帮你做什么?”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摇了摇头,把纸条推回来。
“不用。”
那两个字写得很轻,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我把那张纸条收起来了。
现在还留着。
10
高三那个冬天,她妈走了。
我记得那天。
大雪。
她从医院回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校服,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帽子上落满了雪。
她走进教室,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桌洞里,然后趴在桌上。
下课铃响了。
上课铃响了。
放学铃响了。
她一直趴着。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后背。
她的肩膀在抖。
我伸出手,想拍拍她,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
后来她忽然站起来,走出了教室。
我跟着她走出去。
她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户前面,看着外面的雪。
我也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雪下得很大,一片一片的,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对面的屋顶上。
“刘景柯。”
“嗯。”
“我是不是以后都没有妈妈了?”
我愣住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看着她。
她没哭,眼睛看着窗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她转过头看我。
“可你要是想哭,就哭吧,”我说,“我在这里。”
她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她哭了。
没有声音,眼泪就那么流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就站在她旁边,一直站着。
雪一直下。
11
后来她变得很努力。
每天早上最早到教室,晚上最晚走。刷题,背书,做卷子,一遍一遍的,像要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学习上。
她很少看书了,很少在课本角落写字了。
有一次我问她:“你还写东西吗?”
她摇了摇头。
“没时间。”
我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其实我想说:你写的东西真的很好。
可我没说。
因为我说不出口。
12
高三下学期,我们的座位被调开了。
班主任说,同桌坐久了容易影响学习,换一换,换个环境,换个心情。
她坐到前面去了,第二排。
我坐在第四排,靠窗。
从那个位置,我只能看见她的后脑勺,和她偶尔转过来跟别人说话时的侧脸。
我还是会看她。
上课的时候,下课的时候,做操的时候,放学的时候。
我发现我总是在找她。
在人群里找她,在操场上找她,在食堂里找她。
看见了,心里就踏实一点。
看不见,就一直找。
有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我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远远地看着她。
她和几个女生在打羽毛球。
她穿着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她跳起来接球的时候,马尾会甩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她笑了一下。
阳光照在她脸上,很亮。
我也笑了一下。
周浩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看什么呢?”
“没什么。”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哦,陆思逢啊。”
我没说话。
“刘景柯,你是不是喜欢她?”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说:“没有。”
周浩看着我,笑了一下,“行,没有就没有。”
他没再问了。
可我知道,我说谎了。
13
高考前一个月,学校放了一天假,让高三学生回家调整。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街上走。
走过书店,走过文具店,走过那家卖豆腐脑的小摊。
走到医院旁边那条巷子的时候,我停下来。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楼,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叶子绿得发亮。
我走进去。
走到那栋楼前面,停下来。
她说过,她妈住院的时候,她每天放学都来这里。
现在她妈不在了,她还来吗?
我不知道。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然后我看见她了。
她从那栋楼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她也看见了我。
“刘景柯?”
“嗯。”
“你怎么在这里?”
我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跟踪我?”
“不是。”
“那是路过?”
“……算是。”
她又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弯的,和以前一样。
“走吧,”她说,“我请你吃豆腐脑。”
14
我们坐在那家小摊上,一人一碗豆腐脑。
她吃得很快,头都不抬。
我慢慢地吃,偷偷看她。
“你不吃香菜?”她忽然问。
“啊?”
“我看你把香菜都挑出来了。”
我低头看了看碗里那些被我挑出来的香菜,有点不好意思。
“嗯,不吃。”
“那我下次让他别放。”
下次。
她说下次。
我低头继续吃,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跳。
吃完之后,我们一起往回走。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通通的一片。
走到路口,她停下来。
“刘景柯。”
“嗯。”
“谢谢你。”
我看着她。
“谢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想告诉她。
想告诉她我喜欢她,喜欢了很久,从高二分班那天就开始了。
可我最后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15
高考那两天,我没怎么看见她。
她在另一个考场。
考完最后一科,我走出考场,站在学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很多人在哭,很多人在笑,很多人在拥抱,很多人在拍照。
我找了一圈,没找到她。
后来我回家了。
晚上,周浩给我打电话,叫我去吃散伙饭。
我去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周浩说,她来了一下,接了个电话,然后就走了。
“她说什么了吗?”
周浩想了想,“没说啥,就是让我转告你,谢谢你的豆腐脑。”
我愣住了。
谢谢你的豆腐脑?
就这些?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
周浩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可我心里知道,我有事。
我有事,是因为我想见她,想跟她说一句话。
那句话,我憋了整整两年。
16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给她打电话。
打不通。
发消息,不回。
我去她家找她,她不在。
后来周浩告诉我,她考得很好,去了很远的地方。
“哪儿?”
“不知道,她没说。”
我站在她家楼下,看着那扇窗户。
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
后来我回去了。
再后来,我也去了很远的地方。
17
大学四年,我偶尔会想起她。
想她写过的那些字,想她念过的那些诗,想她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雪的样子。
有时候我会想,她现在在干什么呢?
还在写东西吗?
还喜欢看《百年孤独》吗?
还喜欢在课本角落写字吗?
我不知道。
我试着找过她,可找不到。
她好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18
大四那年,我收到一个包裹。
寄件地址是我高中的城市,没有寄件人姓名。
我打开包裹。
里面是一个日记本。
蓝色封面,有点旧了。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陆思逢。
我愣住了。
我翻到第一页。
“今天分班了,旁边坐了一个男生,叫刘景柯。他不说话,看起来很老实。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变成朋友。”
我继续翻。
“今天和刘景柯说话了。他好像不太爱说话,但我问他名字,他回答了。”
“刘景柯今天帮我捡了掉在地上的笔。他说‘给’,我说‘谢谢’。就这些。”
“今天上课偷偷看《百年孤独》,被老师发现了。刘景柯在旁边笑了一下。他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刘景柯今天借了我的笔记。他还回来的时候,在最后一页写了一个‘谢谢’。他的字写得很丑。”
“今天文艺汇演,我念了博尔赫斯。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我看了刘景柯一眼。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我。我希望他看了。”
“我把我的随笔本送给了刘景柯。他不知道,那里面有一篇是写他的。我写的是‘一个安静的男生,喜欢坐在窗边,阳光照在他脸上的时候,他会眯起眼睛’。”
一页一页翻下去。
一页一页,都有我的名字。
有时候是刘景柯,有时候是“他”,有时候是“那个男生”。
但我知道,都是我。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
“刘景柯,毕业前,我想勇敢一回。”
日期是高考前三天。
19
日记本是从她家寄出来的。
寄包裹的人,是她父亲。
我给她父亲打了电话。
“请问,陆思逢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她走了。”她父亲说,“三年了。”
我握着电话,说不出话来。
“她走之前,让我把这个寄给你。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想起来要找她,就把这个给你。她说,你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
没来的急问她为什么会突然去世……电话就挂断了,坐在宿舍里,看着那个日记本。
天黑了。
天亮了。
天黑又天亮。
我一直坐着。
20
后来我开始写东西。
写她写过的那些字,念过的那些诗,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雪的样子。
写她吃豆腐脑的样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
写她喜欢看的《百年孤独》,喜欢念的博尔赫斯,喜欢在课本角落写的那些诗。
写她。
写我们。
写那个我从来没有说出口的秘密。
21
第一本书出版那年,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去看了她。
墓地很安静,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她的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和一行小字。
“人人生而孤独。”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后来我蹲下来,把一束花放在墓碑前。
那是一束白色的花,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是看着觉得像她。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站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陆思逢,我也喜欢你。”
风停了。
树叶不响了。
全世界都安静下来。
22
记者还在等我回答。
录音笔的红色指示灯还在闪。
我抬起头,看着她。
“您刚才问我,书里那个叫陆思逢的女孩,是真实存在的吗?”
“是的。”
“她是我高中同学,爱读《百年孤独》,会在课本角落写诗。”
“我暗恋了她整整三年。”
“后来她走了。”
“我连她的葬礼都没能参加。”
记者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笑了一下。
“没事。”
“还有别的问题吗?”
23
采访结束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
窗外的北京还是灰蒙蒙的天。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
杯壁上有一个指纹,不知道是我的,还是别人的。
我放下杯子,从包里拿出那个日记本。
蓝色封面,有点旧了。
我翻开最后一页。
那一行字还在。
“刘景柯,毕业前,我想勇敢一回。”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日记本合上,放回包里。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灯火通明。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忽然想起一句诗。
是她念过的那首博尔赫斯。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往前走去。
24
后来有人问我,你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我想了想。
“有一句话,我没有说出口。”
“什么话?”
“我喜欢你。”
“对谁说的?”
我没有回答。
因为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25
可我知道,她一直在。
在我写的每一个字里,在我念的每一句诗里,在我看的每一本书里。
在《百年孤独》里,在博尔赫斯里,在那棵梧桐树的落叶里。
在每一个秋天,每一场雪,每一碗豆腐脑里。
她一直在。
26
很多年后,我又回了一趟老家。
学校还在,教学楼还在,那棵梧桐树还在。
我站在操场上,看着那栋教学楼。
三楼,靠窗,第三排。
那里曾经坐着一个女孩。
爱读《百年孤独》,会在课本角落写诗,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后来我转身要走。
忽然听见有人叫我。
“刘景柯。”
我愣住了。
我转过头。
没有人。
只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我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
听着听着,笑了。
27
那本书的名字叫《她》。
封面是蓝色的。
和她的日记本一个颜色。
28
记者问我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对她说些什么?”
我想了很久。
然后我说:
“陆思逢,豆腐脑不要香菜,记住了。”
29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其实也没结束。
因为她还活在我写的每一个字里。
活在这本书里。
活在每一个翻开这本书的人的眼睛里。
30
最后,我想对你说一句话。
如果你也有一个藏在心里的人,如果你也有一个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秘密。
趁还来得及。
勇敢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