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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阿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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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序之曾亲眼见过论坛传说里那位“李游”。
但不是作为人,而是作为『行尸』。
他是末日行纪的玩家,但在第二次登录时就已经被丧尸咬伤,所以他本该死的,却不知为什么没死透。可如果有的选的话,他宁愿那时候就死了。
他成了行尸。
一个已经死去,但意识还清醒的行尸。
也仅仅只有意识清醒而已,他的意识根本无法左右自己的行为,像是被困在一具牢笼里,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躯体游荡在丧尸群中,跟着同类一同去扑食人类。
他无法控制身体,却能够感受到身体深处那股无法填满的饥饿,感受到撕咬血肉时的口感和满足,感受到……生命的消逝。
可他是个医生。
一辈子都只救人。
于是在末日行纪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他都是一种折磨,他只能把这一切当成一场漫长的噩梦,但即便如此,回到现实世界中的他也无法摆脱这场噩梦。
只要一闭上眼睛,他就能看到自己撕咬活人的画面。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于是他干脆选了夜班,逼着自己清醒,咖啡一杯接着一杯的灌。
哦对了,他已经戒了肉食。
而他在游戏里见到李游时,也是一副狼狈模样,隔着纷乱的尸群,他看到了那个戴着头盔,穿着全身机车服,把消防斧挥得势不可挡的李游。
『要是能被她杀了就好了。』
他想。
但很可惜,他没那么幸运,那个李游只清了一小段路,就窜进面包车里,发动引擎,溜之大吉了。
至于他为什么知道那是李游……从广播塔的焦黑地狱里冲出来的,除了她,还能是谁呢?
其实被人杀掉似乎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他认识的很多丧尸就被杀了,但似乎是因为身体残存了一些思考本能,他的这副尸体很擅长回避危险。
每次他在脑海嘶喊着冲过去时,身体都会不由自主地进行避险。随着杀死的玩家数量增多,他也变得更难死了。
于是他的噩梦只能继续,在无尽的饥饿和撕咬中间循环往复。
竹序之也想过自杀,但母亲的电话把他又拉了回来。他忽然没有勇气让父母面对他的死亡。
于是他只能痛苦地,被动地等待着解脱。
他有时候会梦到那个挥着消防斧的女人,梦到她站在自己面前,高高地举起斧刃,阳光穿过斧刃,落进他浑浊的眼球里。
李游,李游,你何时才能杀我。
三天的登出对竹序之来说太短暂了,一想到自己很快又要回到那个地狱里,他就越发焦虑,恨不得把这72小时掰碎了花。
然而登录之日还是一刻不停地逼近,像永远无法逃离的诅咒,再次把他扯回了那具行尸躯壳的囚牢里。
或许是上天终于回应了他的祈祷,也或许是某种既定的宿命,在游戏里某个寻常下午的街头,他再一次见到了李游。
她没有穿着那身机车服,只背着一把弓,一把消防斧,忙忙碌碌地把洗劫路边便利店的战果搬上她那辆改装面包车。虽然形貌不同,但气味无疑就是她。
搬到一半,她才终于注意到街角那只盯了她半天的行尸。
“看什么看?”她说。“再看给你脑袋撇了。”
她的脾气实在不算好。
竹序之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动了起来,朝着她的方向跑过去。当看到李游摸上腰间消防斧的动作时,他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终于要死了。
然而想象中的死亡并没有到来,李游的斧头没有砍进他的颅骨里。
她一个纵身翻上面包车顶,眯着眼睛上上下下瞧了他一通,好半天蹦出来一句:“嚯,长得挺好看嘛。”
竹序之有些愣怔,好看?他现在……会好看?面包车的玻璃反射出他苍白死气的面容,已经干涸凝固的血迹遍布在脸上,苍白的皮肤下是病态的红血丝和错行的青筋,哪里也说不上好看。
他浑浊的瞳孔里倒映着她充满血气的脸,比起来,明明现在是她比较好看。而且她看起来……很好吃,如果可以咬碎她的喉咙,撕开她的颌骨……
“死鬼老公现在真成死鬼了……”她说的话很是莫名其妙。
李游蹲在车顶,手里的消防斧比了比这个好看行尸的脖子,想着这颗好看的头砍下来应该也还具一些收藏价值。至于死鬼老公……她瞥了眼这行尸左手腕绑着的与她额上红绳同出一处的红绳,叹了口气。
“好阿竹,我会多给你念几遍往生咒的……”
他手上那根红绳无疑就是从李游的命绳里扯出来的一段。至于这根红绳怎么会出现在一具行尸身上……只能说作为她的伴生法宝,这根红绳一旦系到谁的手上,那就生生世世再难摘下了。
而显然,眼前这个准备把她撕了吃的行尸,大概率,应该,确实,就是她那阔别已久的死鬼夫君了。
当然,也不能完全说是她的死鬼夫君,因为这显然只是一副活着的尸骸而已。
李游活动了下肩骨,准备给他一个痛快。
而竹序之却因为她的话而产生了困惑:她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斧刃如他梦中一般高高扬起,但最终也没有劈下来。
盯着竹序之这张脸,李游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算了还是留给别人杀吧……”
她决定不为难自己,收了斧子,找了根绳把这行尸捆了,然后继续她搬货的工作。
要知道在这里找到一家还没被光顾过的便利店有多难,要不是时间不允许,她恨不得把军卡都开过来搬。
被捆在路边的行尸一直发出不忿的低吼声,李游觉得他好吵,于是从便利店货架上扯了个毛绒兔子挂件塞他嘴里,世界又清净了。
咬着毛绒兔子的竹序之满心的郁闷,他真是搞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杀自己,光把他捆在这是什么意思?
在把便利店的食物饮料和水全部搬空之后,李游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绘简易地图。“还得去趟五金店啊……我看看……啧,不近啊。”
搬完货,合上后备箱,李游就上了车,朝着下一个目的地绝尘而去,把他落在了原地。
一直到太阳落山,竹序之的气力随着黑暗的降临逐渐恢复,才挣脱了绳索。
这会儿他只剩满腹怨气了。他对李游寄予了厚望,全指着她杀自己了,可她居然只是把自己一捆,就不负责任的跑了?
负心人!
竹序之一整夜都在循着车尾气的味道追踪她的位置,但她那破车也太能跑了,远些的地方,味道早就逸散在空气里无处可寻。
他的希冀又落空了。
李游不肯杀他。
为什么?
明明她就是个杀伐果决的人,为什么不肯杀他?
她又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竹序之忽然想到了一个让他很难接受的可能性——或许这个李游认识现实中的他,甚至可能挂过他的号,是他的病人。
也就是说,他这副模样可能被现实中认识他的人看到了。
这个猜想让竹序之无比惊惶恐惧。他不愿意让噩梦蔓延到另一边的世界里。
然而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无法左右自己的身体往哪个方向去,只能随波逐流地等待命运将他抛向任意一个未知的方向。
春风小区
李主任开着她的小面包回到了她忠诚的春风小区。
一进大门,大家就热情地迎上了她……的面包车。胡昕入库,江一念记账,阿岳打灰,莫陌抱着这个世界的常识册子猛背,各人忙得很,根本没时间招待她。
李游自己拿了瓶橙汁喝,还被江一念记了账,录入日常配给额度里:“李主任,20号上午,拿了一瓶果汁……”
天杀的早知道她在外边吃饱喝足再回来了。
李游坐在商铺楼顶喝闷果汁,想着之前遇到过的那个行尸,心中堵得慌。
阿竹素来是个爱干净的人,现在那副样子脏兮兮的,他肯定很不舒服。
又或许……她该出手给他一个了结的?
不过再怎么想都已经错过了,滨海市那么大,遇见他的地方又那么偏,说不准之后也不会再遇见了。
但她还是忍不住地在脑海里播起了回忆的走马灯。
初遇阿竹那会儿,他当真是清风霁月惊为天人,往人群里一站,目光就是忍不住落到他身上去,然而李游一开始却并不是因他这张脸才喜欢他。
当时年轻的竹大夫坐在流民营的搭棚下看诊,诊摊前围了好多人,可李游在人群外还是一眼看见了正在给一个流民听脉的他,那时恰好有一束光打在他的医案上,照得他那副温柔的面容好似天人。
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一见钟情,李游就只是觉得,这副情景很动人。若她还做凡人,那必是要做这样的凡人。
于是她鬼使神差地凑上去排队,等竹先生问她何处不适,她盯着他,脑子不转筋似的说脚疼,结果被当做花痴给打发了。
每每忆及此事,李游总是忍不住笑意,感觉那时候的事兑水还能再够走马灯转上个百十来年的。
思绪忽然被小区里的尖叫声打断,李游马上起身赶往声音处,她人到时,地上已多了两具尸体,其中一具从面容和皮肤表现来看,是丧尸病毒发作的样子。另一具则是被丧尸咬断了脖颈。
阿岳提着消防斧站在尸体旁边,歪着脑袋看着她。
“什么情况?”李游问道。
旁边的住户一脸惊魂未定:“不,不知道,他忽然就变成丧尸了……”
李游蹲下来检查了下尸体,除了被阿岳一斧子劈没了半颗脑袋,他手上还有一道已经溃烂的伤口,从伤口形态来看,像是被划伤的。
胡昕匆匆忙忙地赶到案发地点,却见李主任拎着尸体胳膊,冷着脸问他:“每日检查怎么做的?”
胡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上前来检查伤口。“是我的问题,这个伤口昨天就看到了,但他说是搬钢材的时候划伤的,我以为小区清理已经差不多了,就掉以轻心,就没有细查。”
那具被咬断脖颈的尸体忽然躁动起来,李游头都没转回去,一抬手,阿岳就把那尸体的脑袋劈开了。“所有人引以为戒,让一念下午组织点人,做个全面的小区消杀,仓库里的消毒水全用掉,不够我再出去补。”
“是。”
死掉的那两个人,李游问清了姓名,烧了几炷香,给做了个简单的法事再下葬,埋在了居委会外边的花坛里。
法事虽然简单,但该有的步骤都有。
她说,人不该死的这么随便。
这次江一念不说她搞封建迷信了。
莫陌问李游,人死了真的会转世投胎吗?
李游说,那难说。
莫陌又问,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做法事?念往生咒?
李游笑了笑,说,法事那都是为活人做的,死人要什么法事。
等尸体下了葬,巡逻小组抓来了准备翻墙逃跑的张弛,丫一看小区闹丧尸了就准备跑路,被巡逻组逮了个正着。
李游也不罚他,让他在外来人口登记表的离开日期那签个字就滚。结果他一看小区不闹丧尸了,又死皮赖脸地要留了。
真是好厚的脸皮。
李游也不管了,把人丢江一念那让她看着办。
春风小区就只是小区,又不是什么军营,居委会也只是居委会,不是克格勃,不会枪毙叛徒,但他要滚就赶紧滚,不滚就干活。
全区消杀果不其然用完了所有的消毒水储量,下午701客厅里,李游摊开地图,准备选个地方去进货,顺便推进一下她的旅游计划。
『滨海市国际酒店』
本市最负盛名的标志性建筑,五星级酒店,顶层旋转餐厅,可以俯瞰滨海市最繁华的夜景。
最便宜的标间600/晚,高级套房5w/晚,套票赠早餐服务,以及自助餐票一张,反正要是正常营业,李游肯定住不起的。
酒店毗邻市第一中心医院,位处商业中心,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高危地区。但这也有好处,说明这片地区出现据点的可能性很小,人员活动也不会多,意味着物资保存会更加完整。
胡昕过来一看她的地图,连连摇头:“主任,这边可去不得,丧尸就是先在这一片爆发的,当时我就在那工作。如果要收集药品和物资,可以选咱附近的这家私立医院,平时人不多,丧尸密度也不高。”
李游挠了挠下巴:“但这意味着别人也会这么想。”
胡昕哑然。
李游说的确实没错,但去第一中心医院实在有点……太冒险了。
“那让阿岳跟您一起去吧。”
在阳台浇花的阿岳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高兴地转过头来。
李游纠结地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小区刚死了两个人,人心不稳,你们需要阿岳守家。”
莫陌抱着零食凑过来,举手自荐:“我,带上我呢?我也很厉害的!”
李游转过头,上下看了看她,然后又看回了地图:“我觉得去打一趟秋风应该不会太难,我一个人应该没问题。”
“不要直接无视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