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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囚徒 孟佑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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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佑环顾四周。白墙,铁门,灯,床,她身上穿着我来不及换掉的校服。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没有绳子,没有镣铐。右脚脚踝倒是扣着一条细细的铁链,铁链很长,足够她在地下室自由活动,却够不到地下室的大门。
她抬起手,活动了一下手腕:
“没绑我。”
“没必要。”
“这么自信?”
“你出不去。”
孟佑从床上下来,赤脚走到铁门前,握住门把手,向下按。
咔哒一声,门纹丝不动。
她又试了一次,然后松开手,转身背靠着铁门,看着我。
“这扇门有多厚?”
“三十厘米。”我回答到,“纯钢,钥匙在我这里,你打不开。”
她点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所以你是认真的?”
“我是认真的。”
“囚禁?”
“是啊,囚禁你。”
我的心情是如此愉快,愉快到令我不安。我当然知道这种行为的逾矩,我犯下了弥天大祸。
不是对历史,是对孟佑。
孟佑和我对视,灯光很白,把她的脸照得没有一丝阴影。十六岁的脸庞,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未来的她。那种深不见底的、让我脊背发凉的清澈。
这双发着亮光,却不刺眼的眼睛,那乌黑似宝石的瞳孔。成熟、天真,没有丝毫浮尘,看不到任何算计与功利,只是看着那双眼,便可知它的主人是何其正直。
是吸收了太阳的光芒,还是月亮的洁白?如此特殊的眼睛,只有我发现了。关于它,我所能想到的第一个词便是:
神明。
但抛开这双眼睛,孟佑其实更像另一个未知星球的生物。
外星人。
我又想到了这个词。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许只有她和我是人类,除此之外全部是外星人。扭曲的、充满低级趣味的、带着“恶”的,满地遍野。
“你知道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吗,直盏?”
这倒是又把我拉回了本身,我要什么?我想说,我要你。然后呢?我要她干什么?我在逃避!
我把她留在身边,这样就不用面对诡异的世界。我不用去面对恐惧,恐惧实在太多,我的灵魂快被恐惧冲散,变成一团散沙。我害怕,我惶恐,我一直在逃避。
长年累月,我生活在恐惧里,熬夜、喝酒,也经常和愚蠢的人聊天。我的大脑已经受损严重,不再像从前一样源源不断地生出灵感,以及各种新奇的思想。也许我自甘堕落,任由这副荒唐躯壳内的精神泯灭,任由它们流落人间,而我也终将归于平静、平庸。
“我要抱着你睡觉。”我选了一个幼稚的回答。
墙上钟表指向凌晨一点,秒针每转一圈,分针移动一格。
夜晚总是很煎熬。
“这个回答还真是不像我认识的直盏。”很轻的笑声传来,孟佑向我张开了胳膊:
“十三年后的胆小鬼直盏啊,要一个拥抱吗?”
见我不说话,孟佑突然伸手,把我拉进了怀里。
很紧。紧得有些窒息。紧得像要把这些年的空都填上。
我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攥住我背后的衣服。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好久了,这个拥抱已经好久了。
“孟佑,”我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是和我说的,还是和她说的?”
“都有。”
我们抱的真的太久了,久到时针已经指向了数字“三”,今夜似乎又过去了,又熬过一个黑夜。
“我走了。”
我松开手,离开了地下室。她或许看出了我的迷惘与纠结,我已经无可救药,思维像被什么糊住了,太阳穴阵阵发痛。
囚禁孟佑,是我做过最后悔的事情。
数万次的假想终于变成现实,当我从地下室走出来,重新回到昏暗的实验室中,狂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迷茫。
次日,我早早去了地下室。
“来了。”
她半坐在床头,打了个哈欠。
“真奇怪,被我这个十三年后的死敌囚禁在这里,你一点不害怕吗?”
“囚禁一个晚上,只能算是提供一个住所。早餐吃什么?”
我觉得她疯了。
她有亲人吗?她有过去吗?她想过未来吗?就这样毫无顾忌的被囚禁着,思考的却不是逃跑,而是早餐。
可以做到若无其事,可以满不在乎,那个时候为什么会选择离开。
八年前的消失实在太不合常理,曾经的我被恐惧蒙蔽了双眼。当我认真回想,孟佑,她是否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给她端来燕麦粥和小菜。她爱吃的糖果,我在桌子上放了一罐。
第三天。
早上醒来的时候,孟佑坐在床边。
我没动,也没说话。就躺着,仰视着她。
灯开着,地下室那盏白炽灯的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另一半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见我睁眼,她笑了一下,说:
“好闷啊。”
“出去玩吧,这地下室太小,总归是不适合长期生活。”
“你不怕我跑了?”
“废话真多,还走不走?”
“走。”
孟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等等。”
她转身回去,走到床边,把枕头摆正,被子叠好。叠得很慢,每一下都叠平。
然后她直起腰,看了看那张床,看了看那盏灯。灯一直亮着,从来没关过。
“走吧。”
我跟在后面。
十三级台阶,她走得很慢。
咔哒。
门开了。
阳光从门缝涌进来,很亮。我微微眯起眼,转头看向她。她直视着光,像感受不到太阳的刺眼。
外面是楼道,灰白的墙和水泥地。对面那户人家的门关着。楼梯扶手是铁的,漆成绿色,有些地方掉了漆,坑坑洼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