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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眼角的伤,心里的光 谯县曹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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谯县曹家的宅子,坐落在城东的一片梧桐林里。
那是曹操少年时住的地方。宅子不大,前后三进,院子里种满了梧桐和槐树。夏天的时候,树荫遮蔽了大半个院落,风吹过来,满院都是叶子沙沙的响动。
曹操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躺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睡觉。
那时候他还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枭雄,只是一个生得过分好看、却也过分顽劣的少年。他父亲曹嵩管不住他,母亲早逝,家里没什么人能约束他。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整个谯县没人敢惹他,也没人愿意跟他玩。
除了一个人。
夏侯渊。
夏侯渊是曹操的堂弟。严格来说,夏侯家和曹家是同族,曹操的父亲曹嵩原本姓夏侯,后来过继给了曹腾,才改姓曹。所以在血缘上,曹操和夏侯渊是一家人。
可曹操第一次见夏侯渊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些。
那是他八岁那年春天。
曹嵩带着他去夏侯家做客,大人们在堂屋里说话,他嫌闷,一个人溜到后院里玩。后院种了一片桃林,正是花开的时节,满树粉白,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花雨。
曹操正看花看得入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
“你……你是谁?”
他回过头,就看见一个比他小一两岁的孩子,站在桃树下。
那孩子长得极其好看。
曹操自认自己已经算是生得好的了,可眼前这个孩子,比他还要好看几分。圆圆的脸上,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睫毛长得像两把小扇子,鼻梁秀气,嘴唇红润,皮肤白得几乎能透光。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短褂,头发扎成两个小髻,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一朵刚开的花。
可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却有些怯生生的。
“我是曹操。”曹操大大咧咧地说,“你是谁?”
那孩子说:“我叫夏侯渊。”
曹操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你长得真好看。”
夏侯渊的脸腾地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小声说:“你……你也好看。”
曹操笑了:“那咱们算扯平了。”
从那以后,曹操和夏侯渊就成了最好的朋友。
夏侯渊性格温和,话不多,什么事都听曹操的。曹操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曹操说去河里摸鱼,他就跟着去摸鱼。曹操说去树上掏鸟窝,他就跟着去掏鸟窝。曹操说去偷邻居家的枣子,他就跟着去偷枣子。
有一次,他们被邻居发现了,追着满街跑。曹操跑得快,一溜烟就没了影。夏侯渊跑得慢,被抓住了。邻居揪着他的耳朵,骂骂咧咧地要去找他家长。
曹操听见动静,又跑回来了。
他从墙头翻下来,一把拉住夏侯渊的手:“快跑!”
两人手拉着手,一起跑。
跑了好远好远,跑到一条小河边,实在跑不动了,才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夏侯渊喘着气说:“你……你为什么要回来?”
曹操说:“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夏侯渊看着他,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阿瞒,”他轻声说,“你真好。”
那是他第一次叫曹操的小名。
后来,他再也没有叫过别的。
他们一起长大。
一起读书,一起练武,一起在谯县的田野里疯跑,一起躺在老槐树下睡觉。
曹操睡觉不老实,总是翻来覆去,每次醒来都发现自己把夏侯渊挤到了地上。夏侯渊也不恼,只是揉揉被摔疼的屁股,爬起来,继续躺在他身边。
有一次,曹操问夏侯渊:“妙才,你以后想做什么?”
夏侯渊想了想,说:“我想跟着你。”
曹操问:“跟着我做什么?”
夏侯渊说:“你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去打仗,我就跟着你打仗。你去当官,我就跟着你当官。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曹操看着他,笑了。
“妙才,你这话说得,像个小媳妇。”
夏侯渊的脸红了,伸手打了他一下:“胡说什么!”
曹操哈哈大笑,一把把他搂过来:“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放心,我以后去哪儿都带着你。”
夏侯渊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的气息,轻轻说:“好。”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曹操不知道自己会成为天下霸主,夏侯渊也不知道自己会成为一代名将。他们只知道,他们在一起。这样就很好。
变故发生在夏侯渊十四岁那年。
那一年,谯县闹饥荒。粮食不够吃,饿死了很多人。夏侯渊家里也断了粮,他的弟弟饿得直哭。
夏侯渊没办法,只能出去找吃的。
他走了很远的路,好不容易找到一小袋米。可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伙流寇。那些人抢走了他的米,还把他打了一顿。
最狠的那一下,打在他的左眼上。
夏侯渊被打晕了过去。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左眼疼得钻心,眼前一片模糊。他伸手一摸,满手都是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他只记得,他走了很久很久,路上跌倒了无数次。等他终于到家门口的时候,已经站不起来了。
曹操是第二天才得到消息的。
他冲进夏侯渊家的院子,看见夏侯渊躺在榻上,左眼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白得像纸。
“妙才!”曹操扑到榻边,“你怎么了?”
夏侯渊睁开右眼,看见是他,笑了。
“阿瞒,”他说,“没事,就是受了点伤。”
曹操看着那层绷带,手在发抖。
“你的眼睛……”他说。
夏侯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轻声说:“医生说……可能保不住了。”
曹操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坐在那里,握着夏侯渊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谁干的?”
夏侯渊说:“不知道。是流寇。”
曹操站起来,往外走。
夏侯渊一把拉住他:“阿瞒!你要去哪儿?”
曹操说:“我去找他们。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夏侯渊摇头:“阿瞒,你别去。人早就跑了。你找不到的。”
曹操站在那里,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发白。
夏侯渊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愤怒和心疼,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阿瞒,”他说,“你坐过来。”
曹操在他身边坐下。
夏侯渊握着他的手,轻声说:“阿瞒,你别这样。我没事。一只眼睛而已,不耽误我跟着你。”
曹操看着他,眼眶红了。
“妙才,”他说,“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出去找吃的。我应该陪你一起去的。”
夏侯渊摇摇头:“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小心。”
他伸手,轻轻擦去曹操眼角的泪。
“阿瞒,你别哭。”他说,“你哭起来不好看。”
曹操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
“妙才,”他说,“你放心。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受伤了。”
夏侯渊笑了。
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依然好看得让人心碎。
“好,”他说,“我信你。”
夏侯渊的眼睛,最终还是没能保住。
左眼彻底失明了。眼球还在,可什么都看不见了。从那以后,他开始变得有些沉默。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大大方方地和人说话。他总是下意识地侧过脸,用右脸对着人。他开始在意别人看他的目光,总觉得别人在盯着他的伤疤看。
曹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曾经试着让夏侯渊不要在意。他说:“妙才,那道疤很好看。是你勇敢的证明。”
可夏侯渊只是笑笑,不说话。
他知道曹操是在安慰他。可那道疤,确实不好看。他自己照镜子的时候都不愿意看,更何况别人。
从那以后,夏侯渊变得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内敛。以前那个和他一起疯跑、一起偷枣子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顺得近乎柔和的年轻人。
他不再主动和曹操开玩笑,不再和他打闹。他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边,他做什么,他就跟着做什么。他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像一团安静的影子。
可曹操知道,他还是那个妙才。
那个会在半夜醒来,发现他被挤到地上,也不生气,只是揉揉屁股爬起来的妙才。
那个会在他生病的时候守在他床边,一夜不合眼的妙才。
那个会在他被父亲责骂之后,偷偷从家里拿糕饼给他吃的妙才。
那个说“你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的妙才。
他一直没有变。
他只是把那些张扬的东西,都藏起来了。
藏得深深的,除了曹操,谁也看不见。
后来,他们都长大了。
曹操离开谯县,去了洛阳。夏侯渊跟着他,一起去了。
他们在洛阳住了几年,曹操做了官,夏侯渊也做了官。可曹操的志向不在洛阳,他想做更大的事。
再后来,董卓入京,曹操逃出洛阳,回到陈留招兵买马。夏侯渊二话不说,跟着他走了。
从陈留到兖州,从兖州到许昌,从许昌到北方各地。曹操走到哪里,夏侯渊就走到哪里。曹操打什么仗,夏侯渊就跟着打什么仗。
夏侯渊的军事才能,很快就显露了出来。
他擅长奔袭,擅长奇袭,擅长在别人想不到的时间和地点,给敌人致命一击。他的军队行动极快,常常让敌人猝不及防。曹操说过:“夏侯妙才,千里奔袭,如风如电。”
可不管他在战场上多么威猛,回到曹操身边,他还是那个温和安静的妙才。
他会给曹操铺床,会给他准备热水,会在他熬夜处理公务的时候,把灯芯拨亮一些。会在他出征回来的时候,第一个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缰绳,轻声问一句:“累不累?”
曹操身边的人都说,夏侯将军对主公,比对自己的老婆还好。
曹操听了,只是笑。
夏侯渊听了,会低下头,不说话。
他的脸会微微泛红,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好看。
建安二年,曹操征张绣。
那一仗,曹操败得很惨。长子曹昂死了,侄子曹安民死了,爱将典韦也死了。曹操自己身中流矢,差点没命。
夏侯渊在后方镇守,听到消息的时候,手里的杯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站起来,翻身上马,就要往前线赶。
身边的人拉住他:“将军!主公下令让您留守后方,您不能去!”
夏侯渊说:“放开!”
他是真的急了。那是他第一次在人前发这么大的火。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声音里带着颤抖。
“他受了伤!他差点死了!你们让我在这里坐着?!”
众人拦不住他,最后还是曹操的一道命令拦住了他。
“夏侯渊留守,不得擅离。”
夏侯渊看着那道命令,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命令折好,放进怀里。
他没有再去前线。可他再也没有睡着过。
那几天,他每天夜里都站在城墙上,望着西边的方向。那是曹操所在的方向,是那个他从小就跟在后面、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的人所在的方向。
他望着那个方向,一站就是一夜。
直到第七天,曹操的军队回来了。
夏侯渊从城墙上冲下去,一路跑到城门口。
曹操骑在马上,脸色苍白,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他看起来很疲惫,可他的精神还好,看见夏侯渊,他还笑了一下。
“妙才,”他说,“我回来了。”
夏侯渊站在马前,仰头看着他。
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说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想说你这几天是怎么熬过来的,想说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
可他最后只说了一句:“孟德,你回来了。”
曹操从马上下来,动作有些艰难。夏侯渊连忙扶住他。
曹操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为几天没睡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眼中的焦急和心疼,心里忽然一暖。
“妙才,”他说,“你瘦了。”
夏侯渊的眼眶一红:“你才是真的瘦了。”
两人相视而笑。
曹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回家。”他说。
夏侯渊扶着他,往城里走去。
那天夜里,夏侯渊亲自给曹操换药。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弄疼他一样。
曹操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忽然说:“妙才,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夏侯渊抬起头:“什么?”
曹操说:“还是这么好看。”
夏侯渊的脸红了。他低下头,继续换药,不说话。
曹操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笑了。
建安五年,官渡之战。
曹操和袁绍对峙了大半年,粮草将尽,军心动摇。曹操压力很大,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有一天夜里,他实在睡不着,起身走到营外。
夏侯渊正带着一队士卒巡逻,看见他出来,连忙走过来。
“孟德?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曹操摇摇头:“睡不着。”
夏侯渊看着他眼中的血丝,看着他疲惫的神色,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我陪你走走。”他说。
他们把巡逻的任务交给别人,两人并肩在军营里散步。
月光很亮,照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银霜。远处传来士卒们低低的说话声和马蹄声,更远的地方,是袁绍军营里星星点点的灯火。
“妙才,”曹操忽然说,“你说,我们能赢吗?”
夏侯渊看着他,说:“能。”
曹操问:“你这么肯定?”
夏侯渊说:“因为你在这里。”
曹操愣了一下。
夏侯渊继续说:“从小到大,你做什么事,都是做成的。你说要杀董卓,你就去杀了。你说要讨伐诸侯,你就把他们一个个打服了。你说要统一北方,你就一步一步做到了。从来没有你办不成的事。”
他看着曹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所以这一仗,你也能赢。”
曹操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只有一只能看见东西、却依然亮着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暖融融的。
“妙才,”他说,“你这话比什么都管用。”
夏侯渊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好看。
曹操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左眼上的那道伤疤。
夏侯渊的身体僵了一下。
“孟德……”他想躲。
曹操没有让他躲。他的手指在那道疤上缓缓抚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
“妙才,”他说,“这道疤,很好看。”
夏侯渊的眼眶忽然湿了。
他别过脸去,不让曹操看见。可曹操看见了。
“妙才,”曹操说,“你别躲。我说的是真心话。”
夏侯渊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闷:“孟德,你别骗我了。这道疤丑得很。我自己照镜子都不愿意看。”
曹操说:“那是你自己觉得。我觉得好看。”
夏侯渊抬起头,看着他。
曹操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敷衍,只有一种很认真的温柔。
“妙才,”他说,“这道疤是你为我受的。是你勇敢的证明。是你活下来的印记。每次看见它,我就会想起那些年,我们一起在谯县疯跑的日子。想起你跟着我偷枣子,被邻居抓住的样子。想起你在我生病的时候守在我床边,一夜不合眼的样子。”
他握住夏侯渊的手,握得很紧。
“妙才,你要是把它藏起来,我就看不见了。”
夏侯渊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曹操,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曹操伸出手,替他擦去眼泪。
“别哭,”他说,“哭了就不好看了。”
夏侯渊点点头,却止不住眼泪。
曹操叹了口气,把他拉进怀里。
“傻妙才,”他轻声说,“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爱哭。”
夏侯渊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说:“我没哭。”
“好,你没哭。”曹操说,“是风大,迷了眼睛。”
夏侯渊在他怀里,轻轻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可在月光下,格外好看。
从那以后,夏侯渊再也不躲了。
他不再刻意侧过脸,不再在意别人看他的目光。他大大方方地走在人前,和以前一样。
因为他知道,在曹操眼里,他是好看的。
这就够了。别人怎么看,他不重要。
曹操发现,夏侯渊变了。
他变得比以前开朗了一些,话也多了一些。他还是那么温和,还是那么安静,可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
是一种安心的、踏实的、像是被人好好爱着的踏实。
有一次,曹操在军帐里处理公务,夏侯渊进来给他送宵夜。
曹操头也不抬:“放那儿吧。”
夏侯渊没有放。他端着那碗热粥,站在曹操身边,看着他。
曹操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怎么了?”
夏侯渊看着他,忽然说:“孟德,你该休息了。”
曹操愣了一下。这些天他确实忙得没怎么睡,眼睛都熬红了。他自己都不在意,可夏侯渊在意。
“知道了,”曹操说,“等我看完这份文书。”
夏侯渊没有说话。他只是在曹操身边坐下来,安静地等着。
曹操看他一眼,见他坐在那里,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烛光映在他脸上,把他漂亮的轮廓勾得分外鲜明。
曹操忽然就看不下去文书了。
他把笔放下,端起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好了,”他说,“我去睡。”
夏侯渊这才笑了。他站起来,替曹操铺好床,又把灯芯拨暗了一些。
“孟德,”他说,“好好休息。”
曹操躺下来,看着他。
“妙才,”他说,“你也早点睡。”
夏侯渊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曹操一眼。
烛光摇曳,他的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好看得惊心动魄。
“孟德,”他说,“晚安。”
然后他走了出去。
曹操躺在榻上,看着帐顶,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翘起。
晚安,妙才。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建安十六年,曹操征关中。
夏侯渊随军出征,打得极猛。他率军千里奔袭,连破敌军,一路势如破竹。
曹操在前线给他写信:“妙才,你太猛了。悠着点。”
夏侯渊回信:“孟德,你放心。我有分寸。”
曹操看着那封信,笑了。他的妙才,什么时候都有分寸。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那一次,妙才没有分寸了。
建安十九年,夏侯渊奉命征讨宋建。
宋建在枹罕叛乱,自称“河首平汉王”,已经闹了好几年了。曹操一直想除掉他,可腾不出手来。这一次,他终于派夏侯渊去了。
夏侯渊率军出征,只用了几个月,就平定了叛乱。他斩了宋建,灭了整个割据政权,威震凉州。
可他自己,也累坏了。
他回来之后,大病了一场。躺在榻上,发烧,咳嗽,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曹操来看他,坐在他榻边,握着他的手,眉头紧皱。
“妙才,”他说,“你总是这样。一打起仗来,就不要命。”
夏侯渊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可他的眼睛还是亮亮的。
“孟德,”他说,“我帮你把西边平定了。以后你可以安心了。”
曹操握着她的手,眼眶有些发红。
“我不要你帮我平定西边,”他说,“我要你好好的。”
夏侯渊笑了,笑得很虚弱,却很好看。
“孟德,”他说,“我没事。歇几天就好了。”
曹操说:“你给我好好歇着。哪里也不许去,什么事也不许做。”
夏侯渊点点头:“好。”
可他还是没有好好歇着。
他的身体还没好利索,就又开始处理军务了。曹操知道后,气得不行,跑到他的营帐里,把他案上的文书全收走了。
“夏侯妙才!”曹操说,“你给我躺回去!”
夏侯渊看着他,有些无奈:“孟德,那些事总得有人做……”
“有人做!”曹操打断他,“我让别人做。你给我养病!”
夏侯渊看着他那张因为着急而涨红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好,”他说,“我听你的。”
他躺回榻上,曹操在他身边坐下来。
“妙才,”曹操说,“你知不知道,你每次生病,我都睡不着觉。”
夏侯渊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青黑,看着他眼中的担忧,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愧疚。
“孟德,”他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曹操摇摇头:“你不用对不起。你只需要答应我——以后无论做什么,都要先想想自己的身子。你要是累倒了,我怎么办?”
夏侯渊愣住了。
他看着曹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不舍,有心疼,有一种他从很久以前就看见、却不敢承认的东西。
“孟德,”他轻声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曹操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夏侯渊的手。
“妙才,”他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从八岁那年春天,你在桃树下问我‘你是谁’开始,你就是我最重要的人。”
夏侯渊的眼眶红了。
曹操继续说:“这些年,你跟着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伤,我都记着。你替我挡过多少刀剑,你为我守过多少城池,你在我最难过的时候陪过我多少次,我都记着。”
他握紧夏侯渊的手,一字一句地说:“妙才,我离不开你。”
夏侯渊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躺在那里,看着曹操,看着这个他从小就跟在后面、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的人,看着这个他默默爱了这么多年的人。
“孟德,”他说,“我也离不开你。”
曹操笑了。
那笑容,温暖得像春天的阳光。
他俯下身,在夏侯渊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妙才,”他说,“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们回谯县去。回那棵老槐树底下,我陪你睡觉。”
夏侯渊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好。”他说。
建安二十年,曹操征汉中。
夏侯渊跟着他,一起去了。
汉中的仗打得很顺利,曹操很快就占领了南郑。可他没有久留,把汉中交给了夏侯渊镇守,自己回了邺城。
临走前,他拉着夏侯渊的手,说了很久的话。
“妙才,”他说,“汉中很重要。刘备肯定盯着这里。你守在这里,要小心。有什么事,立刻给我写信。”
夏侯渊点点头:“你放心。”
曹操又说:“不要轻敌。刘备的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张飞、马超,都是能打仗的人。你别冲得太猛,稳着点。”
夏侯渊笑了:“孟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曹操瞪他一眼:“我是为你好。”
夏侯渊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孟德,我知道。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的。等你来见我。”
曹操点点头,转身要走。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夏侯渊站在城门口,目送着他。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身影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挺拔,可那双眼睛里,满是不舍。
曹操的心忽然疼了一下。
他走回去,一把抱住夏侯渊。
“妙才,”他在他耳边说,“等我回来。”
夏侯渊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回抱住他。
“好,”他说,“我等你。”
曹操松开他,翻身上马,带着队伍离开了。
夏侯渊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一直消失在视线尽头。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孟德,我在等你。
你一定要回来。
建安二十三年,定军山。
刘备派黄忠率军进攻夏侯渊的营寨。夏侯渊率军迎战,双方在定军山下对峙。
这一仗,夏侯渊打得有些急。
他太想赢了。他想尽快平定西边,然后回去见曹操。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那个人了,想得厉害。
可他忘了,曹操临走前对他说的话。
“别冲得太猛,稳着点。”
那天夜里,他率军去修补被敌军烧毁的鹿角。他亲自带队,冲在最前面。
黄忠就在远处看着。
等夏侯渊带着人走到鹿角边的时候,黄忠一声令下,伏兵齐出。
乱箭如雨。
夏侯渊中了箭。一支,两支,三支……他身中数箭,从马上摔了下来。
他躺在那里,看着天空。
天是蓝的,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八岁那年春天,他在桃树下遇见曹操。那个人大大咧咧地走过来,说“你长得真好看”。他的脸红了,低下头说“你……你也好看”。
想起那些年,他们一起在谯县的田野里疯跑,一起偷枣子,一起躺在老槐树下睡觉。曹操的睡相很差,总是把他挤到地上,他也不生气,只是爬起来,继续躺回去。
想起他左眼受伤的那天晚上,曹操坐在他榻边,握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说“妙才,你放心。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受伤了”。
想起官渡之战前那个月夜,他们并肩散步,他说“从小到大,你做什么事都是做成的”。曹操伸出手,碰了碰他的伤疤,说“这道疤,很好看”。
想起汉中分别的时候,曹操抱住他,说“等我回来”。他说“好,我等你”。
他一直在等。
可他没有等到。
他躺在那里,看着天空,嘴角慢慢向上扬起。
孟德,我怕是等不到你了。
可我不后悔。
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我的福气。
下辈子,我还想遇见你。
还想在那个春天的桃树下,看见你走过来,说“你长得真好看”。
还想跟着你,你想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还想叫你一声……孟德。
他闭上眼睛。
建安二十三年正月,夏侯渊战死于定军山,年五十六。
消息传到邺城的时候,曹操正在吃午饭。
他听完斥候的禀报,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案上。
“你说什么?”
斥候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夏侯将军……在定军山战死。身中数箭,当场阵亡。”
曹操站起来。
他站在那里,脸色惨白,手在发抖。
“你胡说。”他说,“妙才不会死。他答应过我,会好好的。”
斥候不敢说话。
曹操冲出屋去,翻身上马,就往西边冲。
身边的人拉住他的马缰:“主公!您不能去!西边局势不明,您去了太危险!”
“放手!”曹操吼道。
没有人放手。
曹操握着马缰,指节捏得发白。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妙才死了。妙才死了你们知道吗?!”
他是喊出来的。那声音里,有痛苦,有愤怒,有一种像是野兽负伤时的哀嚎。
在场的人,没有人敢说话。
曹操坐在马上,浑身发抖。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个春天的桃树下,那个怯生生的孩子说“你……你也好看”。想起那些年在谯县的田野里疯跑,那个安静的影子一直跟在他身后。想起那个月夜,他碰了碰那道伤疤,说“好看”。那个人低下头,轻声说“孟德,你别骗我了”。
想起汉中分别的时候,他抱住那个人,说“等我回来”。那个人回抱住他,说“好,我等你”。
他说好。
他说他等我。
可他死了。
曹操闭上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滑落。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屋里,一夜未眠。
他的桌上,放着一封夏侯渊生前写给他的信。信是半个月前寄到的,写的是汉中的军务,末尾加了一句:
“孟德,这边一切都好。就是有些想你。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曹操把这封信看了无数遍。
看到“就是有些想你”的时候,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妙才,你说你想我。
我也想你。
每天都在想。
可你为什么不等等我?
为什么不等我去见你?
他把信贴在胸口,泣不成声。
建安二十五年,曹操病逝于洛阳。
人们在他的贴身衣袋里,发现了四样东西。
其中一封,是夏侯渊的家书:
“孟德,等我回来。我们还要回谯县,一起打猎,一起喝酒。还要躺在老槐树底下睡觉。你睡觉不老实,总把我挤到地上。不过没关系,我不生气。我爬起来,继续躺你身边。孟德,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这封信,曹操一直带在身边。
他带着它,从汉中到邺城,从邺城到洛阳。
他带着它,走过了人生最后的两年。
他带着它,走进了坟墓。
多年以后,谯县的老槐树还活着。
每年春天,它都会抽出新芽,长出绿油油的叶子。夏天的时候,树荫遮蔽了大半个院子,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
可树下,已经没有人了。
没有人躺在那里睡觉。
没有人把另一个人挤到地上。
没有人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躺回去。
只有那棵老槐树,一年又一年地绿着,像是还在等什么人。
等两个少年回来。
等他们再躺在树下,看着天上的云,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等风再吹过来,把他们的笑声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可那两个少年,再也没有回来。
一个死在定军山,一个死在洛阳。
一个五十六岁,一个六十六岁。
中间隔着十年的时间,隔着千里的路途,隔着生死。
可他们的心,从来没有分开过。
从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