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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浪子回头,只为一人 建安元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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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元年的冬天,许昌城里来了一个年轻人。
这个人穿得松松垮垮,深衣的带子没有系好,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他的头发也只是随意束了一下,有几缕散落在肩上,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连脸都没洗干净就出门了。
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那是一双狭长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风流。眼珠是极深的黑色,像是两汪深潭,让人看一眼就想沉进去。那双眼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打量,像是审视,又像是漫不经心的调笑。
这个人叫郭嘉,字奉孝,颍川阳翟人。
他是荀彧举荐来的。
荀彧把他带到曹操面前的时候,曹操正在处理公务。案上的文书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他埋首其间,眉头紧锁,手里的笔飞快地在竹简上写着什么。
“主公。”荀彧唤道。
曹操抬起头,就看见了那个年轻人。
四目相对。
曹操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郭嘉的穿着打扮——他见过更邋遢的人。也不是因为郭嘉的长相——他见过更好看的人。
他愣住,是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忠诚,不是才华,不是野心,而是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漫不经心。像是在说:这世间的事,我都知道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主公,这位是郭嘉郭奉孝,颍川阳翟人。”荀彧介绍道,“奉孝,这位是曹公。”
郭嘉走上前,懒洋洋地行了一礼:“郭嘉拜见曹公。”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而有磁性,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慵懒。
曹操放下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就是郭奉孝?”曹操上下打量着他,“我听文若说过你。他说你是天下奇才。”
郭嘉笑了笑:“荀令君过奖了。嘉不过是一介布衣,哪敢称什么奇才。”
他的笑容也很好看。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天真。可那双弯起来的眼睛里,却有一种成年人独有的、历经世事后的通透。
曹操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
“奉孝,”他说,“我听文若说,你之前在袁本初那里待过?”
郭嘉点点头:“是。嘉在袁本初帐下待了几个月。”
“为什么离开?”
郭嘉歪着头想了想,说:“袁本初这个人,外宽内忌,多谋少决。他能用人,却不能信人;能听谏,却不能从谏。这样的人,成不了大事。”
曹操挑了挑眉。这话说得够直接,够不客气。敢在他面前这样评价袁绍的人,郭嘉是第一个。
“那你觉得,”曹操问,“什么样的人能成大事?”
郭嘉看着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能成大事的人,”他说,“有勇有谋,能断能行。他信任的人,就全心全意地信任;他决定的事,就义无反顾地去做。他不会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就改变主意,也不会因为一时的得失而动摇。”
他看着曹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就像明公这样的人。”
帐中安静了一瞬。
荀彧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他知道郭嘉是奇才,可他没有想到,郭嘉和曹操第一次见面,就能说出这样的话。
曹操也看着郭嘉,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客气,不是敷衍,而是发自内心的、真正的笑。
“奉孝,”他说,“你留下。我要用你。”
郭嘉也笑了,笑得很开心:“那嘉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再次行礼,这次行得很端正。
可曹操注意到,他行礼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
曹操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
二
郭嘉就这样留在了曹操身边。
他很快就展现出了惊人的才华。曹操每次遇到难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郭嘉也从不让人失望,每次都能给出最精准的分析,最独到的见解,最出人意料的计策。
他帮曹操分析了天下大势,指出了各路诸侯的优劣。他帮曹操制定了先弱后强、由近及远的战略。他帮曹操在官渡之战前稳定了军心,在关键时刻献上了十胜十败论。
曹操对他,越来越信任,越来越依赖。
可郭嘉这个人,实在是让人头疼。
他的生活习惯,糟糕得一塌糊涂。
他烟瘾极大。别人抽烟是用烟斗,他直接用纸卷。一支接一支,从早抽到晚,把屋子里弄得乌烟瘴气。程昱有一次去找他议事,推门进去,差点被烟熏得背过气去。
“郭奉孝!”程昱捂着鼻子,“你这是要烧房子吗?!”
郭嘉懒洋洋地靠在榻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眯着眼睛看他:“程公,你来啦?坐,坐。”
程昱看着他那个样子,气得直摇头。
他好酒。不是一般的好,是好得过分。高兴了喝,难过了喝,没事做也喝。他能从早上喝到晚上,从晚上喝到天亮,喝醉了就躺在那里,人事不知。
有一次,曹操要开军事会议,所有人都到了,就缺郭嘉。派人去找,发现他躺在自己屋里,身边倒着好几个酒坛子,鼾声如雷。
来人叫了半天,他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嗯?什么事?”
“郭先生,主公要开会!”
郭嘉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爬起来,连脸都不洗,就这么去了。到了帐中,一身酒气,满眼血丝,可一开口,条理清晰,分析透彻,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他吸五石散。
这是最让曹操头疼的事。五石散这种东西,服食之后会让人精神亢奋,但也伤身体,伤得厉害。郭嘉服了之后,会变得异常兴奋,话也多了,笑也多了,有时候还会做出一些出格的举动。
有一次,他服了五石散,在军营里脱了上衣,在雪地里跑来跑去,一边跑一边喊:“痛快!痛快!”
士卒们看得目瞪口呆,不知道这个疯子是谁。
曹操知道了,又好气又好笑,让人把他抓回来,按在床上,灌了好几碗姜汤才让他安静下来。
他还好色。
这更是让曹操无语。郭嘉这个人,对女人的兴趣和对酒的兴趣差不多。他喜欢漂亮的女人,喜欢和她们说话,喜欢看她们笑。他从来不掩饰这一点,也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有人劝他:“奉孝,你收敛一点。你这样,会让别人说闲话的。”
郭嘉笑着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我既不偷,又不抢,有什么好收敛的?”
劝他的人无言以对。
告状的奏疏,像雪片一样飞到曹操的案头。
“郭嘉行为不检,有辱斯文!”
“郭嘉沉溺酒色,荒废公务!”
“郭嘉服食五石散,伤风败俗!”
一封接一封,堆了有一尺高。
曹操每次看到这些奏疏,都会笑一笑,然后把它们压在最底下。
有人问他:“主公,郭嘉如此行径,您就不管管?”
曹操说:“管什么?”
那人说:“他抽烟、喝酒、吸五石散、好色……哪一样不该管?”
曹操看着他,问:“他耽误过正事吗?”
那人愣了一下。
曹操继续说:“他出的主意,哪一次不对?他献的计策,哪一次不灵?他为我算无遗策,为我屡献奇谋。若抽了烟喝了酒,他能想出那十条奇计,那我便让他抽,让他喝。”
他顿了顿,又说:“至于五石散……我会让他戒的。好色嘛……他自己有分寸。”
那人无言以对,只能退下。
曹操放下笔,站起来,走出军帐。
郭嘉正躺在草地上晒太阳。冬日的阳光很暖,他眯着眼睛,像一只慵懒的猫。身边放着一壶酒,一支烟已经燃了一半,烟灰落在他的衣襟上,他也不在意。
曹操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郭嘉感觉到有人,睁开一只眼,看见是曹操,笑了。
“主公?”他懒洋洋地说,“可是又有军务?”
曹操看着他,看着他因为服食五石散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眼底的青黑,看着他消瘦的脸颊,心里忽然有些疼。
“奉孝,”他说,“你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郭嘉愣了一下。
曹操伸手,替他拂去落在发间的草屑。
那只手很轻,很温柔,像是怕弄疼他一样。
郭嘉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双眼睛里难得的温柔,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主公,”他笑着说,“我要是爱惜自己,那谁替主公去算那些人心鬼蜮?”
他的语气是调笑的,可他的眼睛,是认真的。
曹操看着他,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少抽点烟,少喝点酒,”曹操说,“那五石散,更不许再碰。”
郭嘉眨了眨眼,忽然问:“主公是以主公的身份命令我,还是……”
“是以曹操的身份,”曹操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担心郭嘉。”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了郭嘉散落的头发。
他看着曹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关切,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他忽然觉得,今日的阳光,格外刺眼。
刺得他眼眶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轻声说:“好。”
三
那天晚上,郭嘉没有抽烟,没有喝酒,也没有服五石散。
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的脑子里,全是曹操今天说的那句话。
“是以曹操的身份,担心郭嘉。”
他活了二十八年,从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过。
他出身寒门,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过人的背景。他靠着自己的才华,一步步走到今天。他见过很多人,袁绍、荀彧、程昱……他们欣赏他的才华,看重他的能力,可没有人……担心他。
没有人会在意他抽多少烟,喝多少酒,身体好不好。
没有人会伸手替他拂去发间的草屑。
没有人会用那种温柔的眼神看着他,说“你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除了曹操。
郭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这个人,真是个祸害。
明明是一个杀伐果断的枭雄,明明是一个连屠城都下得去手的狠人,怎么就能用那种眼神看他呢?
怎么就能说出那种话呢?
他想起第一次见曹操,那个人从文书堆里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那光,不是对人才的欣赏,不是对谋士的期待,而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像是在说:我找到你了。
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好像明白了一点。
可他不确定。
他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才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荀彧来找他,一进门就愣住了。
“奉孝?”荀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没有抽烟?”
郭嘉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面前放着一壶茶。没有烟,没有酒,没有五石散。
“嗯。”郭嘉头也不抬,“主公不让抽。”
荀彧:“……”
他走到郭嘉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奉孝,”荀彧说,“你没事吧?”
郭嘉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没事啊。”他说,“文若,你说,主公他……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
荀彧愣了一下:“什么样?”
郭嘉想了想,说:“就是……会担心你。会管你。会……关心你的身体。”
荀彧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曹操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抱着他转圈。想起了每次打了胜仗,曹操第一个跑来告诉他。想起了那个雪夜,曹操靠在他肩上睡着。想起了那些信,那些“保重”,那些“我想你了”。
“不是。”荀彧说,“他只对他在意的人这样。”
郭嘉眨了眨眼:“那他在意的人多吗?”
荀彧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多,”荀彧说,“很少。你是其中一个。”
郭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
书页上的字,他一个也看不进去。他的脑子里,全是荀彧刚才说的话。
“你是其中一个。”
他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那种暖,和喝酒之后的暖不一样。喝酒之后的暖,是烧的,是烈的,是短暂的。这种暖,是温的,是柔的,是从心里往外渗的。
郭嘉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今天不想抽烟了。
四
可郭嘉就是郭嘉。他不可能一下子就变成一个循规蹈矩的人。
他抽烟的习惯,戒不掉。他喝酒的习惯,也戒不掉。五石散他倒是真的戒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曹操说不许碰,他就不碰了。
可抽烟喝酒,他实在是戒不掉。
曹操也知道,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郭嘉不耽误正事,只要他身体还撑得住,曹操就不管他。
可告状的奏疏,还是一封接一封。
有一天,曹操正在批阅奏疏,又看到一封弹劾郭嘉的。
“郭嘉私德有亏,有辱官箴。臣请主公严加管束,以儆效尤。”
曹操看完,笑了笑,把奏疏放到一边。
旁边的夏侯惇看见了,忍不住说:“孟德,这些奏疏,你就不管管?”
曹操说:“管什么?”
夏侯惇说:“奉孝这个人,确实太不像话了。抽烟喝酒也就算了,还吸五石散,还好色。这样下去,别人会说主公纵容他。”
曹操看着他,问:“妙才,你觉得奉孝这个人怎么样?”
夏侯惇想了想,说:“才华横溢,算无遗策。是个奇才。”
曹操又问:“那他耽误过正事吗?”
夏侯惇摇头:“没有。”
曹操说:“那就够了。他有才华,能办事,这就够了。至于其他的……他是成年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夏侯惇还想说什么,曹操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夏侯惇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他知道,在郭嘉这件事上,曹操是铁了心的。
谁劝都没用。
五
建安二年,曹操征张绣。
这一仗打得极其艰难。张绣先降后叛,曹操长子曹昂、侄子曹安民、爱将典韦全部战死。曹操自己也受了伤,险些丧命。
郭嘉跟着曹操出征,一路上都在给他出谋划策。
可他自己,也越来越不像样子了。
烟抽得更多了,酒喝得更凶了,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体越来越差。
有一天夜里,曹操去找郭嘉商议军务,推门进去,被烟呛得直咳嗽。
“奉孝!”曹操皱眉,“你这是抽了多少?”
郭嘉靠在榻上,手里夹着一支烟,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没有血色。可他看见曹操,还是笑了。
“主公,”他懒洋洋地说,“你来啦?坐,坐。”
曹操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奉孝,”曹操看着他,“你是不是又没吃饭?”
郭嘉眨了眨眼,像是想了想,然后说:“好像是……忘了。”
曹操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想骂他的冲动。
他站起来,走出去,让亲卫去端一碗热粥来。
亲卫很快端来了粥。曹操接过来,放在郭嘉面前。
“吃。”他说。
郭嘉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曹操,笑了。
“主公,你对我真好。”
曹操瞪他一眼:“少废话,快吃。”
郭嘉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粥。
他喝得很慢,像是连喝粥的力气都没有了。曹操看着他,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奉孝,”他说,“你答应过我,要爱惜身体。”
郭嘉放下碗,看着他。
“主公,”他说,“我答应过你的事,哪一件没做到?”
曹操愣了一下。
郭嘉继续说:“你说不许碰五石散,我就不碰了。你说少抽烟,我就在你面前少抽。你说少喝酒,我就在你面前少喝。可你不在的时候……”
他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曹操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是他的谋士,是他的臣子,是他麾下最聪明的人。可在他眼里,郭嘉不只是这些。
郭嘉是他最放心不下的人。
他聪明,可他不爱惜自己。他有才华,可他挥霍自己的身体。他算无遗策,可他算不到自己的命。
“奉孝,”曹操说,“你答应我,无论如何,都要好好活着。”
郭嘉看着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主公,”他说,“我尽量。”
曹操摇摇头:“不是尽量。是一定。”
郭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说:“好。一定。”
曹操这才满意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郭嘉的肩膀,转身离开。
郭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下头,看着那碗还剩一半的粥。
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六
建安三年,曹操征吕布,围下邳。
这一仗打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快失去耐心了。曹操想撤兵,可郭嘉不同意。
“主公,”郭嘉说,“吕布这个人,有勇无谋。他现在困守孤城,粮草将尽,士气低落。只要我们继续围下去,他必败无疑。如果现在撤兵,前功尽弃。”
曹操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可围城也不是办法。下邳城坚固,吕布守得顽强,一时半会儿打不下来。
郭嘉又献了一计:“引水灌城。”
曹操采纳了他的计策,掘开了泗水、沂水,水灌下邳。大水淹了城池,吕布军心大乱,最终被擒。
吕布死了,徐州平定了。
曹操高兴极了,在庆功宴上喝了很多酒。喝到兴头上,他站起来,走到郭嘉面前。
“奉孝!”他的脸因为喝酒而微微泛红,眼睛亮得像星星,“此战能胜,全赖你的计策!”
郭嘉也喝了酒,脸色苍白中透着一丝红晕,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
“主公过奖了,”他说,“是将士们用命。”
曹操摇摇头,忽然伸出手,一把揽住郭嘉的肩膀。
“奉孝,”他说,“你知道吗,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郭嘉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的酒气和他独有的气息,忽然觉得有些晕眩。
不是因为酒。
是因为这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曹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酒意,有笑意,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主公,”他说,“你喝多了。”
曹操摇摇头:“我没有。我很清醒。”
他揽着郭嘉的肩膀,对在场的所有人说:“郭奉孝,是我曹操的智囊,是我的左膀右臂,是我最信任的人!”
众将纷纷举杯,向郭嘉敬酒。
郭嘉一一致谢,面上带着笑,可他的心里,却有些酸涩。
最信任的人。
是啊,曹操信任他。可他要的不只是信任。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只知道,每次曹操用那种眼神看他,每次曹操说“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每次曹操替他拂去发间的草屑,他的心就会跳得很快。
快得让他害怕。
他不敢想太多。他怕想多了,就会奢求更多。奢求更多,就会失望。失望了,就会难过。难过了,就会……
他不敢想下去了。
那天夜里,庆功宴散了之后,郭嘉一个人走在回营的路上。
月光很亮,照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银霜。
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酒喝多了,头有些晕。可他的心里,却异常清醒。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曹操,那个人从文书堆里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想起那个午后,曹操坐在他身边,伸手替他拂去发间的草屑,说“是以曹操的身份,担心郭嘉”。想起那天夜里,曹操端来热粥,说“你答应我,无论如何,都要好好活着”。
他想着想着,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月光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忽然很想见曹操。
不是明天,不是等一下,是现在。
他转身,往曹操的营帐走去。
七
曹操的营帐里还亮着灯。
郭嘉走到帐外,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曹操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在灯下看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郭嘉,愣了一下。
“奉孝?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郭嘉站在那里,看着他。
烛光映着曹操的脸,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分明。剑眉入鬓,凤眼含威,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哪怕已经喝了很多酒,哪怕已经很晚了,这张脸还是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郭嘉忽然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说。可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主公,”他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睡不着。”
曹操放下文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怎么了?”他问,语气里满是关切,“哪里不舒服?”
郭嘉摇摇头。
曹操看着他的脸色,皱了皱眉:“你喝酒了?喝了很多?”
郭嘉点点头。
曹操叹了口气,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把他引到榻边坐下。
“奉孝,”他说,“你答应过我,要少喝酒。”
郭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知道。”他说,“可今天高兴。”
曹操在他身边坐下,侧过身看着他。
“奉孝,”他说,“你是不是有心事?”
郭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关切,有一种让他心软的温柔。
“主公,”他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曹操愣了一下。
郭嘉继续说:“我只是一个谋士,一个臣子。我抽烟喝酒,行为不检,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
曹操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你是郭奉孝。”
郭嘉愣住了。
曹操说:“因为你是那个算无遗策的郭奉孝,是那个屡献奇谋的郭奉孝,是那个让我在战场上从不害怕的郭奉孝。因为你聪明,因为你有趣,因为你虽然毛病一大堆,可你从来不会让我失望。”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郭嘉的手背。
“因为,”他说,“你是我在意的人。”
郭嘉的眼眶忽然湿了。
他别过脸去,不想让曹操看见自己的眼泪。
可曹操看见了。
“奉孝,”曹操说,“别哭。”
郭嘉摇摇头,声音有些哽咽:“我没哭。是……是烟熏的。”
曹操笑了。
他知道郭嘉在撒谎。他没有拆穿他。
他只是伸出手,把郭嘉轻轻拉进怀里。
郭嘉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他把脸埋在曹操肩上,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主公,”他闷闷地说,“你这样,我会离不开你的。”
曹操说:“那就不要离开。”
郭嘉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也想不离开。可我害怕,害怕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
他不敢把这个害怕说出口。
他怕一说出口,就成真了。
八
建安四年,曹操征刘备。
这一仗打得很顺利。刘备兵败,投奔了袁绍。关羽被擒,归顺了曹操。
可郭嘉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咳嗽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咳起来,整个人都在发抖。
曹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让最好的郎中来给郭嘉看病,开了最好的药,可郭嘉的身体就是不见好转。
“奉孝,”曹操说,“你不能再抽烟喝酒了。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就垮了。”
郭嘉笑了笑:“主公,我的身体早就垮了。不过是撑一天算一天。”
曹操的脸色变了。
“郭奉孝!”他厉声道,“你再说这种话,我饶不了你!”
郭嘉看着他,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主公,你生气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曹操:“……”
他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想揍郭嘉的冲动。
“奉孝,”他说,声音放柔了,“你好好养病。等你好起来,我带你去打袁绍。”
郭嘉说:“打袁绍,不用我。主公一个人就够了。”
曹操说:“不行。你必须去。你不去,我心里没底。”
郭嘉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甜甜的。
“好,”他说,“我去。”
可他的身体,实在是不允许他去了。
官渡之战,郭嘉没有随军出征。他留在许昌养病,每天躺在榻上,喝着苦药,看着窗外的天空。
他每天都会收到曹操从前线寄来的信。
信很短,有时候只有几句话:“奉孝,今日战况如何如何。你身体好些了吗?好好养病,别抽烟,别喝酒。”
郭嘉每次看到这些信,都会笑。
笑着笑着,就会咳嗽。
咳着咳着,就会想起那个人。
想他现在在做什么,想他有没有受伤,想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有遇见曹操,他现在会是什么样?
也许还在袁绍那里,做一个不受重用的谋士。也许还在颍川,做一个无所事事的浪子。也许早就死了,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记得。
可他没有。
他遇见了曹操。
那个人把他从尘埃里捞起来,放在身边,信任他,重用他,在意他。
那个人会在百忙之中给他写信,会叮嘱他好好养病,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就放下所有的事情赶来看他。
那个人,是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人。
郭嘉想着想着,就会笑。
笑着笑着,就会咳。
咳着咳着,就会流泪。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舍不得。
他舍不得那个人。
九
建安五年,官渡之战结束,曹操大胜。
他回到许昌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去见天子,不是去见众将,而是去见郭嘉。
郭嘉正躺在榻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就看见曹操站在门口。
曹操瘦了,黑了,眼睛里满是血丝,可他的精神很好,整个人像是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奉孝!”他大步走进来,在榻边坐下,“我回来了!”
郭嘉看着他,笑了。
“主公,你瘦了。”
曹操说:“你也瘦了。”
两人相视而笑。
曹操伸手,摸了摸郭嘉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脉。
“还在发烧?”他皱眉。
郭嘉说:“没事。已经好多了。”
曹操不信。他看着郭嘉苍白的脸色,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奉孝,”他说,“你答应过我,要好好活着。”
郭嘉说:“我还活着呢。”
曹操摇摇头:“不够。我要你长命百岁。”
郭嘉笑了:“主公,你太贪心了。我这样的人,能活到四十岁,就是赚了。”
曹操的脸色沉了下来。
“郭奉孝,”他说,“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关起来,不让你出门。”
郭嘉眨了眨眼,说:“主公,你关不住我的。我会翻墙。”
曹操被他气笑了。
他伸出手,揉了揉郭嘉的头发。
“奉孝,”他说,“你给我好好养病。等你好起来,我带你去打乌桓。”
郭嘉说:“乌桓?那地方太远了。主公,你要去?”
曹操点点头:“袁绍的儿子们逃到了那里,不除掉他们,北方不安定。”
郭嘉想了想,说:“那地方苦寒,路途遥远,粮草难以为继。主公,这一仗不好打。”
曹操说:“我知道。可必须打。”
郭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我跟你去。”
曹操摇头:“不行。你的身体……”
郭嘉打断他:“主公,你刚才说的。等你好起来,我带你去打乌桓。我还没好起来,你就想丢下我?”
曹操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他说,“你跟我去。”
郭嘉笑了,笑得很开心。
可他心里知道,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他之所以想去,不是因为他能帮上什么忙。是因为他怕,怕这一次不去,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怕下一次,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
十
建安十二年,曹操北征乌桓。
郭嘉跟着他,一路北上。
路途遥远,天气苦寒。郭嘉的身体越来越差,可他咬牙撑着,一声不吭。
曹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让人给郭嘉准备了最好的马车,铺了厚厚的褥子,放了暖炉。可郭嘉还是越来越瘦,越来越虚弱。
有一天,他们在一个小镇上歇脚。曹操去看郭嘉,发现他正躺在马车里,盖着厚厚的被子,可还是冷得直发抖。
“奉孝!”曹操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郭嘉睁开眼,看见是他,笑了。
“主公,”他说,“外面冷,你进来坐。”
曹操上了马车,在他身边坐下。
郭嘉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奉孝,”曹操说,“我们回去吧。你的身体撑不住了。”
郭嘉摇摇头:“不回去。主公要去打乌桓,我就跟着去。我们说好的。”
曹操说:“可你这样……”
郭嘉打断他:“主公,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对的,有错的。有该做的,有不该做的。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他顿了顿,继续说:“唯一后悔的,就是没有早点遇见你。”
曹操的心猛地疼了一下。
郭嘉说:“如果早几年遇见你,我就能多陪你几年。就能多帮你出几个主意,多打几场胜仗。就能多……在你身边待几年。”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曹操握紧他的手,眼眶红了。
“奉孝,”他说,“你别说这种话。你不会有事的。”
郭嘉笑了笑:“主公,你别骗我了。我知道自己不行了。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他睁开眼睛,看着曹操。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哪怕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是没有灭。
“主公,”他说,“我死后,你别难过。”
曹操的眼泪流了下来。
郭嘉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主公,你别哭。”他说,“你哭起来不好看。”
曹操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
“奉孝,”他说,“你不能死。你答应过我,要好好活着。”
郭嘉说:“我尽力了。真的尽力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像是冬日里最后一朵花。
“主公,”他说,“我有个心愿。”
曹操问:“什么心愿?”
郭嘉说:“我死后,你别把我葬得太远。就葬在……能看见你的地方。”
曹操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奉孝,”他说,“你不会死的。我不许你死。”
郭嘉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温柔。
“主公,”他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霸道了。连生死都要管。”
曹操握着他的手,说不出话来。
郭嘉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主公,”他轻声说,“我好困。让我睡一会儿。”
曹操说:“好。你睡。我在这里陪你。”
郭嘉笑了。
“主公,”他说,“你真好。”
然后他闭上眼睛,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弱。
曹操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马车外面,北风呼啸,雪花纷飞。
马车里面,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郭嘉的手,慢慢地凉了。
彻底地凉了。
曹操握着那只冰凉的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闭上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滑落。
建安十二年秋,郭嘉病逝于北征乌桓途中,年三十八。
十一
郭嘉死后,曹操下令,将他葬在易州。
那里,是北征乌桓的必经之路。以后每次出征,都能经过那里。都能看见他的墓。
曹操站在郭嘉的墓前,久久没有说话。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想起第一次见郭嘉,那个人穿着松松垮垮的深衣,头发散着,懒洋洋地走进来,行了一个不怎么规矩的礼,说“郭嘉拜见曹公”。
他想起那个午后,郭嘉躺在草地上晒太阳,他走过去,伸手替他拂去发间的草屑,说“是以曹操的身份,担心郭嘉”。郭嘉低下头,轻声说“好”。
他想起那个深夜,郭嘉来找他,说“我睡不着”。他问他怎么了,郭嘉说“主公,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说“因为你是郭奉孝”。
他想起北征的路上,郭嘉靠在他肩上,说“主公,我死后,你别把我葬得太远。就葬在……能看见你的地方”。
他想着想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奉孝,”他轻声说,“你葬在这里,能看见我吗?”
风吹过,吹动了他的衣角。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座新坟,静静地立在那里。
墓碑上,刻着几个字:军师祭酒郭嘉之墓。
曹操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翻身上马。
“走。”他说,“继续北上。”
他没有回头。
可他知道,从今往后,每次经过这里,他都会停下来。
看一看那座墓,想一想那个人。
他的奉孝。
他的朱砂痣。
他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人。
十二
很多年后,曹操老了。
他的头发白了,眼睛花了,身体也不如从前了。可每次经过易州,他还是会停下来,去看一看郭嘉的墓。
他会站在墓前,说一些话。
说这些年发生的事,说打了哪些胜仗,说收了哪些人才,说那些开心的事,也说那些不开心的事。
就像郭嘉还在一样。
就像他还能听见一样。
有一天,他站在墓前,说了很久的话。说到最后,他忽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奉孝,你知不知道,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你还在,会是什么样?”
风吹过,吹动了他的白发。
“如果你还在,我们一定能打更多的胜仗。如果你还在,我一定能走得更远。如果你还在……”
他的声音哽住了。
他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墓,看着那块碑,看着那个永远刻在他心里的人。
“奉孝,”他最后说,“你在那边,好好过。别抽烟,别喝酒,别碰五石散。没人管你了,你自己要管自己。”
“等我过去了,我们再一起喝酒。”
“到时候,你喝多少,我都陪你。”
他转过身,慢慢地走下山坡。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回头。
可他知道,那座墓,那个人,永远在那里。
在他心里,在他梦里,在他每一次经过易州时,停下的脚步里。
建安二十五年,曹操病逝于洛阳。
人们在他的贴身衣袋里,发现了四样东西:袁绍的信、郭嘉的遗言、夏侯渊的家书、荀彧的绝笔。
郭嘉的遗言,只有一句话:
“主公,嘉先走一步,不能陪您看天下了。来生再会。”
曹操把这句话,带进了坟墓里。
带着他的奉孝,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