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弃官相随,只为眼前人 一 ...
一
中平六年,中牟县。
陈宫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有些对,有些错,有些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对错。
可有一个决定,他从没有后悔过。
那就是在那个夏天的傍晚,放走了曹操。
事情要从那天下午说起。
中牟县的县衙不大,三进的院子,前衙后宅,左右两排厢房。陈宫做县令做了三年,把这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后院种了一棵枣树,夏天的时候结了满树的果子,红彤彤的,煞是好看。
那天陈宫正在后院的枣树下批阅公文,师爷急匆匆地跑进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县尊!县尊!大事不好了!”
陈宫放下笔,皱了皱眉:“何事惊慌?”
师爷喘着气说:“县、县衙外面来了几个人,押着一个……一个朝廷要犯!”
陈宫站起来:“什么要犯?”
师爷压低声音:“是……是曹操!那个刺杀董卓的曹操!”
陈宫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曹操的名字,他当然听过。几个月前,董卓入京,废少帝,立献帝,自封相国,把持朝政。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只有一个人站了出来——曹操,当时的典军校尉。他带着一把七星宝刀,只身去刺杀董卓。
可惜事败,曹操连夜逃出洛阳,董卓大怒,画影图形,天下缉拿。
这个人,竟然到了中牟。
“人在哪里?”陈宫问。
师爷说:“就在前衙!是县尉带人抓到的,说是从东边来的,想往陈留方向跑。”
陈宫整了整衣冠,往前衙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怎样一个人。他只知道,他的名字叫曹操。
他只知道,这个人是天下第一个敢刺杀董卓的英雄。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要彻底改变了。
二
陈宫走进前衙的时候,堂上已经站满了人。
几个差役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那人浑身是土,衣衫凌乱,发髻也散了,几缕头发垂在额前。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松树,哪怕被绑着,也绝不弯腰。
“跪下!”一个差役喝道,抬脚就要踹那人的膝弯。
那人纹丝不动,回头看了那差役一眼。
只一眼。
那差役像是被什么定住了,抬起的脚悬在半空,硬是没敢踹下去。
陈宫也看见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一双细长的丹凤眼,眼角微微上挑,眼尾的弧度像是刀锋划过。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狼狈,有风尘仆仆的倦意。可在最深的地方,有一团火。一团烧得极旺的火,怎么都扑不灭。
那个人明明被绑着,明明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却像是在俯瞰众生。
陈宫走到堂上,在案后坐下。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堂下何人?”
那人抬起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
陈宫的心跳漏了一拍。
近看之下,这张脸比远远看着更让人心惊。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削,唇线分明,下颌的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哪怕满脸尘土,哪怕发髻散乱,这张脸依然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可真正让陈宫在意的,还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奇怪的……审视。
像是在打量他,像是在判断他是什么样的人。
“在下曹操,字孟德,沛国谯县人。”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却不失清朗,“想必这位就是中牟县令了?”
陈宫点点头:“本官陈宫,字公台。”
曹操微微一笑:“陈县令,你是要拿我请功,还是想听我说几句话?”
陈宫愣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犯人,有的哭天喊地,有的沉默不语,有的狡辩抵赖,有的慷慨赴死。可从来没有人,像眼前这个人一样——被绑着,被押着,随时可能被砍头,却还能这样气定神闲地和他谈条件。
“你想说什么?”陈宫问。
曹操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亮得像是有星星在里面。
“陈县令,”他说,“你可知道,董卓在洛阳都做了些什么?”
陈宫没有说话。
曹操继续说:“他废了少帝,立了陈留王。他毒杀太后,逼死何皇后。他在洛阳城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把所有的政敌都杀了,把他们的家人也杀了,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昂,像是在堂上点燃了一把火。
“我曹操,是去杀他的。可我失败了。我逃出洛阳,一路东来,就是想找一块地方,招兵买马,再回去杀他!”
他看着陈宫,一字一句地说:“陈县令,你若拿我去请功,董卓自然高兴。可你想过没有,天下人会怎么看你?”
陈宫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知道曹操说的是对的。董卓是天下人的公敌,杀董卓的人是天下人的英雄。他若把曹操交出去,他就是天下人的罪人。
可他也不能轻易放人。他是朝廷命官,曹操是朝廷要犯。放了曹操,他自己的命就没了。
“你先下去,”陈宫对差役说,“把这人押到后衙,我要亲自审问。”
差役们面面相觑,但还是照做了。
等人都走了,陈宫站起来,走到后衙。
曹操已经被押在那里,靠着墙坐着。看见陈宫进来,他又笑了。
“陈县令,”他说,“你是来放我的,还是来杀我的?”
陈宫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曹孟德,”他说,“你知不知道,放了你,我会怎样?”
曹操点点头:“知道。董卓会杀了你。”
陈宫说:“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放你?”
曹操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恳求,不是蛊惑,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像是在看一个朋友的眼神。
“因为,”他说,“你是个好人。”
陈宫愣住了。
曹操说:“我看得出来。你的眼睛很干净,没有那些当官的人常有的浑浊。你是个有良心的人。有良心的人,不会把我交给董卓。”
陈宫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曹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狼狈,可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为什么要出来做官。
那时候他年轻,意气风发,想的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想的是匡扶正义,扫除奸佞。想的是做一个好官,做一个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人。
可这些年,他见到的都是什么?
贪官污吏,横行霸道。豪强劣绅,欺压百姓。朝廷里乌烟瘴气,地方上民不聊生。他一个小小的县令,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认命了。以为自己就这样了此残生,做一个碌碌无为的小官,然后老死在任上。
可曹操来了。
曹操带着那团火,闯进了他的生活。
那团火烧得太旺了,旺得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
“曹孟德,”陈宫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真的能杀了董卓吗?”
曹操看着他,说:“我一个人杀不了。可如果天下人都站起来,就杀得了。陈县令,你愿意站起来吗?”
陈宫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曹操身边,亲手解开了他身上的绳子。
“曹公,”他说,“宫愿弃此县令,随公而去。”
三
曹操被解开绳子的时候,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麻的手腕,然后抬起头,看着陈宫。
他的眼睛里,有惊喜,有感动,还有一种陈宫看不懂的东西。
“公台,”他唤道,“你可想清楚了?跟着我,可是要掉脑袋的。”
陈宫说:“想清楚了。”
曹操站起来,和他面对面。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陈宫这才发现,曹操比他高了半个头,肩膀宽阔,腰身挺拔。哪怕穿着囚衣,哪怕满身尘土,那股气势依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公台,”曹操说,声音低沉而认真,“你放心。我曹操发誓,绝不会让你后悔今天的决定。”
陈宫的心跳得很快。
他告诉自己,这是激动,是热血沸腾,是一个有志之士终于找到了可以追随的明主。
可他知道,不止。
从第一眼看见那双眼睛开始,他就知道,不止。
“曹公,”他说,“事不宜迟,我们今夜就走。我去收拾一下,把县里的事交代清楚,然后我们就出发。”
曹操点点头:“好。”
陈宫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曹操一眼。
曹操正站在窗前,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侧脸在逆光中显得格外好看,轮廓深邃如刀刻,那双眼微微眯着,望着窗外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宫看着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就像是太阳。
明明被乌云遮住了,明明被风雨打得摇摇欲坠,可他就是不灭。他就是亮着,烧着,照亮所有靠近他的人。
而他陈宫,就是那个被照亮的人。
他转过身,快步走了出去。
四
那天夜里,陈宫把自己为官多年的积蓄都拿了出来。
不多,也就几百贯钱。他做县令三年,俸禄不多,又不肯收贿赂,能攒下这些已经不容易了。
他把钱分成两份,一份留给县衙,算是补上他这些年用掉的公费。另一份,他散给了县里的穷人。
师爷知道他要走,急得直跺脚:“县尊!您这是何苦!放了那个曹操,已经是死罪了,您还要跟他走?那是亡命天涯啊!”
陈宫笑了笑:“我知道。”
师爷说:“那您还……”
陈宫看着窗外。曹操正站在院子里等他,背对着这边,负着手,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周,”陈宫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做官吗?”
师爷愣了一下:“县尊是想……”
“我想做一个好官。”陈宫打断他,“想为百姓做事,想为天下苍生尽一份力。可这些年,我什么都做不了。朝廷不管我们,董卓把持朝政,我一个小小的县令,能改变什么?”
他看着曹操的背影,声音轻了下来:“可那个人不一样。他有胆量去杀董卓,有胆量反抗,有胆量做我不敢做的事。他能改变一些东西。我想跟着他,帮他,哪怕只是出一份力。”
师爷沉默了。
陈宫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周,这些年辛苦你了。县里的事,就交给你了。若是董卓的人来了,你就说……我畏罪潜逃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师爷的眼眶红了:“县尊……”
陈宫摆摆手,背起包袱,走出门去。
曹操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月光下,他看见陈宫背着包袱,穿着一身便装,朝他走来。
“公台,”他说,“东西都收拾好了?”
陈宫点点头。
曹操看着他,忽然问:“公台,你舍得吗?这三年的家当,就这样散了?”
陈宫说:“身外之物,何足挂齿。”
曹操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温暖。
“公台,”他说,“你得跟我过苦日子了。我现在可是身无分文,连饭都吃不起。”
陈宫也笑了:“曹公放心,宫还有些积蓄,够我们吃几天的。”
两人相视而笑。
然后他们翻身上马,趁着夜色,出了中牟县城。
五
他们一路往东,走的是小路,避开了官道和关卡。
曹操骑术很好,纵马驰骋的时候,风吹起他的衣袂和发丝,在月光下像是一道流影。陈宫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好像天生就该骑在马上,驰骋天下。
他们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在一个小镇上停下来歇脚。
镇子很小,只有几户人家,连个像样的客栈都没有。他们找了一户农家,给了几文钱,借了一间屋子,又让主人家煮了一锅粥。
曹操坐在屋外的石头上,捧着碗喝粥。
粥很稀,米粒少得可怜,汤水寡淡。可曹操喝得很香,一口气喝了三碗。
陈宫看着他,忍不住说:“曹公,你慢点喝,别噎着。”
曹操放下碗,抹了抹嘴,笑道:“公台,你不知道,我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从洛阳逃出来,一路被人追,白天不敢走,只能夜里赶路。饿了就啃干粮,渴了就喝河水。这碗粥,是我这些天吃的最好的东西。”
陈宫听着,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他看着曹操的眉眼,看着他那双依然亮着的眼睛,忽然问:“曹公,你后悔吗?”
曹操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去杀董卓。后悔逃出洛阳。后悔……走上这条路。”
曹操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公台,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董卓吗?”
陈宫摇摇头。
曹操放下碗,望着远处的天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太阳快要升起来了。
“董卓入京的时候,我就在洛阳。”他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看着他一夜之间杀了那么多人,看着他把何太后的尸体扔在街上,看着他把少帝废了、逼死了,看着他把洛阳城变成了人间地狱。”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没有人站出来,那这个天下,就真的完了。所以我要站出来。哪怕死,我也要站出来。”
他看着陈宫,眼睛里有光:“公台,我不后悔。哪怕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去杀他。哪怕死了,我也不后悔。”
陈宫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团烧得越来越旺的火,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是敬佩,是感动,是心疼,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曹公,”他说,“从今天起,宫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曹操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比天边的朝霞还要灿烂。
六
他们赶了十几天的路,终于到了陈留。
陈留是个大地方,比中牟繁华得多。曹操的故交张邈在这里做太守,听说曹操来了,亲自出城迎接。
张邈看见曹操,又惊又喜:“孟德!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曹操笑道道,“差一点。多亏了这位——陈宫陈公台,中牟县令,是他放了我,又一路护送我到这里。”
张邈连忙向陈宫行礼:“陈县令大恩大德,张某铭记在心。”
陈宫还礼,心里却有些不自在。
他看得出来,张邈是真心感激他。可他不需要感激。他做这些,不是为了感激,是为了……
他看了一眼曹操。
曹操正和张邈说着话,眉飞色舞,意气风发。到了陈留,到了朋友的地盘,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他笑起来的样子,比逃亡路上好看得多,眉眼舒展着,嘴角微微上翘,整个人像是一团火,烧得周围的空气都暖了。
陈宫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一路上的辛苦,都值了。
张邈给曹操安排了住处,又送了不少钱粮。曹操安顿下来之后,就开始招兵买马。
他散尽家财,招募义兵。消息传出去,来投奔的人络绎不绝。有本地的豪强,有路过的游侠,有慕名而来的壮士。短短几天,就招募了几千人。
陈宫帮着他处理各种事务,招募、训练、筹措粮草、联络各方。他做事井井有条,很快就成了曹操最得力的助手。
曹操对他也很信任,什么事都和他商量。
有一天夜里,曹操处理完军务,来找陈宫说话。
陈宫正在灯下整理名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就看见曹操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壶酒。
“公台,”曹操笑着说,“忙了一天,陪我喝一杯?”
陈宫放下笔,笑道:“曹公有兴致,宫自当奉陪。”
两人在院子里坐下,月光如水,洒了一地银白。
曹操给他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公台,”他说,“这些天辛苦你了。”
陈宫说:“曹公客气了,这是宫分内之事。”
曹操摇摇头:“不是客气。我是真心感谢你。没有你,我早就死了。没有你,我也招不到这么多兵。公台,你是我曹操的恩人,也是我的……朋友。”
他端起酒杯:“来,我敬你一杯。”
陈宫也端起酒杯,两人对饮。
酒液入喉,辛辣温热。陈宫放下酒杯,看着曹操。
月光下,曹操的脸格外好看。剑眉如墨,凤眼含星,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他喝酒的样子很豪迈,一口就是大半杯,喝完还会咂咂嘴,像是个贪杯的孩子。
“曹公,”陈宫忽然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曹操放下酒杯,看着他。
“打算?”他说,“当然是打董卓。等兵练好了,粮草备足了,我就联合各路诸侯,一起讨伐董卓。”
陈宫点点头:“可诸侯们各怀心思,未必真心讨董。”
曹操说:“我知道。可总要有人带头。我曹操,就做那个带头的人。”
他的眼睛又亮了,亮得像是里面有星星。
陈宫看着他,忽然说:“曹公,你知道吗,我当初放你的时候,很多人说我傻。”
曹操愣了一下。
陈宫继续说:“他们说,放了曹操,你就什么都没了。官职没了,前程没了,命也可能没了。你图什么?”
曹操问:“那你图什么?”
陈宫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不能看着你这样一个人,死在董卓手里。”
曹操愣住了。
陈宫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见过很多人,做官的,经商的,种地的,什么人都见过。可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你有胆量,有气魄,有担当。你不怕死,不怕难,不怕从头开始。你……”
他抬起头,看着曹操:“你让我觉得,这个天下,还有救。”
曹操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良久,曹操伸出手,拍了拍陈宫的肩膀。
“公台,”他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的手很重,拍得陈宫肩膀有些疼。可陈宫没有躲开。
他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和力度,忽然觉得,这些天的奔波、劳累、提心吊胆,都值了。
七
初平元年,关东联军起兵讨董。
曹操带着五千人马,加入了联军。袁绍被推为盟主,屯兵河内。曹操的兵力不多,可他名声大,又是第一个举兵讨董的人,所以诸侯们对他都很客气。
可陈宫看得出来,这种客气,只是表面。
那些诸侯,一个个都打着各自的小算盘。袁绍想的是怎么扩大地盘,袁术想的是怎么当皇帝,刘表想的是怎么守住荆州,公孙瓒想的是怎么吞并幽州。没有一个人,是真心想打董卓的。
曹操看出来了,陈宫也看出来了。
有一天夜里,曹操来找陈宫,脸色很难看。
“公台,”他说,“我算是看透了。这些人,没有一个靠得住。”
陈宫给他倒了杯茶:“曹公,那你想怎么办?”
曹操坐在他面前,双手握拳,指节捏得发白。
“我想打。”他说,“不管他们打不打,我都要打。董卓在洛阳一天,天下就乱一天。我必须去。”
陈宫看着他,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他知道曹操说的是对的。可他也知道,以曹操现在的兵力,去打董卓,无异于以卵击石。
“曹公,”他说,“我知道你心急。可我们现在兵力不够,粮草不足,贸然出击,只怕……”
曹操打断他:“我知道。可我不能等。等下去,董卓就更强了。等下去,那些诸侯就更不打了。等下去,天下就真的完了。”
他看着陈宫,眼睛里有一团火在烧:“公台,你愿意跟我去吗?”
陈宫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宫说过,这条命是曹公的。曹公去哪儿,宫就去哪儿。”
曹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公台,”他说,“谢谢你。”
那只手很热,热得像是一团火。陈宫被他握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他知道可能会死,可能会败,可能会一无所有。
可他不怕。
因为他在曹操身边。
八
初平元年三月,曹操独自率军西进。
陈宫跟着他,一路向西。
他们只有五千人,而董卓有几十万大军。可曹操不怕,陈宫也不怕。
他们打了荥阳,打了汴水,一直打到洛阳城外。
可就在这个时候,董卓的部将徐荣带着大军杀来了。
那一战,打得极其惨烈。
曹操的五千人,面对徐荣的数万大军,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士卒们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染红了汴水。
曹操亲自冲锋陷阵,身中流矢,依然不退。陈宫跟在他身边,护着他,一边打一边喊:“曹公!撤吧!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曹操红着眼睛,吼道:“不撤!我要打进洛阳!我要杀了董卓!”
一支箭射来,擦着曹操的耳朵飞过。陈宫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拽住曹操的马缰,死也不放手。
“曹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今天死在这里,谁去杀董卓?!”
曹操愣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陈宫。
陈宫的脸上满是血污,眼睛里全是焦急和恐惧。他的手紧紧攥着马缰,指节都捏得发白。
“公台……”曹操喃喃道。
陈宫说:“曹公,跟我走。我们回去,重整旗鼓,再来。好不好?”
曹操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他们带着残兵,杀出一条血路,往东撤退。
曹操的战马被砍杀了,是曹洪把自己的马让给他,拼死护着他杀出重围。
陈宫一直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他们跑了一夜,跑到天亮,才终于甩掉了追兵。
曹操从马上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浑身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他的左臂中了一箭,箭头还插在里面,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可他一声不吭,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西边的方向。
那是洛阳的方向,是他没有打下来的方向。
陈宫走到他身边,蹲下来。
“曹公,”他说,“让我看看你的伤。”
曹操没有动。
陈宫轻轻托起他的左臂,仔细看了看伤口。箭头插得很深,周围的血已经凝固了,把衣服和皮肉粘在一起。
“得把箭头拔出来。”陈宫说,“会有些疼。”
曹操这才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疲惫,有不甘,有一种让人心疼的东西。
“公台,”他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陈宫愣了一下。
曹操继续说:“五千人,就这么没了。我答应过你,要杀了董卓,要匡扶天下。可现在,我什么都没做到。”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陈宫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曹公,”他说,“你不是没用。你是英雄。真正的英雄,不是从不失败,而是失败了还能站起来。”
曹操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陈宫说:“今天这一仗,我们输了。可我们还活着。活着,就有机会。活着,就能再打回来。”
他握紧曹操的手:“曹公,我信你。不管输多少次,我都信你。”
曹操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说:“公台,拔吧。”
陈宫深吸一口气,握住箭杆,用力一拔。
鲜血喷涌而出,曹操闷哼一声,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陈宫连忙撕下衣襟,给他包扎。他的手很稳,动作很轻,一点一点地把伤口清理干净,缠上布条。
“好了。”他说。
曹操低下头,看着缠在手臂上的布条。那布条是从陈宫的衣服上撕下来的,还带着他的体温。
“公台,”他说,“你又救了我一命。”
陈宫笑了笑:“曹公的命,比我的值钱。我救你,是天经地义的事。”
曹操摇摇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陈宫,眼睛里有一种陈宫看不懂的光。
那天夜里,他们在一个破庙里过夜。
曹操靠在墙边,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陈宫坐在他旁边,守着火堆,时不时往里面添几根柴。
火光映着曹操的脸,明明灭灭。
陈宫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见曹操,是在中牟县的牢房里。那时候曹操被绑着,浑身是土,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是要把整个黑夜都烧穿。
他想起那个傍晚,他在院子里收拾东西,曹操在门口等他。月光照在他身上,他回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想起这些天,他们一起赶路,一起打仗,一起出生入死。他想起曹操说“公台,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想起曹操今天坐在那里,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怎么会没用呢?
你是这世上,最有用的人。
你是我陈宫,这辈子唯一愿意追随的人。
陈宫在心里默默地说。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曹操动了一下,往他这边靠了靠。
陈宫没有动。他就那样坐着,让曹操靠在他肩上。
曹操的呼吸很均匀,像是睡着了。他的头发散落在陈宫肩上,有几缕垂到胸前。
陈宫低下头,看着那些头发。
乌黑的发丝,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忽然想伸手,去摸一摸那些头发。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不能。
他告诉自己,不能。
你是他的臣子,他是你的主公。你跟着他,是为了匡扶天下,是为了杀董卓,是为了做大事。
不能有别的心思。
他把手收回来,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可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那张脸。
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火堆燃尽,直到东方发白。
九
他们回到了酸枣,回到了联军大营。
可曹操发现,那些诸侯们,根本就没有打仗的意思。他们每天饮酒作乐,高谈阔论,就是不提进军的事。
曹操气得不行,写了一篇檄文,痛斥诸侯们坐观成败。
可没有人理他。
陈宫看着这一切,心里越来越凉。
他知道,靠这些人是成不了事的。可曹操不信。曹操觉得,只要他再努力一点,再劝说几次,那些人就会醒悟。
“曹公,”有一天,陈宫终于忍不住说,“我们走吧。”
曹操愣住了:“走?去哪儿?”
陈宫说:“离开这里。这些诸侯,各怀鬼胎,没有一个靠得住。我们留在这里,只会被他们拖累。不如自己去找一块地盘,积蓄力量,等时机成熟再打回去。”
曹操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些诸侯的营帐,看着那些高高飘扬的旗帜,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公台,”他说,“你说得对。这些人,靠不住。”
他转过身,看着陈宫。
“好,我们走。”
陈宫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这些天来所有的笑容都好看。
曹操也笑了。
两人相视而笑,然后转身离开。
身后是联军大营,是那些各怀心思的诸侯,是那个他们曾经寄予厚望的地方。
他们没有回头。
十
他们去了扬州,招募新兵。
曹操的号召力很强,很快又招募了几千人。他们带着这些兵,去了兖州,打了一块地盘。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了。
曹操有了自己的根据地,有了更多的兵马,有了更多的人才。荀彧来了,程昱来了,戏志才也来了。曹操的势力越来越大,名声越来越响。
可陈宫发现,曹操越来越忙了。
忙得没有时间和他说话,忙得没有时间和他喝酒,忙得没有时间和他一起看月亮。
陈宫理解。他是主公,有很多事要做。他是领袖,有很多人要见。他不可能只属于一个人。
可他还是会想念。
想念那些逃亡的日子,想念那些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夜晚,想念曹操靠在他肩上睡着的样子,想念曹操笑着说“公台,陪我喝一杯”的声音。
他知道,那些日子,回不去了。
可他还是在曹操身边。还是帮他处理事务,还是为他出谋划策,还是在他需要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
这就够了。
他告诉自己,这就够了。
可有一天,曹操来找他,说了一件事。
“公台,”曹操说,“边让那个人,你知道吧?”
陈宫点点头。边让是九江太守,名士,很有才学。可他看不起曹操,经常在背后说曹操的坏话。
“他死了。”曹操说。
陈宫愣住了:“怎么死的?”
曹操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杀的。”
陈宫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出言不逊,诽谤朝廷,”曹操说,“按律当斩。”
陈宫没有说话。
他知道边让确实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可……杀人?就因为说了几句话,就杀人?
“曹公,”他说,“边让是名士,杀了他,只怕……”
曹操打断他:“名士又怎样?名士就可以胡说八道?就可以诽谤朝廷?公台,这个世道,不杀人,就立不了威。不杀人,就没人怕你。”
陈宫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个人,还是那个在破庙里靠着他肩膀睡着的曹操吗?还是那个说“公台,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的曹操吗?
“曹公,”他说,“我明白了。”
他转身离开。
那天夜里,他一夜未眠。
十一
从那以后,很多事情都变了。
曹操变得越来越强势,越来越霸道。他杀人越来越多,手段越来越狠。他不再是那个在逃亡路上喝稀粥都笑得出来的少年,他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枭雄。
陈宫知道,这是对的。在这个乱世里,不狠就活不下去。他理解曹操,可他无法认同。
他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不是你想要的那个人。这不是你当初追随的那个人。
可他不愿意承认。
他告诉自己,曹操没有变。只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变。等天下安定了,他就会变回来。
可这个理由,越来越站不住脚了。
直到那一天。
曹操攻打徐州,为父报仇。
他一路屠城,杀了数十万人。泗水为之不流,百姓尸横遍野。
消息传到兖州的时候,陈宫正在处理公务。
他听完斥候的禀报,手中的笔“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斥候说:“曹公在徐州……屠城。泗水为之不流。”
陈宫站起来,脸色惨白。
屠城。
杀人。
几十万人。
那里面有多少老人,有多少孩子,有多少无辜的百姓?
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和曹操父亲的死有什么关系?
没有。什么都没有。
可曹操杀了他们。
陈宫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中牟县那个傍晚,曹操被绑着,站在堂上,说“陈县令,你是要拿我请功,还是想听我说几句话”。
想起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曹操说“公台,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想起汴水之战后,曹操坐在破庙里,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那时候的曹操,眼里有火,心里有光。他想杀的是董卓,是坏人,是祸国殃民的奸贼。不是百姓,不是无辜的人。
可现在呢?
他杀了多少人?几十万?以后还会杀多少?
陈宫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认识的那个曹操,已经不在了。
那个在风雪中冲他笑的人,那个在月光下和他喝酒的人,那个说“公台,你是我曹操的恩人,也是我的朋友”的人——
已经不在了。
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十二
那天夜里,陈宫去找曹操。
曹操正在军帐里处理公务,看见他来,抬起头笑道:“公台,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陈宫站在帐中,看着他。
看着他熟悉的眉眼,看着他熟悉的笑,看着这个他追随了三年、为之抛家舍业、为之出生入死的人。
“曹公,”他说,“徐州的事,我听说了。”
曹操的笑容僵了一下。
“公台,”他说,“我知道你不赞同。可那些人是——”
“是什么?”陈宫打断他,“是无辜的百姓。是老人,是孩子,是和你父亲的死毫无关系的人。”
曹操的脸色变了。
他也站起来,走到陈宫面前,与他面对面。
“公台,”他说,“你不懂。在这个世道里,不狠就活不下去。你不杀人,人就杀你。你不屠城,就立不了威。立不了威,就没人怕你。没人怕你,你就什么都做不了。”
陈宫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可你杀的是无辜的人。”
曹操说:“无辜?这世上哪有真正无辜的人?他们活着,就是为虎作伥。他们活着,就是助纣为虐。我杀了他们,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陈宫摇摇头。
“曹公,”他说,“你变了。”
曹操愣住了。
陈宫继续说:“你还记得你当初为什么要杀董卓吗?你说,是为了天下苍生。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可你现在呢?你在杀百姓。你在屠城。你在做和董卓一样的事。”
曹操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陈宫,”他说,声音冷了下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陈宫说:“我知道。我在说,我认识的那个曹操,已经不在了。”
帐中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蜡烛噼啪的声音,能听见外面风声呼啸,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曹操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陈宫看不懂的光。是愤怒,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公台,”他说,“你要走?”
陈宫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是。”
曹操的手微微发抖。
他看着陈宫,看着他眼中的决绝,忽然觉得很累。
“公台,”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走了,我会怎样?”
陈宫说:“知道。你会难过。可你会习惯的。你有那么多人,荀彧、程昱、戏志才……他们都会在你身边。你不需要我了。”
曹操说:“谁说我不需要你?”
陈宫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曹公,”他说,“我也以为你需要我。可现在看来,你需要的不是我。你需要的是一个能帮你杀人、能帮你屠城、能帮你做任何事的人。而我,做不到。”
曹操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臂。
“公台!”他的声音有些急切,“你别走。我们好好说。你有什么不满,你说出来,我改。”
陈宫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臂的手。
那只手,还是那么有力,还是那么热。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和逃亡路上一样,和汴水之战后一样。
可他知道,握着这只手的那个人,已经不一样了。
“曹公,”他说,“你改不了的。”
曹操愣住了。
陈宫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还是那么好看。可里面那团火,已经变了颜色。不再是当初那团照亮一切的火,而是一团会吞噬一切的火。
“曹公,”他说,“谢谢你这些年的信任。宫感激不尽。可我们……道不同。”
他把手臂从曹操手中抽出来。
曹操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没有放下。
陈宫后退一步,对他深深一揖。
“曹公,保重。”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军帐。
身后,曹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张了张嘴,想喊他回来。可他知道,喊不回来了。
公台这个人,他了解。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回头。
就像当年在中牟县,决定放他走一样。
就像当年在陈留,决定跟着他一样。
就像现在,决定离开他一样。
曹操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蜡烛燃尽,直到天边泛白。
他始终没有动。
十三
陈宫离开曹操之后,去了哪里?
他去了陈留,投奔了张邈。后来又和张邈一起,迎吕布入兖州,和曹操为敌。
他成了曹操的敌人。
曾经最亲密的人,变成了最危险的对手。
很多人都说,陈宫是叛徒,是背信弃义的小人。可陈宫不在乎。
他知道自己没有背叛曹操。
他只是背叛了那个变了质的曹操,背叛了那个不再是当初那个人的曹操。
可他心里,还是想着那个人。
想着那个在中牟县的傍晚,被绑着站在堂上,却依然气定神闲的人。想着那个在月光下和他喝酒,说“公台,你是我曹操的恩人,也是我的朋友”的人。想着那个在汴水之战后,坐在破庙里,说“我是不是很没用”的人。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可陈宫还是想着他。
想着他,就会心疼。心疼了,就会恨。恨了,就更想他。
这是一个解不开的结。
陈宫知道,这辈子,他都解不开。
十四
建安三年,下邳。
曹操围了下邳城,整整三个月。
吕布被困在城里,粮草断绝,士卒离心。陈宫知道,大势已去了。
那天夜里,吕布的部将侯成、宋宪等人叛变,绑了吕布和陈宫,开城投降。
陈宫被押到曹操面前的时候,天正下着雪。
曹操坐在大帐正中,一身戎装,威风凛凛。他看见陈宫被押进来,愣了一下,然后挥挥手,让押解的人退下。
帐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曹操看着他,他也看着曹操。
很多年没见了。
曹操老了。鬓角有了白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让陈宫心里发酸。
陈宫也老了。这几年颠沛流离,吃了很多苦,瘦了很多,憔悴了很多。可他的脊背还是直的,站在那里,不卑不亢。
“公台,”曹操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好久不见。”
陈宫点点头:“曹公,好久不见。”
曹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两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
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
“公台,”曹操说,“你还是这么倔。”
陈宫笑了:“曹公,你也还是这么霸道。”
两人都笑了。
笑着笑着,曹操的眼眶红了。
“公台,”他说,“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你。”
陈宫的笑容僵住了。
曹操继续说:“你走的那天晚上,我在帐中站了一夜。我一直在想,我哪里做错了,你为什么要走。我想了很久,想不明白。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没有错,你也没有错。我们只是……走的路不一样了。”
陈宫的眼眶也红了。
“曹公,”他说,“你说得对。我们没有错。只是道不同。”
曹操看着他,忽然问:“公台,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离开我吗?”
陈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会。”
曹操的心猛地疼了一下。
陈宫说:“曹公,我不后悔离开你。可我也不后悔当初跟着你。你是我这辈子,唯一愿意追随的人。只是……我们真的走不到一起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曹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等他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
“公台,”他说,“你走吧。”
陈宫愣住了。
曹操说:“你走。我不杀你。你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别再掺和这些事了。”
陈宫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摇头。
“曹公,”他说,“我不能走。”
曹操问:“为什么?”
陈宫说:“我陈宫,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对的,有错的。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我放你走,我不后悔。我跟着你,我不后悔。我离开你,我也不后悔。”
他顿了顿,继续说:“可我如果今天走了,我会后悔。我会后悔一辈子。”
曹操问:“为什么?”
陈宫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不能让你为难。”
曹操愣住了。
陈宫说:“我是你的敌人。我帮着吕布,和你打了三年。你如果放了我,你的将士们会怎么想?你的敌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说,曹操徇私枉法,放走敌人。他们会说,曹操心软,好欺负。他们会……”
“够了!”曹操打断他。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公台,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走了,就真的死了?”
陈宫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在月光下的一朵花。
“我知道。”他说,“可我不怕死。”
曹操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肩膀。
“公台!”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为什么要逼我?!你知不知道,我下不了手!你知不知道,我——”
他说不下去了。
陈宫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痛苦和挣扎,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孟德。”他忽然唤道。
曹操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他。不是曹公,不是明公,是孟德。
“孟德,”陈宫说,“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在中牟县放了你。你知道吗?那天你站在堂上,被绑着,浑身是土,可你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我看了你一眼,就知道,这辈子,我跟定你了。”
曹操的眼泪流了下来。
陈宫继续说:“后来我跟着你,一路逃,一路打。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可我从来没觉得苦。因为你在。因为你在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再后来,你变了。你变得我不认识了。你杀人,屠城,做那些我无法认同的事。我知道你是不得已,可我……我真的没办法假装看不见。”
他看着曹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走了。不是不爱你,是爱不起了。”
曹操抓住他肩膀的手在发抖。
陈宫轻轻握住他的手,从他肩上拿下来。
“孟德,”他说,“你放手吧。让我走。”
曹操看着他的手,看着他把自己的手一点一点拿开。
那只手,还是那么有力,还是那么热。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和逃亡路上一样,和汴水之战后一样。
可这一次,他真的要放手了。
“公台,”他最后问了一次,“你真的不后悔?”
陈宫看着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很多年前在中牟县的月光下一样好看。
“不后悔。”他说。
曹操闭上眼睛。
两行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来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帐帘掀开,进来两个士卒。
“把陈宫……带下去。”曹操说,“好生……送他上路。”
士卒上前,押住陈宫。
陈宫没有挣扎。他只是看着曹操,看了最后一眼。
“孟德,”他说,“保重。”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军帐。
曹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外。
像很多年前那样。
只是这一次,是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十五
那天夜里,曹操一个人坐在帐中,一夜未眠。
他让人给陈宫送去了酒菜,可陈宫没有吃。他让人给陈宫送去了一件裘衣,可陈宫没有穿。
陈宫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的月亮。
那月亮,和很多年前他们一起看过的月亮一样圆,一样亮。
陈宫看着月亮,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中牟县那个傍晚,曹操被绑着站在堂上,浑身是土,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想起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曹操笑着说“公台,你是我曹操的恩人,也是我的朋友”。
想起汴水之战后,曹操坐在破庙里,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想起那些逃亡的日子,那些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夜晚,那些说过的每一句话,那些笑过的每一个瞬间。
他想着想着,笑了。
笑着笑着,哭了。
这辈子,值了。
他对着月亮,轻轻说了一句:
“孟德,来生再见。”
第二天,陈宫被处死。
曹操下令,厚葬陈宫,善待他的家人。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陈宫的遗体被抬出城去,看着送葬的队伍越走越远。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公台,”他轻声说,“你说你不后悔。我也不后悔。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我的福气。”
“来生,我们不做君臣,不做敌人。我们就做两个普通人,在中牟县的小镇上,做邻居。你种你的枣树,我种我的花。晚上一起喝酒,一起看月亮。”
“公台,你听见了吗?”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轮月亮,挂在天上,圆圆的,亮亮的。
像很多年前一样。
像从来没有变过一样。
把那些回忆,放在心里最深处,偶尔拿出来看一看,想一想,然后继续走下去。直到他死的那一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弃官相随,只为眼前人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