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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情诗 这是一首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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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等,等那片天空下起雨,我一直在等记忆中的那个雨季。
我一直在等,等夜空中的星星也沉寂。
离开的那一天,你静静地看着我,不知是怜悯还是祝福。
——赫迪尔斯
01
天上又开始下雨,她趴在窗前,看雨滴穿过铁网,溅到玻璃上,汇集成一道又一道分叉又蜿蜒的痕迹。
乌云之中电闪雷鸣,远处的天空似乎永远都不会转晴。
她凑近,在窗户上哈气,透明的玻璃上漫开一层液化的白水滴,随后,她忍不住用手指在那上面写字,那是几个数字,几个字母,简单地组合成了一个名字。
她定定地看着那个名字,像是有些怀念,微微张开嘴,舌尖往下蜷,吐出了一个细碎的音节。
“轰隆——”
沉闷而厚重的雷声响起,却被隔绝在斑驳的玻璃与铁网外。
她瞬间回过头,朝着室内四处张望,神态中带着令人费解的惊慌失措——她迅速地用手掌擦掉了那个名字。过了一会儿,她似乎终于发现——好像并没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于是她舒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趴回窗前,微微张开嘴,再一次吐气,可被擦过的位置却无法再度形成水雾。
她皱起眉,觉得有些恼怒。
那个名字消失了,在这场暴雨中、在嘈杂的雨声中、在电闪雷鸣中消失了。
她对此感到无法理解,亦不能接受,更无法忍受——
后来,她开始砸玻璃,在雷声的间隙高高举起手臂。
紧接着,碎裂了,一切都碎裂了。
时间和感官都扭曲了,记忆混合着白与红的浓浆,在血管中不安地躁动,有那么一刻,她似乎高举双手,像是快乐着、欣喜地、虔诚地、拥抱着,又无度地索取着。
再往后,她感觉自己疯了,理想被蚁群蛀空,现实被替代成一场幻梦。她俯身将地面的玻璃碎片拾起,用力地朝着铁网砸去,妄想切割那层拦在她与外界之间的坚韧的墙壁。
狂风吹过,冷冽又厚重的雨水迎面打在她的脸上,水流经她的额头,沿着眉眶滑下,灌满了她的眼睛。
在这场暴雨的最后,她无声地跪倒在地,用沾满鲜血的手捂住了眼睛,痛哭流涕。
……
醒来后,是暗沉的天花板,她微微偏头,左侧的床边立着一根不锈钢架,上面悬挂着两个吊瓶。
滴答,滴答。
透明的液体穿过细长管道,顺着狭小又逼仄的针孔,像是扭捏的蛆虫一般钻入她的皮肉。
半边的肢体酸麻,两只手几乎没有了知觉。
——发生了什么呢。
她半睁着眼睛,游离地回想着。
“嘎吱”一声,门被推开,穿着随意的私人医生走进来,见到她醒了,他笑了一声:“夏末,你醒了?”
看到来人,她呆了一瞬,浑身每一个细胞都遏制不住地颤栗。
随后,她艰难地侧身撑坐而起——也不知突然之间是从哪来的力气——她用那两只缠满绷带的手握住不锈钢架,也不顾拔除臂弯处的针头,摇摇摆摆地朝那人掷去。
胶带固定的针头被惯性拉扯,不锈钢架歪打正着地撞了来人一下,又朝斜前方倒去,在床边的地板上滚了半圈——那上面的吊瓶居然没摔碎。
“你又滥用药物了,夏末。再这样下去你的手会废掉的。”医生推了推眼镜,倒是习惯了她嗑药后的暴躁与喜怒无常,自顾自拖了个椅子靠坐在门边——与她保持一段能令其安心的距离——他低头理了理衣襟,抬头面带微笑说:“我给你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她稳住呼吸,竭力往床头挪去,声音嘶哑地说:“你滚。”
男人叹息着摇了摇头,像是对于她在他的面前仍要执意维持体面这一行为感到不解,又像是单纯地为她的堕落而感到惋惜。
待她的心情看上去平复后,他轻飘飘地开口:“你知道吗?她现在过得很好,瑞赛尔家的那小孩很喜欢她——甚至闹到了要和父母反目的地步。”
她咳嗽了两声,用手背掩着嘴唇,黑色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厌恶地扫向地板:“你如果只是为了羞辱我,大可以让人把昨晚的监控调出来,好好欣赏我那副令人作呕的丑态。”
他又笑起来:“你说话还是那么有趣,不过么……我只是以为你会高兴。”
“好啊,我会感到高兴的。”她嘲笑地说。
“哈哈,你看呐,哪怕你演了那么久的戏,你还是会为当年的那件事生气,却又总是心高气傲地耻于承认这一点。夏末,说句实话,你到底是在恨我,还是恨你自己呢?”
“……”
听到他故意讽刺的话,她的眼珠转了转,胸腔开始剧烈起伏,那张苍白而瘦削的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愤怒,她咬牙,指向门道:“陈区环,你给我出去!”
“呵呵,好吧,我并不想伤害你,你知道的——”男人摊开两只手站起身,看着她手部渗血的绷带,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放心吧,我马上走。待会儿有人来给你重新上药,配合一点。”
02
一顿饭还没有吃完,雷声便响起,窗外的世界忽然开始下起了暴雨,坐在快餐店内的赫迪尔斯看向人来人往的街道。硕大的雨滴砸在玻璃上,发出一阵阵错落的“嘣嘣”声。
她放下勺子,不咸不淡地说:“这个天气真是应景。”
因非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街上饱和的行人被这场突来的雨给冲散了,用手抱着头挡雨,三三两两地跑进了附近的商场里。他轻叹一口气:“雨下这么大,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了。”
身后的玻璃门被人推开,店内一时间又多了两对闹腾的小情侣。他们顶着半湿的头发,一边弯腰往上卷着裤腿,一边活力十足地抱怨这见鬼的天气。
赫迪尔斯看着雨幕,有些出神,没头没尾地道了句:“我有时候会希望我从来没有遇见过她,也没有遇见过你。”
“你这是在自责吗?”
“算不上。”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则仰起头,透过高耸楼盘之间的裂缝望向天空。雷电与乌云卷成漩涡,像是混沌与黑暗,绵延不绝地向地面倾倒着所有。
有那么一刻,她似乎有些焦虑,左手的食指飞快地敲击着桌面,但很快那股躁动就被她压了下去,她开口说:
“——我们结婚吧。”
“——你会离开吗?”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因非的右眼皮跳了一下,他神情中的疑惑居多,打量着赫迪尔斯面部的表情,揣测对方在这个时候开玩笑的意图。
赫迪尔斯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漠不关心地看着他,仿佛刚才提出结婚的人不是她一样。
“……真的吗?”因非问道。
“是啊,因非。”赫迪尔斯狭长的眼睛眯起,狎昵地笑了起来,“你应该给我一场盛大的婚礼。”
……
“孩子,我当然希望你的一生都不要经历任何苦痛。”
男人这样说着,却微笑地看着众人七手八脚地将她的身体按住,掰开她的手臂,然后用橡皮管勒住臂弯的上方。
她蹬着腿,极力想要挣脱,仰着头透过人影的缝隙:“哈、放开我——夏恩怀,你——”
“——哪怕我死了——我也绝对不会放过你!”
三人面色不改地紧按着她的四肢,一人用酒精给她的皮肤消毒后转身从桌上的托盘中拿出一管注射器,专注地排出针筒上部的空气。
紧接着,气氛开始变得僵持而诡异,这几人开始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番无措的眼神交流后,他们扭过头,将视线移到了身后的首领身上。
夏恩怀摆摆手:“开始吧。”
得到了准确的命令后,他们便不再迟疑,将针头扎入她紫青色的静脉,缓缓地推动针筒的活塞,往她的血管中注射了某种无色透明的液体。
片刻后,尖厉的叫嚷声渐渐止息,她也没有力气挣扎了,双眼放空地看着天花板,嘴角带着甜美的、痴痴的笑意。
「好好睡一觉吧。」
恶魔如是说。
「苦修者向人间带来了上帝的死讯,天堂中早已不剩一砖一瓦。」
「而我却在极乐中为你建造了高塔、堤坝。」
「——看见了吗?」
「我亲爱的——夏末。」
03
被暴雨洗刷的夜,从高空拋落的水滴重重地砸在整片的落地窗上。赫迪尔斯睡得并不好,过多的思绪杂糅在她脑海之中,一个人在双人床上翻来覆去。
那个幽灵在隔壁寂寞地弹着钢琴,为这孤独却吵闹的夜晚而伴音。
没过一会儿,赫迪尔斯摸黑从床前爬了起来,踩着拖鞋来到了客厅。她熟悉地从茶几上拿起抽剩的半包烟,叼了一根含在嘴边,在黑暗中目光凉凉地看着那位灵魂演奏家:“大半夜在秀什么技呢?”
“《梦中的婚礼》。”夏末细长的手指灵巧地在琴键上跳跃着,不忘笑着看向赫迪尔斯说,“这首曲子很出名呢,你之肯定听过吧。我很想在你的婚礼上给你弹奏这首歌。”
“哦,是吗?那多谢啊。”赫迪尔斯皮肉不笑地说。
随着“啪啦”一声,打火机把烟尾点燃,整个房间亮了一瞬,又熄灭,只剩空中漂浮的一个红点。
赫迪尔斯没滋没味地抽着烟,夏末继续旁若无人地弹着她的琴,她们分别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互不打扰。
一曲终了,幽灵悠远的声音忽然响起,窗外滔天的雨似乎也静了音。
“……你为什么要和他结婚呢?”
赫迪尔斯愣了一会儿,抬头对上夏末投来的漆黑视线。
“为什么?”赫迪尔斯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接着深吸了一口烟,烟雾过肺后笑着说,“可能是想弥补遗憾吧。”
“是吗?”
幽灵的声音格外空寂。
“是啊。”赫迪尔斯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脑袋仰起,丝质的裙摆贴合身体,神态是慵懒的厌倦,“所以,你要祝福我吗?”
幽灵则反问:“如果我祝福你的话,你会幸福吗?”
“谁知道呢?”赫迪尔斯朝着天花板吐了口烟,随意地将烟灰抖落在地上,不甚在意地说道,“算了,你愿意祝福就祝福吧,不愿意的话我就当你在放屁。”
幽灵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是我希望你幸福。”
“……”
“……”
“那你想过吗?我最希望的是你活着。”
赫迪尔斯用手抹了把脸,说完叹了一口气,将烟按灭在茶几上,带着一股没由来的窝火头也不回地走了。
……
必须姿态完美,必须高人一等,必须被冠以绝对的优秀,必须要像白色的天鹅一样以碾压的胜利脱颖而出。
这仿佛是夏末从出生起就遵循的守则。
不负所望,她像个任人摆布的玩偶一样长大,又像个机器一样总是不差分毫地完美达标。可夏恩怀也不曾想过吧,他倾心培养的孩子竟然会违抗他,在抉择的关口,胆敢把枪口指向他。
他第一次对她感到失望了。
塑造一分完美的作品可不容易,可要摧毁它却是那么的不费吹灰之力。
他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未从中看到任何值得压抑的恐惧之情。
那真是一双令人恶心的眼睛。
那双眼睛中容纳了太多不必要的自我,那些强烈的情绪霸占了她女儿的躯壳,所以他决定了——无论运用什么手段,无论采取何种方式,都要将她好好地、彻底地清洗一番,他要重新替她塑造那份真正的自我。
而她毁掉了那份自我。
04
“嘭!”
随着礼花炮被拉响,白色的花瓣与彩色的亮片飞向高空,在空中兜了个圈儿,纷纷散散地飘下。
这是瑞赛尔家族之子因非所举办的隆重婚礼,被称为万众瞩目之刻也不为过。
无数的媒体与记者与不邀而来,他们簇拥在这场盛大的舞台之外,拼命地按动相机,用拥挤的闪光灯为之喝彩。
美丽的新娘头披着白纱,穿着白色的纱裙,从婚礼教堂的门口的光晕中走出。她缓缓朝着新郎走来,就像是从油画之中降落人间的天使。
地毯上铺满了白色的玫瑰,像是梦中的云,那个穿着白纱的新娘走在那些白色的云朵之上,就像是踩上了飞往梦的阶梯。
这是多少人做梦都求之不得的盛典。
“你是否愿意嫁给因非·瑞赛尔,依照圣经的教导与他共同生活,在上帝面前与他结为一体。无论疾病还是健康,贫穷还是富有,顺利还是挫折,你都愿意爱他、安慰他、尊重他、保护他,如同爱自己一般,始终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的尽头?”
在牧师说台词到时候,她始终微笑着看着因非,绿色的眼眸是无比的宁静与祥和,仿佛蕴含与这世界一切都达成了和解的释然:
“我愿意。”
她伸出纤长的手,而因非低头为她戴上了那个镶嵌着闪耀钻石的戒指。
两个人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接了一个点到为止的吻。
接着教堂内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响声。
于是这个白色的、快乐的、完美的婚礼的仪式步入了尾声,所有人都笑着,仿佛所有人都幸福着。
新娘陪同着新郎与重要的来宾交谈,直到她看到了那个应邀而来的人。
她愈发真诚地笑了。
尖叫声是从一个角落里开始传开的。
众人的视线再次被集中吸引到一处,惊讶地发现那拥有非人般美丽的新娘手上拿着一根形状似尖刀的发簪,发簪的尾部滴着血。
她的发型依然优雅得体,红色的卷发从一侧垂下,垂落在白色的纱裙之上,让人分不清那裙子上粘的是血,还是她血红色的发。
——直到她身边的一个身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捂着脖子倒下了。
于是人们不自觉地往后退开,以她为圆心围成了大大的一圈,嗅觉灵敏的媒体早已经拍照留影,更有甚者直接开启了直播。因非推开人群冲了进来。
他先是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夏恩怀的脸,然后看向脸上喷溅着星星血点的赫迪尔斯,一瞬间就明白了眼前的形势,他冲上前捉起她的手,想到无论如何也要先带她先离开。
赫迪尔斯却丝毫没有领情,迅速地甩开了他。她目光恹恹盯着地上那个喉咙冒血的男人,她看到血色从地板上铺开,为这个恶心的白色婚礼染上了应有的颜色。
保安们后知后觉地跟随着因非挤上前来,然后七手八脚地压制住了赫迪尔斯。
在这个无比可怕的闹剧发生以后,瑞赛尔家族第一要紧的事情就是控制现场,封锁消息。可纸是包不住火的。
他们一开始为这场婚礼铺张浪费的越多,后续燃烧的火只会越绚烂多彩。
“为什么?”因非只是叹了口气。
赫迪尔斯无力挣扎,只是看着因非,眼神中没有爱,也没有恨,只有一切燃烧过后的平静:“你应该明白的,我只是想这样做罢了。”
……
被一把捅穿了颈动脉,夏恩怀毫无疑问是死了。尽管事后他被送去了抢救,但事已至此,没有人希望他活下来。
伴随着这场血色婚礼的落幕,赫迪尔斯伤人的动机众说纷纭。
而夏末的死却突然被重新提起,起因是王清悦在网络上发布的一篇报道,爆料了夏恩怀涉嫌人口贩卖、非法囚禁以及胁迫□□等种种恶行。她甚至在文中上传了配图,内容那个地下室里的种种可怕的场景。
她提到,这是夏末在被控制之前交付给她的证据。
在议论与热度的高峰,王清悦发布了第二篇文章,才堪堪讲述了赫迪尔斯杀人的原委。
她的行文简短而冷冽,没有煽情,也没有揣测,只是陈述事实,像剔骨刀一样轻易地剐掉腐坏的皮肉,留下一块见骨的豁口。
正如赫迪尔斯不需要任何的正名,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她最后写道:
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正义,那么在此时就必须被践行,她踩着前人的血,那就必须要抵达那从未存在的目的地。
……
在冬日里难得的暖阳天,一个带着黑色冷帽外加墨镜口罩的女人从墓地之中穿过,黑色的影子似飞鸟般错落着掠过灰白的墓碑。
她停留在一处无人问津的墓碑前,躬身放下了一束白色百合。
她摘下墨镜,垂眸看着那上面一串模糊的密密麻麻的名字。
那是一些无名无姓、无声无息死去的孩子。
她沉默地注视了一会儿,然后从风衣的口袋里拿出了烟跟打火机,点燃后一个人抽了起来。
寒风吹起她帽子下渗出的红发,拂过她脸上彰显着时过境迁的岁月刻痕。
“走吧。”
直到一根烟燃尽,她看向左侧萧瑟的空气说道,然后同来时一般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