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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葬身之地 一场烈火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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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浓烟,烈火。
她已不能喘息,火焰窜过她的身躯,给每一寸皮肤都带来烧灼的痛苦与快意。
是的,她即将死去。
可即使疼痛裹遍全身,她的嘴角也是大大咧开,藏不住腥甜的笑意。天花板上的吊灯砸下,闪耀的水晶仍旧夺目,“咚”地一声正中眉心,溅开了一地血液。就在那一刻,她的灵魂彻底脱离□□。
也是那一刻,她终于回归清醒。
赫迪尔斯抬头望向天空的那一刻,看到高楼冒出浓烟,火光照亮了玻璃幕墙,烟雾一圈一圈地裹挟着热浪向上蔓延。
第二天,这场火灾便登上了各大浏览器捆绑的弹窗界面。
拥有“音乐天才”“国际钢琴家”“国王之手”等头衔的夏末死于一场突发性火灾,待火势被控制住时,她的尸体已被烧得不成人形。
死因还在鉴定,其中疑点众说纷纭。
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在她死后化身善者,纷纷为她的死而感怀;阴谋论者则认为其中必有隐情,吸毒的可能必占其一,更离谱的还有人留言说夏末其实并没有死,被法医抬去检验的一定是替身云云……
赫迪尔斯叉掉了右下角的弹窗,抬头看向客厅,那个刚被报道死亡的女人正安安静静地站在钢琴的前方。
“喂,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赫迪尔斯将腿抬到桌上,往后一仰,双手抱在颈后,靠椅咕噜噜地往后退。
“没有。”
“那你干嘛要出现,还非跑到我面前?”赫迪尔斯气不过,对她的背影竖了个中指。
“只有你能看见我。”她转过身,面无表情地说。
赫迪尔斯放下手看着她。
她也没说话。
“Fu*k.”赫迪尔斯再次竖起中指。
赫迪尔斯不再搭理那个女人,起身拿了茶几上的烟,走进卧室时顺带砸上了门。
虽然门对于幻象而言已没有意义,但关门这一举动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但凡对方还有点自知之明……
啧,算了。
赫迪尔斯按下打火机,咬起一根烟,头靠在窗边,眯着眼睛看向已入夜的天空。
对面顶层的几楼被烧得漆黑破烂,警戒线封锁着稀稀拉拉的窗口。而远处高楼重重叠叠,车流与人流都汇聚成一个个的点,轰鸣声却犹在耳边。
就在此刻,从隔壁传来了钢琴的声音。
如断崖边溢落的一串流水,飞溅起潺潺音符,细腻又轻快,跳跃又激昂。
赫迪尔斯背过身,徐吐出一口气,指尖的烟灰断落,淡淡的烟雾弥漫在房间各处。
夏末仰着头,闭目沉浸在声势磅礴的演奏中。
咔嚓。
轻轻的一声。
门外传来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
钢琴声戛然而止,夏末站起身,回头望向来人。
一个男人推门而入,他有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穿着一件黑T恤和休闲的工装裤,身材高大,皮肤白净。
他在玄关换了拖鞋,接着环顾四周,最终目光停留在卧房紧闭的门上。
夏末就这样看着他直直往赫迪尔斯的房间走去。
“赫迪?”他叩门。
隔了几秒,传来了她沉闷的回答:“我在。”
他转动门把手,推门而入,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鼻而来。昏暗的房间里飘荡着一层薄烟,只有窗外那不夜的城市作为光源。
赫迪尔斯则像一桩雕塑一样靠在墙上,眼睛垂向地面,地上落了一地烟灰和烟头。
“心情不好?”说话间,他走到她身边,拉开了身后的窗户。外面的凉风顿时涌入,霎时让室内沉闷的气息得到了缓解。
“没有。”她的嗓子有些哑了,听上去有一股别样的撩拨,“怎么了?”
“我刚刚在门外听到钢琴的声音。”他伸手整理她耳边落下的发,不经意说道。
赫迪尔斯像是一愣,随即住他的手,没出声,只是单纯攥着。
“发生什么了?”他揽过她的肩膀,将她整个拥入怀中,一只手轻轻抚慰她的背部。
赫迪尔斯仰头看他,绿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不明微光——像是猫在打量饲主,又像是蛇在观察猎物。
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注视,见怪不怪地捧起她的脸颊。
就在快要吻上时,赫迪尔斯突然发力扯了一下他的衣领,两人的嘴唇磕在了一起。随后,她一口咬上了对方的下唇,毫无温存的撕咬,鲜血从两人的唇间溢出。
他皱了皱眉头。
赫迪尔斯紧搂住他的脖颈,用力地往前方扑去。两人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她俯撑在他的身上,低头含住他的喉结,探出舌尖浅浅地舔舐。
/
男人进去后没有带上门。
留在客厅的夏末隐隐听到有交谈声,接着是一阵较大的动静,像是几百斤的肉撞到了地面。
然后是喘息声,接连不断的喘息声。
那些声音大得像是在放广播时不小心换成了带颜色的片子。
在这期间,她也听到了那人的名字。赫迪尔斯。
她甚至在想,或许那人是故意的。
又或许不是。
她又看了一眼客厅,装饰都偏红调,像极了那位主人,颓废又荒唐,却独眼前的这架白色钢琴,与周围的陈设格格不入。
从大敞开的房门能窥见两具交叠的□□,他们在汗水中尽情地索取着、宣泄着,在此刻,她的美仿佛才终于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得以令愚人越过刻板的教条,只为瞻仰神祇的容颜。
夏末瞥了一眼后就离开了。
/
已死去的幽灵在漆黑的楼道里飘荡着,周围是一片的死寂,只有绿色的“安全出口”标志重复地指向她的来路。
在不被观测的此刻,她似乎确切地步入了死亡。空间也不再具有导向,她像是真正地迷茫了。
脑海中的声音不在了,她也不存在了。
她拥抱着这死寂的黑暗,手指用力地攥紧上臂,等待着至高神降下的审判。
抬头,却望见一缕薄弱的光照在转角的楼梯上。
顶楼的天台上立着一个个水泥砌成的柱子,上面站着不停转动的通风器,像一个个佝偻的老人在低声细语。天上飘着蒙蒙细雨,数不清的雨滴穿透她的身体落在了地面。
她往前一步,便越过石头筑成的围栏,漂浮在半空中。世界像是突然陷入了沉寂,她看了看自己,又低头望向空无一物的脚底。
她闭上眼睛,摊开双臂。
她开始坠落,和风雨一起,她觉得自己也化作了雨滴,就这样毫无目的地在空中飘零,迎接与土壤的合一。
骨骼撞击上地面,内脏挤压变形,血肉飞溅,她整个头都摔烂了,白花花的脑浆散开,四肢扭曲地翘起,一截白骨戳开皮肉暴露在空气中。
下一刻,所有的一切都复原。
她站在地面,凝望着刚刚还血腥无比的混凝土地面,被鲜血浸染的裙子仍是洁白的颜色。
02
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了几个小时后,无处可归的亡灵再次回到了那人的屋子。
客厅里没有人,卧房里还亮着灯,门半掩着。赫迪尔斯半敞着睡袍倚在落地窗前,一言不发地抽烟,她的红发有些毛躁,末梢却滴着水。
夏末飘飘荡荡几圈,再三确认,屋里并没有那个男人的身影。
朦胧的烟雾漫过那人微红的双眼,夏末的视线稍顿,最终停留在她稍有些红肿的唇上。那人咬着烟嘴,吞云吐雾,微张又闭合。
恍然之间,赫迪尔斯似乎有所感应,双眼稍抬,瞟了一眼门边。半晌,她掐灭了烟,清了清嗓子问道:“你刚才去哪儿了?”
夏末这才走到门前,卧房的灯穿透她的身体,只有一个朦胧的人型,她的声音在那一刻格外空灵:“天台。”
赫迪尔斯轻咳一声,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又开口:“你为什么会死?”
“我为什么会死?”她微微偏头,跟着重复了一遍。
“嗯。”赫迪尔斯用鼻腔应答了一声,抿着唇,手指捏着的烟扭曲变形。
夏末在揣度她表情,像是在思考该如何避过这个话题,可当她的视线越过对方望向窗外,看到的是一片熟悉的、被火焰烧焦的楼层时,她笑了笑,好似突然释怀了——
“恩,活着多没意思。
“所以,那天我拆下了摩托车的油箱,用汽油浇倒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一场大火就这样燃了起来,最后,我被头顶的吊灯砸中、死去。”她说着走到赫迪尔斯的身边,用食指敲了敲眉心。
对于她的发言,赫迪尔斯罕见地没有作出评价,只是偏过头,与她对视。
月光亲吻着赫迪尔斯冷峻深邃的轮廓,在高挺的鼻梁罩下一层阴影。她唇峰的弧度那么锋利,说话时唇角会微微翘起。
她看着夏末的眼睛,一字一句:“你是自杀,为什么会留在这里?”
“恩……执念未消?”她毫无诚意地笑,“又或是神不接纳轻视生命之重的人。反正都一样。”
“你为什么——”
“帮我。”她忽然打断她,用那双黑亮的眸子注视着眼前的这个过于美丽的女人。
赫迪尔斯有一瞬间的怔忪,微张的嘴还未闭合,而短暂的沉默后,她嗤笑一声,高挑起那精致的眉:“嗯?你说什么。”
夏末像是没发觉她的轻慢,继续讲述道:“只有你能看见我,这一定是有原因的,请你帮我。”
赫迪尔斯下意识地咬住下唇,目光把她从头到脚地扫过两轮,用手指了指自己,没崩住笑出了声:“哦,凭什么,我像是爱搞慈善的人吗?”
“当然。”夏末点头,语气诚恳道,“你的美貌普济众生。”
“……”
夏末凝视着她的面容,称赞确是发自肺腑,然而这话落在了赫迪尔斯的耳里却是无端火起,愈发的燃烧旺盛——
红发的女人用手按住额头,语气中溢出恼怒:“……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可能吧。”夏末沉思片刻,朴实地点了点头。
赫迪尔斯立马回敬了她一根中指。
夏末则不予理会,淡淡笑了笑,扭头望向窗外。
赫迪尔斯冷哼一声,从睡袍的兜里摸出一根烟叼着,余光却看到夏末往前迈了一步。
于是她下意识地抬手,滞愣了片刻,一个急转弯将手搭在了自己的后颈处,别过头若无其事地哼了几个音调。
夏末则丝毫没有察觉她的异动,出神地望着窗对面的残垣断壁。
她探出手,手轻易地穿透了那层薄薄的玻璃:“在那里,有很多人,很多人都没有获救。”
她的声音被掺杂在风里,语调如同外面的夜空一般缥缈冷寂,最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什么都没有做到。”
亡灵说话的时候,赫迪尔斯就盯着她的侧脸、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像是在审度着什么,眼睛眯成细长一道,传递出某种极危险的信号。
夏末回头看向她,两人视线相碰,说道:“赫迪尔斯,帮我。”
“……好。”她的声线忽然颤抖,取下烟,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03
你死了。
如果你的死给我带来了什么。
那就是噩梦。
……
狭长的房间,逼仄的走道,拥挤的床位。放眼望去,是一排又一排半死不活的小孩。
“84号。”
“没听见吗,84号。”
“别碰我,滚开。”女孩回头扫了那人一眼,大大的眼睛里装满了嫌恶。
男人冷笑一声,一脚蹬在她小腿上,她一个趔趄,整个人扑在了地上。
“贱货,张开腿都不会。”
……
“84号,过来。”
在重重铁锁后,在恐吓的命令声中。
没有光亮的房间,成年人的身影与她窄小的身体纠缠在一起。
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
“哈啊——哈。”
从梦中惊醒的那一刻,汗水沾湿了额发。她曲起腿,手按着额头,喘息了好久仍然不能平静。
外界的光线涌入,透过被风吹起的窗帘,却照不亮她眼中的场景。
前天发生的事故仍然历历在目——
在她抬起头的那一刻,她看到了浓烟,看到了火舌,它们疯狂地跳动着,肆意地蹿出了高楼的窗户。紧接着,她身后便传来了一阵阵消防车的警笛声。
呜呜泱泱的人群聚集在楼底,记者们踮着脚举起相机,被武警们隔离在警戒线外面。他们就像是食腐的苍蝇,嗡嗡乱叫着,拼命按着闪光灯,追随着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而赫迪尔斯站在人群外,似乎什么都感受不到。
“夏末已经死了。”
这句话无时无刻不回旋在她的脑海。
各种声音,各种语调,机械地、麻木地重复着。
“我知道我知道,求求你们闭嘴吧。”
我又不会陪着她一起去死。
她呼出一口气,拨了拨额上的发,起身踩上拖鞋。推开卧房的门,恍然看到了那个伫立在钢琴前的身影。
她握着门把手的手一紧,嘴角勾起。那个幻影忽然转过身,她嘴角的弧度随之加深,语调轻快地问候道:“哟,早上好啊。”
……
你对我来说是噩梦。
你的生对我来说是牵扯,是折磨。
你的死于我而言是毁灭,是灾厄。
……
“夏末。”
“恩。”
“你是我的幻觉吗?”
“不是。你要我弹琴给你听吗?”
“恩,好。不过这证明不了什么,你弹过的每一首曲子我都听过。”
“那你来点一首?”
“《Pigeon》,我喜欢这首歌。”
04
夏末正抚摸着那架白色的三角钢琴,冰凉的材质,现在的她很喜欢这份真实的触感。
赫迪尔斯翘着二郎腿,靠坐在沙发上,懒洋洋地发问:“你明明是个鬼魂,什么都碰不到,凭什么能摸到我的琴?”
“不知道,可能是缘分?”
“屁的缘分。”
“好吧,其实除此之外,我可以碰到的还有最底下的那层土壤——脚踏实地地踩着。现在的我只是飘着。”
赫迪尔斯像是被逗乐了:“哦,那听上去还挺灵异的。”
“那我开始了?”她回头看赫迪尔斯。
“恩。”女人一只手搭在脑后,点了点头。
夏末低头,注视着黑白琴键,双手开始灵活地配合。
赫迪尔斯看着她背影,她纤细的手肘如同剥了壳的春笋一般白嫩。这种时候,她看不见她的脸,也想象不出她的神情。
赫迪尔斯其实并不懂音乐,她是个没有艺术细胞的人——唯一能跟她沾上边的也就行为艺术了——所以她才不能理解。
她听着耳边的乐声,却总是在走神。
《Pigeon》是夏末为数不多的一首自作曲,这首曲子为她招来了最多的质疑。世人忌惮她的才华,也畏崇她的家世。从她崭露头角开始,身上就无一不是谈资,人们太需要一个理由团结在一起去抨击,去撕碎那些看似完美的表象。
而表象背后是什么呢,反倒没有人在意。
风徐徐吹着,弹琴的人全神贯注,走神的人目不斜视。
一首曲尽,罕见地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片刻后,赫迪尔斯翘了翘腿,喊了一声:“夏末。”
“嗯?”
“你知道人们怎么评价你的吗?”
她合上琴盖,转过了身:“不知道。”
“那你想知道吗?”赫迪尔斯摸着下巴,似笑非笑。
“没必要。”她垂着视线,抬眼时却带着笑,语气轻蔑道,“他们又不重要。”
赫迪尔斯笑着拍拍手,站起身来:“那么你呢?是时候说清楚了吧。”她走到夏末身边,微微偏头,“昨天你说的那些话,到底想要我做什么呢?”
……
“他妈的,那小贱人究竟跑哪儿去了?”一个剪着寸头男人骂骂咧咧地走进房间,把钥匙往桌上一摔,往四周看了看,一脚踹翻身前的凳子。
“哟,老三,这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自书桌抬起头,儒雅地推了推镜片。
男人回头,目眦尽裂,怒喝道:“还能有谁,除了84号还会有谁!”
“哦——”眼镜男点着头,拖长了尾音,一边歪着嘴角嘲讽道,“那可是被关照的重点人物啊,上头最近火大,小心别拿你开刀。”
“死白脸!赶紧闭上你那张臭嘴!老子今天要是找不到那小贱人,第一个就去□□你那姘头的贱逼。”
眼镜男唏嘘一声,翻开书,摇着头道:“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老三一个人发了半天火,看着满地狼藉,突然好似想起了什么,抓起钥匙回头,狐疑地看向眼镜男:“陈区环,是不是你干的?”
“我干什么了,干你啊?”眼镜男顿时露出一副嫌恶的表情,手指掸了掸书页。
老三把钥匙往地上一甩,大步朝他走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是不是你把那小婊子给藏起来了?”
眼镜男被他挑起了怒火,耸了耸肩,摊开手冷笑道:“呵呵,你倒是猜啊,猜我敢不敢?”
“你……”
说话间,在男人的镜片的反光中,一个红发的女孩踮着脚从虚掩的门后走出,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探出手。
眼镜男一把固定住老三的手,扬起下巴,抬高音量:“我怎么了?”
84号将钥匙拢在手心,一只手撑着地板,重心往后挪,她起身看了那两人一眼,飞速地逃离此地。
“操,你他娘的找死!”老三额上的青筋鼓起,一拳朝他脸上揍去。
眼镜男被拽着衣领,迎面接了老三一拳,鼻子顿时就喷出血来,他痛哼一声,双手捂住了脸。老三却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他高高扬起拳头,猛地朝着男人肚子抡上去。
/
84号爬上台阶,推开了通往出口的门,外界的凉风带着花草的清香。夜空中没有一颗星星,前方是一座豪华的宅邸,每一个房间都灯火通明。
守卫的人在远处的屋檐下聊天,没有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
她咽下一口唾液,矮身窜入草丛之中。
84号沿着围墙寻找,膝盖跪在湿润的土地,她佝着头,用手掌一寸寸摸过底下堆砌的砖头,终于在某一处,让她触到了一丝松动。
心脏的跳动在此刻放到最大,身体内像是有人在敲锣打鼓,她的手不停地颤动,不知道陈区环还能帮她拖延多久。她喘息着抠弄出第一块砖,小心地放在脚边,缝隙中吹开一丝凉风。
她忍不住趴下身,透过洞口窥探外界。
震动的声音沿着地表传来,一道白光透过灌木扫过她的眼睛,是车灯。
是那个人,他居然回来了!
她呼吸一滞,半截手指都陷入了泥土……随着汽车离开,她才猛然惊醒,拼命地拨开剩下的砖头。
最后,她看着眼前不足20厘米的洞口,她屏住一口气——
钻过洞口身后是一丛繁茂的灌木,她躲在阴影里,小口喘息着,草草地用原来的砖块堵上墙壁。
公路盘亘在山脉间,四周是鸟叫声,是蝉鸣声,她置身于黑夜中,一路奋力奔跑着,奔向山脚下那座宛若白昼一般的城市。
05
赫迪尔斯戴着墨镜,对着电梯内的倒影整理衣襟,夏末站在她旁边,饶有兴味地拨着不锈钢镜面——尽管那里面并没有呈现出她的身影。
她们今天要去见一个记者,对方很忙,接电话的语气也很不耐烦,但听到“夏末”的名字后明显一顿,随即同意了与赫迪尔斯见面。
叩响门,女人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进来。”
赫迪尔斯转动门把手,看了身后的夏末一眼,而她的脸上一贯没什么表情。
记者的名字叫王清悦,数年前她做过一期夏末的专访,曾有一段时间与夏末的交往十分紧密,但随着夏末因手受伤,退出公众视野以后,两人也慢慢地就没有联系了。
“你好,我是赫迪尔斯。”赫迪尔斯取下墨镜,还算恭敬地打了个招呼,“王记者,您现在还有空吧?”
……
84号一直往前跑着,下坡的路太长,长时间的监禁削弱了她的体能,奔跑过程中喉咙抑制不住地烧痛。
鸣笛声从身后不远处的山间传来。
汽车的引擎声向她逼近,几道车灯迅速地追踪上她的背影。她仓皇地回头,瞳孔一瞬间缩小。
刹那间,一辆黑色的摩托车飞速从她身边超过,在前头猛地刹车转弯,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难耐的噪音。
84号缓缓停下了脚步,目光游离地看向公路的左边——那是公路的边界,边上只有一层低矮的栏杆,再往下就是将近二十米的断崖。
而在前方两米外,男人从摩托车上跨了下来。
没有时间再给她犹豫,84号果断转身朝着断崖跑去,冲刺间她那瘦弱的身体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潜能。在跨过栏杆的那一刻,脚下的树影晃动,山外的风扑面而来,她闭上眼睛,似乎品尝到了解脱。
然而——
预想中的坠落并没有到来。
男人眼疾手快抓住了她的衣服后领,借助栏杆稳定重心,另一只手环过她的前胸,利索地将她打捞了上来。
过程中84号发了疯似的不断地挣扎,手脚扑腾,最后用牙齿一口咬上男人的手臂,泪水爆裂一般地涌出,她的悲愤无以宣泄。
为什么?为什么!
她从未如此地接近过自由,可为什么……希望会如此轻易被扼杀?
她再一次无路可走。
男人像提着一条死鱼一样把她扔回了公路,她在地上滚了一圈,睁着眼睛,天上什么都没有。
男人“啧”了一声,随意地踹了一脚她的肚子,她弓着身体闷哼一声。其他人下车后也陆陆续续围了上来,四周都是人影,各色各样的嘴脸围成了一个封闭的圆圈。
隐隐地,传来一些声音,像是有人在拍打玻璃,在用力地喊叫……但似乎没有人在意。
最后一个人停在了她面前,他的目光锐利而深沉:“84号,是谁放你走的?”
她有些吃力地抬起头,视线在对方脸上停顿了一秒,别过了脸。
他等待片刻,脸上看不出喜怒,转身吩咐道:“阿程,把她带走。”
“得嘞。”先前那骑摩托的男人抓住84号的手,架着她提了起来。
还未待众人散开,只听到两道震耳的枪响,在不远处炸开——
“嘭!嘭!”
众人脸色一变,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有些惊讶地将目光停留在为首的那辆黑色轿车上。
只见后侧的车窗被轰成了蜘蛛网,又“砰砰”两声被人用枪柄砸成了碎片。一个女孩踩着窗框从车上跳了下来,踉跄了一步,握枪的那只手正滴着血。
“我操,这……?”
众人面面相觑,不自觉将视线投向他们的首领,铺天的疑问从心头涌出——
这把枪哪来的的?她又是怎么找到的?
靠,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夏末!”夏恩怀脸上浮现出怒意,厉声斥责道,“你在干什么!”
她嘴唇紧抿着,脸上有泪的痕迹。下一秒她双手举起枪,枪口对准了她的亲生父亲,直接扣动了扳机。
06
赫迪尔斯俯身,将手中一叠A4纸一张张推开,她的动作非常优雅,用她那根修长而白皙的食指在某张纸上轻轻敲了一下:“这里,看出来了吗?”
王清悦挑了挑眉,没说话。
赫迪尔斯很耐心,在需要的场合她一向都支撑得起,抬头和夏末对视了一眼,随即露出一个宽慰的微笑。
“我能问一下,这些都是你自己整理的吗?”王清悦终于抬头。
“当然不。”赫迪尔斯坐回自己的位置,抱着手,理所当然道,“我对乐理一窍不通。”她的语气不见丝毫心虚。
“那你什么意思?”王清悦顿了顿,翻开了下一张纸。
赫迪尔斯:“我希望你能听我说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我和她的故事。
……
夏末其实不喜欢钢琴。
她不喜欢乐谱,也不喜欢每天长达8小时的练琴时间。
可她却害怕自己的父亲,乃至不敢违抗他一丝一毫的命令。
她的母亲是一位钢琴家,生于书香门第,弹琴的时候优雅又美丽,不幸的是体弱多病,红颜薄命。
在她病逝后,夏恩怀一直怀念着这位妻子,怀念与她相关的一切——直到他看到女儿的脸——一股异样的感觉直击心头。
他开始妄图从她的身上找到那些从前。
于是,夏末从6岁开始学钢琴,她被教导礼仪,举止得体,从不逾矩。
她的四肢仿佛被牢牢的钉上了线,另一端被人牵握在掌间,一举一动皆听从他人意愿。
/
84号憎恶这里,也憎恨这个人。
他西装革履,文质彬彬。
没有上位者的颐指气使,也没有虚情假意的贴心问候。
夏恩怀喜欢用手背反复摩挲她的脸,不带任何感情地、审视着她的表情。
他的声音一点一滴地敲击在她的心上,像钟摆一样保持着规则而既定的频率。
“你过度的美,本就是一种僭越的罪。”
84号闻言只是暗淡地垂着视线,浓绿色的眼眸被包裹在阴影中。他拨开她背后垂落的辫子,红色的发温顺地别在她颈侧。
他按住她背部,逼迫她缓缓躬下身,趴伏在床沿。
两人的身影摇晃,汗水沿着她的脊柱沟往下流,汇集在两人的交合处。
她咬着牙,双手抓紧了床单。
/
在那一天的傍晚,日落线上飘着血色的残云。她绷直脊背,重复着《侏儒舞》的练习。她的手指几乎麻木,机械地执行着五线谱的旋律。
她的琴房在二楼,窗户和门都大开着。夏季的风带着醉人的浓烈,吹开了白色的窗帘,拂动她深棕色的发丝,几缕扬起的发梢被夕阳镀了一层暗金色。
频繁变化的节奏,她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飞快地跳跃。
窗外的蝉鸣声离她很遥远,一声接着一声,她忽然感到厌倦。
身后突然传来“砰”地一阵响动。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门外,一个红发白裙的女孩倒在地上,剃着寸头的男人赶忙拽着她起身,嘴里嘟囔着:“操,诶,别装死啊,快起来。”说着那男人又赶忙冲着房内赔笑,“夏小姐,别介,您继续,嘿嘿,您继续……”
她顿时站起身,酝酿着开口:“等等。”
“怎、怎么了?”老三手里还拽着女孩的头发,满是匪气的脸上挂着疑惑又尴尬的神情。
84号伏跪在地上,被迫仰着头,眼睛因拉扯而微眯着。幽暗的走道上没有开灯,她眉骨下是一片阴影,眸中有一些光,但无法看清她的眼神。
夏末皱起眉,那一刻她感到很不舒服,于是对老三呵斥道:“你先放开她!”
“哦、哦好。”老三当然没理由得罪男人唯一的宝贝女儿,狗腿地松开手,退到一边,手擦了擦衣摆,只是过程中恶狠狠地瞪了84号一眼。
夏末朝她走去,停在了两步开外的距离,片刻后又往边上挪了两步,终于看到她了的脸。
84号眨了眨眼睛,直直地望着她。
那人身后的落日一点一点地偏离,树木变成漆黑的剪影,团团簇簇,像是一群旧世纪里的巫师,正践行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献祭礼。
她们一个人跪伏在地,一个人笔直地站着。
在阳光的另一端,在黑暗的另一端。
她们本无意纠缠。
片刻的对视后,84号垂目,跪直身体后单膝起身,转身,向着转角的楼梯走去。
直到她的身影从门框中消失,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老三匆匆对着夏末鞠了个躬,忙不迭朝着84号追了上去,一巴掌甩在她的后脑勺上,劈头盖脸地开骂:“贱人,你停在门口那么久是想干什么?”他的大骂的声音还有回响。
夏末扶住门框,对着空荡荡的走廊,无言伫立。
/
84号踉跄一步,被推进了地下室。门外的人用铁链上了锁,咧开嘴角,对她露出猥琐的嘲笑。
她面无表情地转身,身后随之传来一声暴躁的怒骂和锁链的碰撞声。
头顶的小灯昏昏沉沉,入目皆是单调的白与灰色。
闭塞的地下室里溢满了污浊的呼吸。
她往里走去,每一个床位上都有一张脸,行将就木,面如死灰,他们在最天真的年纪却最接近死去。
在那一道道的眼神中,他们像是无言的质问——
“大家都很习惯,你凭什么不满?”
她像幽灵一般穿过漫长的走道,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小床,盖上被子蒙住头,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我不甘,所以不满。
……
在那道地面之上,听话的孩子依然听从着父亲的命令,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兢兢业业地过着每一天。
她为他拿下一个又一个奖项,金色的奖杯堆满了书房整片的玻璃橱柜,他的脸上也不见喜悦。
在回家的路上,夏末与他分坐车后座的两旁,她看着车窗外,汽车一圈又一圈爬上山巅。
在这血缘关系最亲近的两人间,却沉默着,没有任何的交谈。两侧车窗里各自倒映着两张侧脸,在晦涩的路灯中,光影交错,暗流汹涌。
两条相交过的线再不会回到原来的轨道,很多表面依旧的东西,内核其实早已改变。
终有一天,提线木偶自己剪断了弦,置身于事外看着好戏的上演。
她开始违抗这一切——
……
枪响后,人群乱做了一团。
她距离人群并不远,子弹如她所愿地命中在夏恩怀的腰间,有人怒骂着退开,几人忙着搀扶着他,暂时还没有人上前。
“父亲。”她说,“请放她离开。”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将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语气冷硬而坚定:“否则,您不会再拥有一个更好的作品。”
07
【我写了很多、很多封求救信,假公济私地糅进了我的旋律。】
【我费尽心机留下了痕迹,却掩埋了证据,蛰伏了本意。】
【只待有一日将这参天大树连根拔起。】
……
“好了,王记者,听我说这么多废话挺累的吧。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做,我想你心里一定有了看法。”赫迪尔斯起身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掂量着纸杯在眼前晃了晃,仰头一饮而尽。
王清悦不置可否,目光却锐利:“我很好奇你和夏末的关系。你能知道这么多,在整个故事里,你究竟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
赫迪尔斯垂目,把纸杯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朝她笑了笑:“如果有必要的话,下次我会告诉你。”
王清悦将桌上的文件整理好,站起身,朝她伸出手:“愿我们合作愉快。”
“好,合作愉快。”赫迪尔斯笑了一声,握紧她的手。
“那就不送了。”王清悦坐下。
赫迪尔斯摆了摆手,拉开门,等了一秒才离开。
“谢谢。”夏末说。
赫迪尔斯关上门,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没必要,这不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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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时候,玄关处多了一双鞋,码数很大,一看就是男人的鞋。
赫迪尔斯什么也没说,夏末却仿佛早已意会,退后一步回到门外。
关门的时候,赫迪尔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而那张介于苍白与透明之间的脸上一如既往地什么都没有写。
在门缝合上的瞬间,屋内的空间顿时变得暗沉一片。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因非抱着一个靠枕缩在沙发上,头侧在一边,看上去是睡着了。
与他正对的液晶屏电视上正放映着一部年代久远的黑白电影,女主角放大的特写占据了整个屏幕。
她站在原地,看着被电视投射的光描摹出的他的脸,每当场景切换,他的五官也随之明暗变换。
因非醒来的时候脖子都酸了,他迷迷蒙蒙地睁开眼,天花板泛着薄薄的蓝光,电影早就放完了,停在了the end的画面。
他僵硬地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却看到了有个人形的轮廓靠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一条腿支着,正侧着头看他。
“……赫迪?”他的动作僵住了。
“恩,是我。”赫迪尔斯将一条腿往后挪了挪,朝他伸出手。
因非看向她的手,笑了笑,将她拉了起来。两个人随之拥抱在一起,因非一只手揉着她脑后的柔顺发丝,沉沉道:“你今天出门了。”
“恩,是。”赫迪尔斯将一条腿曲起,在原地踮了踮,“让我靠一会儿,腿麻了。”
“好。”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你有什么想对我说吗?”
赫迪尔斯把头换了一个方向靠:“饿了,我想出去吃饭。”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