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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病骨撑残生,魂梦向长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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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烬辞走后的第五年,我终于撑不住,病倒了。
这场病来得悄无声息,却凶猛如潮水,一上来,便抽干了我身上最后一点气力。
起初只是晨起时头晕目眩,用膳时食不下咽,站在窗前稍久些,便会眼前发黑,摇摇欲坠。我不愿声张,只强撑着精神,依旧按规矩晨昏定省,依旧做一具无悲无喜的木偶,生怕露出半分异样,引来不必要的窥探。
我不能出事。
我不能倒下。
我若是垮了,沈家便再无依靠,萧家那点残存的清誉,也会因我这深宫妃嫔的失态,被人揪着不放。
他用命护住的一切,我不能毁。
哪怕只剩一口气,我也要撑着,苟活下去。
可这具身子,早已被多年的孤寂、压抑、思念与心痛,掏空了骨血。
心死了,身子,又怎么撑得住。
那一夜,又是大雪。
我像往年一样,披衣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熟悉的木窗。
寒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刮在脸上,冰冷刺骨。我望着宫墙下那片空荡荡的暗影,望着那片他曾站过无数个夜晚的地方,心口骤然一阵尖锐的疼,紧接着便是天旋地转。
我伸手想去扶窗沿,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眼前一黑,直直朝着地上倒去。
再次醒来时,我已经躺在了床上。
帐幔低垂,殿内烧着暖炉,却暖不透我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云岫红着眼眶守在一旁,苏嬷嬷也垂着头,满脸的担忧与心疼。
“娘娘,您总算醒了……”云岫的声音带着哭腔,“太医来看过了,说您是忧思过度,气血两亏,心力耗尽……”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帐顶。
忧思过度。
是啊,我日日忧,夜夜思,思念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一颗心悬在半空,落不了地,也回不了头,如何不病?
太医开了方子,汤药一碗碗端上来,苦涩难咽。
我从不抗拒,乖乖喝下,再苦再难,也闭着眼咽下去。
我不是想治好自己,我只是不想死得太狼狈,不想死得惹人非议。
我要安安静静地、悄无声息地,耗完这最后一点残生。
病中的日子,越发漫长难熬。
我大多时候都昏昏沉沉,醒着的时候极少,清醒的片刻,脑海里全是年少时的光景。
朱雀巷的青石板路,满街飘落的桃花,他站在树下朝我笑的模样,他掌心的温度,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他一句一句认真的誓言……
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可一睁眼,就只剩下冰冷的床榻,空无一人的宫殿,和无边无际的孤寂。
有时我会梦见沙场。
漫天黄沙,血色残阳,他身披铠甲,浑身是血,却依旧挺直脊背,朝着长安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一眼,满是不舍,满是牵挂,满是未能兑现的承诺。
我想喊他,想跑向他,想让他别再往前,可我发不出声音,也迈不开脚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敌军淹没,看着那道挺拔的身影,永远倒在了黄沙之中。
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无声地浸湿枕巾。
原来连梦里,我都留不住他。
云岫看着我日渐消瘦,脸颊凹陷,眼底再无半分光彩,常常背着我偷偷抹泪。
她会轻声劝我:“娘娘,您吃点东西吧,将军若是看见您这样,心里该多疼啊……”
我只是轻轻摇头。
疼吗?
他连疼我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连看我一眼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将箱底那件未绣完的寒衣,抱在了怀里。
布料早已被岁月磨得微微发硬,上面那几点暗红的血渍,依旧清晰。
这是我唯一能触碰到的、与他有关的东西。
抱着它,就好像抱着年少时那个温暖的他,就好像他还在我身边,从未离开。
病情一日重过一日。
到后来,我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整日昏昏沉沉地躺着,呼吸轻得像一缕烟,随时都会散去。
殿外的人早已不把我当回事,连陛下都未曾过问一句。
我这无宠无势、半死不活的妃嫔,在这偌大的皇宫里,轻得像一粒尘埃。
也好。
这样,我便可以安安静静地想他,安安静静地等死亡来临。
我不怕死。
相反,我竟有几分期待。
死了,是不是就能离开这座吃人的深宫?
死了,是不是就能摆脱这苟延残喘的日子?
死了,是不是就能见到他了?
见到我那个,战死沙场、永不再归的少年郎。
我常常在半梦半醒间,喃喃地唤他的名字。
“萧烬辞……”
“萧烬辞……”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藏尽了我一生的思念与委屈。
云岫听见了,只会哭得更凶。
她知道,我等的不是救赎,而是解脱。
窗外的雪,还在不停地下。
落满了宫墙,落满了长街,落满了我与他所有的过往。
我躺在冰冷的床榻上,抱着那件未完成的寒衣,视线渐渐模糊。
我仿佛又看见了朱雀巷。
看见了年少的他,一身短打,站在桃花树下,朝我伸出手,笑容明亮得晃眼。
“清辞,别怕,我护着你。”
“清辞,等我,十里红妆娶你。”
“清辞,等我回来。”
我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朝着那道身影,轻轻伸出手。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释然的笑。
我快见到你了。
等我。
这一次,别再丢下我一个人了。
病骨撑残生,终有灯尽时。
魂梦随风去,长安见故人。
余生的苦,我终于熬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