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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余生皆苟活,故人永不归 ...

  •   萧烬辞的死讯,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将我整个人从骨血里劈开,再缓缓碾成碎末。

      我昏死了三日。
      醒来时,凝霜殿的窗关得严实,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如同这座吃人的皇宫,将我牢牢困在其中,连哭嚎的资格都不肯给我。

      云岫守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见我睁眼,她扑到床边,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只反复唤着:“娘娘……娘娘您终于醒了……”

      我望着帐顶垂下的素色纱幔,目光空洞,连转动一下都觉得费力。
      喉咙干涩得发疼,心口更是空得厉害,像是被人活生生挖走了一块,冷风往里灌,冻得我四肢百骸都在发抖。

      他死了。
      那个在朱雀巷里护了我整个年少的少年死了。
      那个在雪夜宫墙外默默站了一夜又一夜的将军死了。
      那个许诺我十里红妆、一生一世、绝不负我的人,永远留在了黄沙漫天的边关,连尸骨都未能还乡。

      我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连眼泪,都像是流干了。

      “娘娘,您喝点水吧。”云岫小心翼翼扶起我,将温水递到我唇边。
      我机械地张口,咽下那口冰凉的水,却觉得连五脏六腑都被冻得僵硬。

      我不能死。
      我不敢死。

      陛下尚未知晓我与他半分私情,沈家三百余口还在长安,萧家满门忠烈的名声不能因我毁于一旦。
      我若是随他而去,若是露出半分逾矩的悲痛,等待沈家、等待萧家遗族的,只会是灭顶之灾。

      他用性命守住了家国,守住了天下苍生。
      我便要用这残躯,守住他用命护下的一切,守住我们那段不能见光、不能言说、连悼念都成奢望的过往。

      苟活。
      我只能苟活。

      此后的日子,我成了凝霜殿里一尊没有魂魄的木偶。

      每日按时起身,梳妆,用膳,晨昏定省,一丝不苟地行着妃嫔该守的规矩。
      我脸上没有悲戚,没有欢喜,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眼底都没有半分波澜。

      宫中人都说,清妃娘娘本就无宠,如今听闻萧将军战死,虽面上不显,心里怕是早已凉透了。
      他们只当我是失了靠山,失了指望,却无人知晓,我失去的,是我整个人生,是我活在这世上唯一的光。

      华贵妃见我这般死气沉沉,也渐渐失了刁难我的兴致。
      在她眼里,我不过是个被深宫磨去所有生气的可怜人,连与她为敌的资格都没有。

      我乐得清净,将凝霜殿的门窗关得更紧,终日守在那扇小小的窗下,一坐,便是一整天。

      窗外的桃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一年又一年。
      朱雀巷的桃花,应该还是和从前一样美吧。
      只是再也没有那个少年,会踩着梯子,为我折下枝巅最艳的那一枝。
      再也没有那个少年,会带着一身薄汗,将一块温热的桂花糕递到我手上。

      我将那件未绣完的寒衣,藏在箱底最深处。
      那上面沾着我指尖的血,也沾着我未说出口的牵挂。
      如今,再也没有机会送到他手上。

      每逢雪夜,我依旧会推开那扇窗。
      宫墙之下,空空荡荡,再也没有那道玄甲身影,再也没有那个默默守着我的人。
      雪落满我的肩头,落满我的发顶,冷得刺骨,我却一动不动。
      仿佛这样,就能再感受一分他当年站在这里的温度。

      云岫常常陪着我,轻声劝我:“娘娘,雪大了,进屋吧,将军在天有灵,也不愿看见您这般折磨自己。”

      我只是轻轻摇头,不说话。

      折磨吗?
      或许吧。
      可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用无尽的思念,用刺骨的寒冷,用余生所有的孤寂,来悼念我那战死沙场、永不再归的少年郎。

      朝廷追封他为忠武王,建祠立庙,受万民朝拜。
      举国上下都在赞颂他的忠勇,他的功绩,他的以身殉国。
      可我只想要我的萧烬辞。
      我不要什么忠武王,不要什么万世美名,我只要那个会对我笑、会护着我、会说要娶我的少年。

      可我连去他的祠前上一炷香都做不到。
      我是帝王妃嫔,君臣有别,内外有分,礼法如山,将我压得喘不过气。
      我连光明正大哭他一场,都做不到。

      我只能在深夜无人时,抱着他年少时遗落在我这里的一块旧玉佩,将脸埋在冰冷的玉上,无声落泪。
      玉佩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松木香,那是他独有的味道,是我穷尽余生,再也抓不住的温暖。

      日子一天天熬着,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我从一个青涩闺秀,熬成了鬓染微霜的深宫妇人。
      凝霜殿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这里是我的囚笼,也是我为他守的一座孤城。

      陛下早已忘了我这个人,后宫新人换旧人,宠辱兴衰,都与我无关。
      我不争不抢,不怨不恨,如同不存在一般,缩在这深宫角落,安安静静地苟活着。

      活着。
      仅仅是活着。

      没有期盼,没有未来,没有念想。
      唯一支撑我活下去的,是心底那段尘封在朱雀巷的年少时光,是那个永远停留在风华正茂时的少年将军。

      夜深人静时,我常常会梦见他。

      梦见朱雀巷的桃花开得正好,他站在树下,朝我伸出手,笑容明亮耀眼:“清辞,过来。”
      梦见他握着我的手,一字一句郑重起誓:“等我立了军功,便十里红妆娶你。”
      梦见他身披铠甲,立于风雪中,最后回头望我一眼,轻声说:“等我回来。”

      可每一次梦醒,只有冰冷的床榻,和满室孤寂。
      原来那些温暖,那些承诺,那些期盼,终究都只是一场大梦。

      梦碎了,人走了,只剩下我,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苟延残喘,度此残生。

      有人问我,悔吗?
      悔入宫,悔遇见他,悔这一生爱而不得,生死相隔。

      我从不悔。

      能在朱雀巷遇见他,能被他护着长大,能成为他心尖上的人,能被他用一生守护,是我沈清辞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只是遗憾。
      遗憾我们情深缘浅,遗憾皇权无情,遗憾红墙太高,遗憾他战死沙场,遗憾我余生苟活。
      遗憾我们,终究没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窗外的雪,又落了。
      和他离开的那一日,和他战死的那一日,一样大,一样冷。

      我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衫,望着茫茫夜色,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

      “萧烬辞。
      我还在等你。
      等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
      等一场,永远不会兑现的十里红妆。”

      余生漫漫,皆为苟活。
      故人不归,再无欢喜。

      这深宫,这岁月,这残生,
      从此,再无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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