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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佛前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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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送入庵中的弃女,无名无姓,无父无母。
师父给我取法号:了尘。
了却红尘,断绝凡心,一生清净,再无波澜。
我以为,我的一生,都会在青灯古佛旁度过,诵经,扫地,煮茶,看雪,不问世事,不动情肠。
直到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他闯入了我的清净之地。
他是当朝太子,萧景渊。
微服出逃,躲避宫廷纷争,一身黑衣,满身风雪,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孤寂。
他看见我时,我正在扫雪,素衣素裙,素面朝天,连抬头都显得小心翼翼。
他说,我不像出家人,我眼底太干净,太温柔,藏着未曾被尘世污染的光。
此后,他常常来。
不带随从,不摆威仪,只一身素衣,陪我扫雪,陪我诵经,陪我坐在佛前,说那些无人可说的心事。
他说宫廷冰冷,人心险恶,他活得太累;
他说初见我,便觉得心安,仿佛找到了一处可以停靠的港湾。
我动了心。
我破了戒。
我明知佛前不可动情,明知身份云泥之别,明知前路万丈深渊,可我还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他说:“了尘,跟我走,我给你一个家,我护你一生安稳。”
我点头,泪水滑落,打湿了手中的佛珠。
我愿意为他,舍弃佛法,舍弃清净,舍弃这青灯古佛,只愿伴他左右,做他寻常妻室。
可他终究是太子。
他终究要回宫,要娶妻,要纳妃,要肩负起整个天下。
他来与我告别那日,雪下得极大,如同我们初见之时。
他红着眼眶,握住我的手,声音哽咽:
“对不起,我不能带你走了。”
“父皇赐婚,我必须迎娶将门之女,稳固朝纲。”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我只是轻轻抽回我的手,将手中那串陪伴我多年的佛珠,摘下递给他。
“太子殿下,从此,佛道两隔,永不相见。”
他走了。
回宫登基,册封皇后,后宫三千,风光无限。
而我,重回庵中,闭门不出,日日诵经,夜夜忏悔。
忏悔我的动心,我的破戒,我的痴心,我的不甘。
有人说,他曾数次派人来寻我,要接我入宫,给我尊荣。
我都一一拒绝。
我不是恨他,是不能见,也见不得。
我是破戒的尼,他是九五之尊,我们之间,隔着佛法,隔着礼法,隔着天下人悠悠之口,隔着再也回不去的初心。
岁月流转,十年一瞬。
我病重,卧床不起,自知时日无多。
那夜,雪又落了。
我撑着最后一口气,走到佛前,点燃最后一盏油灯。
灯火微弱,映着我苍白憔悴的脸。
我轻声说:
“佛祖,弟子错了。
弟子不该动心,不该动情,不该贪恋尘世虚妄。
若有来生,不做尼,不入宫,不遇帝王,不动情根。
一生清净,一生无爱,一生无痛。”
话音落下,油灯熄灭。
我缓缓倒在佛前,再也没有醒来。
消息传入宫中,皇帝萧景渊正在批阅奏折。
他手中的笔骤然落地,墨汁溅满龙袍。
他疯了一般冲出皇宫,冒着大雪,奔向那座山间小庵。
可终究,还是晚了。
他看见我冰冷的身体,看见佛前熄灭的灯,看见那串他珍藏多年的佛珠,泪水无声滚落。
他这一生,坐拥天下,权掌四海,却没能护住他最想护的人。
他给了她所有的承诺,却给不了她最简单的安稳。
他将我以布衣之礼,安葬在庵后竹林,不立碑,不记载,如同我从未来过这世间。
此后每年大雪,他都会独自一人,来到我的坟前,静坐一日。
不言不语,不哭不闹。
佛前的雪,年年落下。
青灯古佛,依旧清净。
只是那个动了凡心的尼,早已化作一抔黄土。
只是那个九五之尊的帝,终究孤独一生,悔恨一生。
佛前一跪,断尽尘缘。
情深一往,终是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