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陷苗蛊》海朔

2、一室清宁

　　苍叙接过行李箱的动作很轻，指尖擦过阮清许的手背时，后者几不可查地顿了顿，却没有躲开。

　　阮清许向来不喜欢与人有肢体接触。

　　他性子内敛，习惯独处，智商高、心思细，对距离感格外敏感，从小到大，除了爷爷，很少有人能靠近他三尺之内。可面对苍叙，他所有的戒备、疏离、自我保护，像是被山间的雾轻轻一裹，悄无声息地化了。

　　眼前这个人，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让他从骨头里觉得安稳。

　　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苍叙单手拎着行李箱，手腕线条干净利落，袖口下隐约露出一点纤细却有力的骨节。他没多话，只侧了侧身，示意阮清许跟上。

　　“跟我来。”

　　声音低沉，像山涧流水淌过青石。

　　阮清许点点头，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两旁是木质吊脚楼，屋檐下挂着晒干的草药与成串的玉米，偶尔有苗家老人坐在门口择菜，看见苍叙，都会笑着点头，目光落在阮清许身上时，又多了几分了然与温和。

　　没有好奇打量，没有窃窃私语。

　　好像他们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个人，来到苍叙身边。

　　阮清许心里轻轻一动。

　　原来不止苍叙一个人在等他。

　　整个寨子，都在等。

　　苍叙的住处不在寨中心，离灵堂不远，是一栋独立的小木屋，靠山而建，门前种着几株不知名的绿植，叶片肥厚，透着淡淡的清香。院子用竹篱笆围着，推门时，竹门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山间的静。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住处。”

　　苍叙停下脚步，侧头看他，眼神自然又亲昵，依旧是那声称呼：

　　“阿清。”

　　阮清许心口又是一烫。

　　他活了二十二年，很少有人这么叫他。同学、老师、长辈，大多连名带姓叫他阮清许，关系稍近的，也只叫他清许。

　　从没有人，叫得这么自然，这么亲昵，这么……理所应当。

　　他抬眼，撞进苍叙浅茶色的眼眸里。

　　男人眉眼沉静，皮肤白净，站在绿意环绕的木屋前，整个人干净得像一幅不染尘俗的画。只一眼，阮清许便清楚——

　　他栽了。

　　不是被动，不是妥协，是心甘情愿，一头栽进这个名为苍叙的“苗蛊”里。

　　“进来吧。”

　　苍叙推开门。

　　屋内陈设简单，却收拾得一尘不染。原木桌椅，铺着素色粗布，墙角摆着几个陶罐，里面插着晒干的草药，空气里飘着一股清苦却安神的香气。左边是一间卧房，右边连着小厅堂，最里面是小厨房，格局清爽，处处透着主人的沉稳细致。

　　最让阮清许在意的是——

　　卧房里，摆着两张床。

　　一张靠里，一张靠窗，都是简单的木板床，铺着干净的床单，一看就是早就准备好的。

　　阮清许喉间轻轻动了动：“你……早就准备好了？”

　　苍叙将行李箱放在墙角，回头看他，目光坦荡又温柔：“嗯。”

　　“从知道你会来的那天起，就准备好了。”

　　阮清许心口猛地一缩。

　　不是临时安排，不是客套将就。

　　是早早就等着，早就算着，早早就为他留了位置。

　　他一向冷静理智，情绪极少外露，此刻却觉得眼眶微微发热。他从小因为能看见灵体，被人疏远、被人当成异类，就算家人理解、爷爷庇护，内心深处依旧藏着一份不为人知的孤单。

　　直到今天，来到这座深山苗寨，站在这个为他准备好的屋子里，他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

　　他是被人等着的。

　　是被人放在心上，提前惦记了很多年的。

　　苍叙看着他微微垂眼、长睫轻颤的模样，脚步不自觉地靠近了一步。

　　他克制着想要伸手碰一碰阮清许脸颊的冲动，只声音放得更轻：“不习惯？”

　　“不是。”阮清许立刻抬头，声音清清淡淡，却很认真，“只是……第一次有人，等我这么久。”

　　苍叙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他从小听到的宿命，从小藏在枕头下的平安绳，从小在石阶上摆好的两颗石子，全都在这一刻，有了归宿。

　　眼前这个人，干净、清冷、智商高、不娇气、不软弱，只是内向安静，习惯把所有情绪藏在心底。

　　是他的阿清。

　　是他等了十几年的人。

　　“以后不会了。”苍叙看着他，一字一句，沉稳笃定，“以后我都在。”

　　“你不用怕黑，不用怕夜里的东西，不用怕一个人。”

　　“我陪着你。”

　　阮清许抿了抿唇，没说话，可耳尖却悄悄泛红。

　　他不习惯直白的温情，却无法拒绝苍叙这样不动声色的郑重。

　　苍叙也不逼他回应，只转身走到桌边，拿起一个早就编好的东西。

　　是一根平安绳。

　　红绳打底，缠着几缕靛蓝丝线，中间串着一颗小小的打磨光滑的木珠，上面刻着极浅的纹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却一看就花了心思。

　　“伸手。”苍叙道。

　　阮清许下意识伸出左手。

　　苍叙握住他的手腕。

　　指尖微凉，触感干净，力度很轻，却稳稳地托着他的手。阮清许的心跳一下子乱了节拍，却一动没动，乖乖任由他动作。

　　平安绳一圈一圈缠上手腕，大小刚刚好，像是量身定做。

　　苍叙系好结，指尖轻轻拂过绳结，声音低低的，带着只有两人听得见的温柔：

　　“小时候，听寨老说你会来，我就编好了。”

　　“一直带在身上，等你。”

　　阮清许猛地抬眼：“小时候？”

　　“嗯。”苍叙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要等一个人。”

　　“等一个命太清的人。”

　　“等我的阿清。”

　　阿清两个字，被他念得又轻又软。

　　阮清许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涨与暖意一同涌上来，堵得他说不出话。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从很小的时候，就怀揣着一个看不见的约定。

　　原来他们的宿命，从一开始，就绑在了一起。

　　屋内很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两人靠得很近，呼吸相闻，空气里弥漫着草药香、原木香，还有苍叙身上清清淡淡的气息。

　　阮清许低着头，看着手腕上的平安绳，声音很轻：“苍叙。”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叫他的名字。

　　苍叙的眼神瞬间柔了下来：“我在。”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阮清许轻声问，“能看见那些东西，胆子小，又内向，话也少。”

　　他智商高，逻辑强，学习工作从不让人操心，可在这件事上，他第一次生出几分不自信。

　　苍叙看着他垂着的长睫，忽然伸手，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发顶。

　　动作很轻，一触即走，却带着十足的安抚。

　　“不会。”

　　“你不麻烦。”

　　“你只是……需要我。”

　　“而我，刚好是那个能护住你的人。”

　　阮清许心口一热，再也忍不住，轻轻抬眼。

　　四目相对。

　　屋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苍叙的目光很深，很稳，没有半分戏谑，没有半分勉强，只有沉甸甸的认真与温柔。

　　阮清许忽然明白。

　　爷爷说的“镇”，不是镇压，不是束缚。

　　是托住。

　　是把他那太轻太净的命格，稳稳地托在掌心，护在怀里，不让风雨惊，不让阴邪扰。

　　而他所谓的“深陷苗蛊”，也根本不是什么蛊。

　　是他一见到苍叙，一踏入这座深山，一走进这间为他准备好的屋子，就再也不想走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山间的夜来得早，窗外慢慢染上一层深蓝，屋内光线柔和，暖意融融。

　　阮清许从小怕黑，怕夜晚，怕那些沉默的影子。

　　可今天，他坐在苍叙的屋子里，闻着安神的草药香，手腕上戴着那个人从小就为他编好的平安绳，心里没有一丝恐惧。

　　只有安稳。

　　前所未有的安稳。

　　苍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将窗户合上一道缝隙。

　　“夜里凉。”他回头看他，眼神自然亲昵，“阿清，早点休息。”

　　“我就在隔壁。”

　　“有事，叫我。”

　　阮清许点点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安心：

　　“好。”

　　苍叙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灯光落在阮清许白净清冷的侧脸上，长睫垂落，安静得像一幅画。

　　男人眼底的温柔，再也藏不住。

　　他的阿清。

　　终于来了。

　　以后的日日夜夜，都由他来守。

　　门轻轻带上。

　　屋内只剩下阮清许一人。

　　他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的平安绳，指尖轻轻抚过绳结。

　　绳结很稳，像苍叙这个人。

　　窗外夜色渐深，山间寂静无声。

　　这一夜，阮清许没有失眠，没有惊醒，没有看见任何让他不安的影子。

　　他躺在苍叙为他准备好的床上，手腕上系着那个人从小编到大都在等他的平安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陷进来了。

　　深陷这场，名为苍叙的苗蛊。

　　甘之如饴，永不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