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陷苗蛊》海朔

1、命定之人

　　车子驶入西南地界时，窗外的景致便彻底换了模样

　　层叠的青山像被水墨晕染开，云雾缠在半山腰，公路蜿蜒着往密林深处钻，连空气都变得湿润清冽，吸一口，都带着草木与泥土沉静的气息

　　阮清许靠在车窗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符纸

　　纸张边缘已经被他摸得发软，那是爷爷在他临行前，亲手塞进他手心的东西

　　老人当时坐在老旧的檀木椅上，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声音是历经岁月沉淀下来的稳：“清许，你命格太清，魂不镇邪，自幼便能看见那些旁人看不见的东西，这不是病，是命”

　　阮清许没说话

　　他今年二十二岁，刚从一所顶尖985高校毕业，成绩优异，头脑清醒，逻辑缜密，是旁人眼里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二十二年的人生，始终被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笼罩

　　他能看见灵

　　不是恐怖片中张牙舞爪的恶物，更多的，是些带着执念、安安静静停留在世间的影子。它们站在楼道拐角，坐在空荡的椅子上，跟在行人身后，沉默地望着人间

　　别人看不见，只有他能

　　从小到大，他为此失眠、惊惧、沉默寡言，不爱与人来往，渐渐养成了内敛清冷的性子。他不软弱，更不软萌，只是习惯了把情绪藏在心底，用冷静与理智裹住自己，像一层坚硬又安静的壳

　　爷爷是民间有名的先生，一生碰阴阳，晓命理，最清楚他这个孙子的苦楚

　　“你这命格，干净过头，轻得抓不住，留不稳，容易被阴邪缠上，久了，会损神魂。”爷爷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的眉心，“爷爷给你指一条生路——去黔地苗寨，找一个叫苍叙的人”

　　“苍叙？”

　　“他是寨中世代传承的守灵人，命如沉玉，气如镇山，唯有他，能镇住你身上的清，能护你一生安稳。”爷爷顿了顿，目光里藏着一种阮清许当时未能读懂的笃定，“他会等你，你们相遇，是命定”

　　阮清许信爷爷

　　所以他一毕业，拒绝了所有大厂提供，拖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只身来到了这片连地图都只标着模糊轮廓的深山苗寨

　　车子最终停在一条无法再往前的土石路口

　　司机转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小伙子，前面只能走路了，再往里就是老寨，本地人都很少去，你一个人……小心点”

　　阮清许点点头，付了钱，拎着行李箱下车

　　车门一关，引擎声渐行渐远，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声、树叶沙沙声、远处溪流叮咚的声响，还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静

　　他抬眼望去

　　青山环抱之间，一座古朴的苗寨静静卧在谷底，黑瓦木楼依山而建，吊脚楼一层叠着一层，烟雾袅袅，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药香与一种很古老、很安稳的气息

　　寨子正中央，最高的那栋建筑不是民居，不是鼓楼，而是一座形制古朴、肃穆安静的灵堂

　　青石板铺地，木柱黝黑发亮，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屋檐下挂着几串古朴的银铃，风一吹，不发出刺耳的声响，只轻轻震颤，低低地嗡鸣，像在安抚什么

　　而灵堂前的石阶上，站着一个人

　　阮清许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轻轻顿住

　　男人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苗家短打，袖口与衣襟处绣着暗纹，线条简洁利落，身形挺拔清瘦，皮肤是常年不见强光却依旧健康的白净，不是病态的白，是像古玉一样沉静温润的色调

　　他微微垂着眼，长睫浓密，鼻梁线条干净利落，唇色偏浅，整张脸生得极好看，却没有半分凌厉，只有一种深山大寨养出来的、沉如静山的气质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不言，不动，却像整座山的重心

　　阮清许的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极其陌生、却又极其清晰的悸动，从心口炸开，顺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

　　他活了二十二年，冷静自持，理智至上，从未对任何人产生过这样一眼定终身般的冲击感

　　可就在看见这个男人的刹那，他脑子里所有的逻辑、规划、冷静，全部安静了下来

　　他心里只有一个清晰到极致的念头——

　　是他

　　就是他

　　爷爷说的那个人

　　能镇住他命格的人

　　他命中注定，要遇见的人

　　男人似乎早就知道他会来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青石板路，越过袅袅薄雾，精准地、稳稳地，落在了阮清许的身上

　　那双眼颜色偏浅，像山涧深潭，沉静无波，可在触及阮清许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轻轻碎了，化开了，露出底下藏了十几年的温柔

　　没有丝毫陌生，没有丝毫迟疑

　　男人迈开步子，朝他走来

　　步伐不紧不慢，沉稳得像山在移动

　　阮清许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攥紧了口袋里的符纸，指尖微微泛白。他内向，不善言辞，不习惯与人近距离接触，可这一刻，他没有丝毫后退的念头

　　他只想靠近

　　直到男人站定在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药香、草木香，还有一种很干净、很安心的气息

　　阮清许能清晰地看见他眼尾细微的弧度，看见他垂在身侧、指节干净修长的手

　　心跳，再一次失控

　　男人垂眸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声音很低，很沉，像浸在山泉里的玉石，轻轻落在阮清许的耳边——

　　“阿清”

　　阮清许猛地抬眼。

　　瞳孔微微一缩。

　　阿清

　　这个称呼太亲密，太自然，太顺口，像是在心底默念了千万遍，终于得以说出口。

　　没有“你好”，没有“请问”，没有“你是谁”，没有“你从哪里来”

　　只有一句，笃定又温柔的——

　　阿清

　　阮清许的喉咙轻轻动了动，声音有些干，却依旧保持着他惯有的冷静清冷：“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苍叙看着他，眼底藏着浅淡的笑意，很浅，几乎看不出来，却足够让他整个人的冷意化开，变得温柔：“我等你很久了”

　　等我很久了

　　五个字，轻轻砸在阮清许的心口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的话

　　——他会等你

　　原来不是安慰，不是预言，是事实

　　眼前这个男人，真的在等他

　　等他长大，等他毕业，等他千里迢迢，奔赴这座深山苗寨

　　阮清许抿了抿唇，内向的性子让他不擅长表达激烈的情绪，可他眼底的震动与悸动，根本藏不住。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符纸，轻轻递过去：“我爷爷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苍叙低头，看着那张符

　　符纸是民间先生最常用的样式，可上面的纹路，与寨老当年给他看的那块木牌，一模一样

　　他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阮清许的指尖

　　两人同时一顿

　　一丝微不可察的电流窜过

　　苍叙将符纸收好，动作很轻，像是在收一件无比珍贵的东西。他抬眼，再一次看向阮清许，目光稳稳地锁住他，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与守护：“从今天起，你留在我身边”

　　“有我在，你不会再看见任何让你不安的东西”

　　“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有我在，你命格再清，也能被我镇住，一生安稳”

　　每一句，都说得很慢，很稳，像承诺，像誓言，像刻进骨血里的宿命

　　阮清许仰着头，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沉静、皮肤白净、气质清冷却对他极尽温柔的男人

　　风从山间吹过来，拂动两人的衣摆

　　灵堂前的银铃轻轻嗡鸣

　　雾气慢慢散开

　　他忽然明白，爷爷口中的“镇物”，从来不是什么法器，什么符咒

　　是苍叙

　　是这个等了他十几年，第一眼就叫他“阿清”的苗族守灵人

　　而他所谓的“苗蛊”，也从来不是什么传说中的邪物

　　是他在看见苍叙的第一眼，就心甘情愿，坠入一场名为苍叙的情蛊之中，再也不想脱身

　　阮清许轻轻吸了一口气，内敛清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极浅、极软的神色

　　他看着苍叙，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好”

　　“我跟你走”

　　苍叙的眼底，终于泛起一层清晰的、克制不住的温柔

　　他伸手，很自然地接过阮清许手里的行李箱

　　指尖相触的那一刻，宿命的线，彻底系紧

　　深山寂静，灵堂安稳

　　等待了十几年的人，终于来到身边

　　从今天起，他的阿清，由他来守

　　从今天起，阮清许的命，由苍叙来镇

　　没有蛊，没有毒，没有算计

　　只有一场，从出生开始，就已经写好结局的，深情与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