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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明雨 贵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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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阳的六月,天像漏了底。
连绵的阴雨从月初缠到月中,没有歇停的意思。整座山城都泡在湿冷的水汽里。
南明河并不宽阔,却蜿蜒如一条青灰色的绸带,穿城而过,把贵阳切成南北两半。
宋知予站在单元楼下,小小的身子缩在屋檐最边缘,生怕再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小手紧紧攥着被雨水打湿一角的作业本——那是他昨晚趴在小方桌上,就着昏黄台灯熬夜写的数学卷子。
铅笔削了又断,橡皮擦得纸边起毛,好不容易写完,却在出门时被一阵斜风细雨沾了边,字迹已经晕开一小片蓝,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回力鞋,鞋带还是系得歪歪扭扭。
犹豫着要不要冲进雨里。
妈妈昨晚加班到很晚,他迷迷糊糊睡醒时,客厅的灯还亮着,只听见妈妈轻手轻脚收拾东西的声音。今早天刚亮,妈妈又匆匆出门,连叫醒他都舍不得,只在他床头留了张字条,字迹带着匆忙的潦草:“知予,自己吃早餐,别迟到。”桌子上里有牛奶和面包,是妈妈前一天特意买给他的,可他盯着那层白蒙蒙的霜气,一点胃口也没有。肚子空空的,心也空空的。
他更怕的,是学校。
是老师今天又要当着全班的面,皱着眉说他“粗心”“不珍惜学习机会”。他已经连续三天弄湿作业了,前天是语文抄写本,被雨打湿后字迹模糊,老师当着全班的面,把本子轻轻放在桌角,语气里的失望像一根细针,扎得他抬不起头;大前天是美术画稿,他画了整整三个小时的绘画,被路过的水花溅湿一角,颜色晕成一团,连交都不敢交;今天轮到数学卷子。他攥着那张微微发潮的纸,指节泛白,觉得自己像个总也做不好事的笨蛋,什么都握不住,什么都护不好。连一张作业,都守不住。
雨越下越密,细针似的扎在水泥地上,溅起一圈圈微小的水花,密密麻麻,连成一片白雾。
他咬了咬下唇,下唇被牙齿压出一道白印,心里那点可怜的勇气快要攒够了——反正都要湿,不如跑快一点。
正要迈步。
“等一下。”
宋知予的身子猛地一顿,像被人按下暂停键。
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姜逾白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走来,领口一丝不苟,袖口却微微磨了边,边角处有细细的起球。
那把深蓝色的伞也有些年头了,伞骨微微有些弯,伞面有一处不明显的补丁,他手里还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空空如也。
“又没带伞?”
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淅淅沥沥的雨声,稳稳落在宋知予耳中,像一颗定心丸。
宋知予摇摇头,又慌乱地点点头,声音细如蚊蚋,小到几乎被雨声吞没:“……忘在教室了,没带回来。”
其实不是忘,是他根本没带。家里只有一把伞,妈妈早上拿走了。他不想说,不想显得自己连一把伞都没有,连被照顾都是理所当然。他不想麻烦别人,更不想被人说“娇气”“可怜”。
姜逾白没说话,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把伞往宋知予那边倾斜,大半个伞面都罩在小个子的男孩头顶,自己左肩却立刻被雨水打湿。另一只手轻轻伸过来,接过宋知予手里湿漉漉的作业本,指尖微凉,却很稳。他迅速将卷子平整地塞进塑料袋里,再严严实实地扎好口,指尖灵巧地打了个结实的结,确保一滴雨水也渗不进去。
“以后没带伞叫我,放学一起走。”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宋知予低垂的睫毛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不是商量,不是询问,是已经决定好的事。
宋知予仰起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还多的少年,眼眶微微发热。他小声提醒,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可是……你学校在反方向。”
师大附中在城西,而附小在城东,绕着南明河走一大圈,得多走足足四十分钟。他听隔壁奶奶说过,姜逾白每天五点半就得起床背英语单词,六点二十准时离家,风雨无阻,从不迟到。他不想成为别人的负担,不想让这个本来就很辛苦的少年,再为自己多绕一点路。
姜逾白目光平静,望着河面朦胧的雨雾,淡淡道:“绕点路而已。”
“走吧,再晚要迟到了。”
雨水敲在伞面,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嗒、嗒、嗒,像心跳,又像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隐秘节拍。
“哥,你每天都这么早起吗?”宋知予仰头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崇拜。在他小小的世界里,能每天坚持早起、学习认真、走路笔直、说话沉稳的姜逾白,像故事里无所不能的小英雄。
“嗯。”姜逾白目视前方,目光坚定,“六点必须起,不然背不完单词。”
“那你……累不累?”
姜逾白侧头看了他一眼,漆黑的眼眸里映着雨色与水光,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有你在,就不累。”
宋知予赶紧低头盯着脚下湿漉漉的石板路,小声嘟囔,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我才不信……我只会给你添麻烦。”
“谁说的?”姜逾白忽然停下脚步。
他微微弯腰,蹲下身,平视着眼前小个子的男孩。雨还在下,伞依旧稳稳罩在宋知予头顶,他半边肩膀完全露在雨里,校服湿得更透了,却毫不在意。
“你是我弟弟,不是麻烦。”
他一字一顿,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懂吗?”
宋知予愣住了,眼睛有点发热,鼻尖酸酸的,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要从眼眶里涌出来。长到七岁,很少有人这样认真地告诉他,他不是麻烦,他是被人放在心上的。他用力点头,下巴都在微微发颤:“嗯!”
路过巷口那家熟悉的早点铺,蒸笼里厚厚地冒出白气,混着油条的酥香与豆浆的醇厚,在湿冷的空气里散开。老板娘是个热心肠的中年女人,一眼就认出了常来的少年,笑着招呼:“小姜!今天还是豆浆油条?”
姜逾白点点头,从裤兜里掏出钱,放在柜台上:“两份。”
宋知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连忙往后缩了缩,小声慌张道:“我……我没带钱。”
他不敢白吃别人的东西,更不想让姜逾白为自己花钱。
“我请你。”姜逾白把热腾腾的豆浆递给他,“快喝,暖胃。”
宋知予小口小口啜着热豆浆,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望着姜逾白:“哥,你吃早饭的钱是不是省下来的?”
他见过姜逾白中午在学校只吃一个馒头配一点咸菜,也见过他从不买校门口五毛一块的小零食。
姜逾白咬了一口酥脆的油条,咀嚼几下,含糊道:“嗯,少买两包辣条就有了。”
“那你喜欢辣条吗?”
“以前喜欢。”姜逾白看着他鼓着腮帮子的样子,眼神软了下来,“现在觉得……不如看你吃饱。”
一句话,让宋知予鼻子一酸。他立刻把手里剩下的半杯豆浆往姜逾白手里塞,小脸上带着固执:“你喝!”
姜逾白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一声,声音温柔:“傻瓜,我那份在后面。”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老板娘刚递来的另一杯热气腾腾的豆浆,“我怎么会饿着自己?”
到了附小校门口,姜逾白停下脚步,从自己书包最里层小心掏出那个塑料袋,解开把作业本递还给他。
宋知予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雨后的星光:“谢谢哥!”
“嗯”姜逾白看着他湿漉漉的发顶,眼神沉了沉,声音更轻,“以后下雨天,别站在屋檐下发呆。等我。”
“那你要是迟到了怎么办?”宋知予担忧地皱起眉。他不想因为自己,让好学生姜逾白被老师批评。
“我跑快点就行。”姜逾白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宋知予柔软的头发,动作自然又亲昵,“去吧,不然迟到了。”
宋知予抱着作业本,转身跑进教学楼。跑了几步,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姜逾白还站在原地,深蓝色的旧伞微微抬起,目光穿越雨幕,一直追随着他,直到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放学时,雨更大了。
倾盆大雨从天而降,砸在地上噼啪作响,天地间一片白茫茫。校门口挤满了等待家长的孩子,人声嘈杂,雨伞挤挤挨挨,五颜六色。宋知予站在人群最边上,心里忐忑得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小兔子。
哥真的会来吗?
雨这么大,路这么远,他会不会已经直接回家了?
正低着头胡思乱想,那把熟悉的深蓝色伞,拨开拥挤的人群,稳稳出现在雨幕中。
姜逾白快步走来,裤脚溅满泥点,额前碎发被雨打湿,贴在额头上,却依旧肩背挺直。他肩上背着两个书包——一个是自己的,另一个,是宋知予早上匆忙间忘在课桌里的。
“我还跑去你们教室找你,话说你怎么连书包都忘了?”姜逾白无奈地笑了一声,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只有浅浅的宠溺。
宋知予低下头,耳朵发烫。
姜逾白摇摇头,把他的书包递过去:“下次别忘记了。走,回家。”
伞下依旧是那片小小的、安稳的天地。雨再大,风再急,都被隔绝在外。
路上,行人稀少,只有雨声哗哗作响。宋知予抱着书包,踩着水花,跟在姜逾白身边。走了很久,仰起头,小声问:“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姜逾白沉默了一会儿。
他望着河面上被风吹碎的波光倒影,水流无声,雨丝绵绵。很久,才轻声开口,声音被雨雾裹着,温柔得不像话:“因为你是我弟弟,我是哥哥。”
他忽然用力拉住姜逾白的衣角,小脸上满是认真:“那……你会一直送我上学吗?”
姜逾白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认真地看着眼前仰着头、眼神清澈又不安的小孩,雨水在伞沿滴落,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细密的水帘。
一字一句,郑重得像一生的承诺:“只要你需要我,我就在。”
那一刻,漫天雨声仿佛忽然远去。
后来,宋知予才慢慢知道。
姜逾白为了陪他走这段路,放学后从附中一路跑回附小,常常饿着肚子,等到晚上七点,才带着他一起慢慢回家。那多出来的两个四十分钟,是少年从自己本就紧张的作息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温柔。
有同学看见他天天绕路接一个小不点,笑着打趣他,说他“像个保姆”“多管闲事”。姜逾白从来不多解释,只淡淡回一句,眼神冷下来:“关你什么事,嘴闲就去舔马桶,别在这叭叭的。。”
谁也不知道,那把深蓝色旧伞下,藏着一个少年全部的温柔与偏爱。
雨还在下,南明河依旧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