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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可乐,好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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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出租屋的走廊热得像蒸笼。
于分水下了班,刚走到楼下小卖部
“兰姨,要瓶可乐”
“小水回来了啊,这天,真给人,净折腾,你在公司会好点吧”
“公司的空调也没啥用,钱给放这儿了啊。”
手里拎着一瓶冰镇可乐往楼上走,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脑门上,他抬手往上扒拉了两下,没用,刚扒拉上去又掉下来。
“他妈的……………”他嘟囔着,拧开可乐瓶。
嗞——
可乐像喷泉一样喷洒出来,不是一点点,是那种憋了一路终于找到出口的喷法,褐色的泡沫从瓶口涌出来,顺着他手指往下淌。
“唉唉唉唉,我去——”
他手忙脚乱地往旁边躲,脚底下不知道绊到什么,整个人往后一仰,他低头一看,我去,可乐差点没扔出去。
地上赫然躺着一个人,还是躺在他对门的地上,已知对门已经很久没住人了,那地上躺的这个是人是鬼啊。
“对门早就逃债了,这个讨债的是不是来的有点晚啊。”
于分水愣了愣,举着还在冒泡的可乐瓶,低头看着那个人。
但光看那身行头他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想抛了,那西装,那皮鞋,腕子上还有一块在走廊昏暗灯光下那么亮的手表,虽然此刻这身行头和那个躺在地上的人完全不符,地上那个像条被扔上岸的鱼。
于分水脑子突然里冒出一个想法:这是被正宫赶出来的吧
他快速跑到楼梯口冲楼下喊:“我说兰姨啊——”
楼下电视机的声音很吵,但兰姨还是回了句:“做啥?”
“我这对门怎么躺了个人啊”
电视的声音戛然而止,换来的是一阵急促的噔噔声——兰姨正在往上来,看见地上那人的时候,她整个人往栏杆上一摊,嘴也抖得厉害:“小水啊,你……………”
于分水连忙往后退了一步:“啊?这不是我干的啊。”
兰姨喘了两口气,把于分水扒拉到一边,凑近看了看地上的人像是在确定什么事,随后又直起腰,“你把他扶到楼下吧。”
于分水看看地上的人,又看看兰姨。
“万一是死——啊!”
兰姨猛地拧了他一下。
“这肯定是喝晕了啊!我警告你,你别乱说话啊!”
于分水龇牙咧嘴地揉胳膊连忙道:“中中中。”
他把那瓶还在冒泡的可乐放在地上,弯腰去拽地上那个人,人没拽起来自己还跟着踉跄了一下。
“可乐也是白买了,撒了一半,我去了。”
那人比看着沉,于分水费了老大劲才把他架起来,半拖半拽地往楼下走。兰姨在后面跟着,一路念叨“小心点小心点”。
好不容易弄进兰姨屋里,于分水把人往那张破沙发上一丢,喘得跟拉了三趟砖似的。
“行了,”他直起腰,“我走了。”
“走啥走,”兰姨递过来一条湿毛巾,“你看着点,我去给他弄点醒酒的东西。”
“兰姨,这人你认识啊?”
“不认识”
“那干嘛照顾的这么周到。”
“因为他帅不行啊”
“……………得”
于分水随便扯了条毛巾,看着沙发上那个人。
那人闭着眼睛,眉头皱着,嘴唇有点干,脸确实长得还行,就是此刻看起来狼狈得很——头发乱了,领带歪了,衬衫上还有不知道是酒还是什么的污渍。
于分水把毛巾往他脸上一扔,这是最传统的方式,看似没用,实则也没用,纯发泄来的。
“醒醒。”他说。
那人没反应。
于分水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火一打着,然后就拿在手上,就那么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这个人。
看着看着,他发现那人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他凑近一看,是小小的枚胸针,银色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于分水想,这人到底什么来头,这身——不便宜。
兰姨端着碗进来的时候,于分水已经靠着墙快睡着了。
“醒酒汤好了,”兰姨把碗递给他,“你喂他喝点。”
“还要我喂啊?”
“那我喂啊?”兰姨瞪了他一眼
“唉,还是我来吧”于分水接过碗,看着沙发上那个人,认命似的地蹲到沙发前,顺带着拍了拍那人的脸。
“喂,醒醒,喝汤。”
兰姨瞪大了眼睛,这他妈是啥,“于分水,你要气死老娘啊,这他妈晕着咋喝?”
“那我怎么办?不就是晕了吧唧的时候喂吗?”
“那你好歹…………轻点?”
“哈?”
于分水见那人没反应又拍了拍,还是没反应。
于分水叹了口气,一手掰开那人的嘴,一手把碗凑上去。
汤灌进去一半,洒出来一半,洒出来的顺着那人嘴角往下流,流进衬衫领子里。
“衬衫别让我赔啊”
“不会是破产了想不开随便找个地方买醉吧?”
“行了行了,”看着于分水的操作,兰姨在旁边干着急,赶忙说:“让他歇着吧。”
于分水这才把碗放下站起来,他伸了个腰,“那我回去了?”
“回吧回吧。”
于分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躺在沙发上,胸口起伏着,那枚胸针还在反光,于分水没再多想,转身上了楼。
等到了楼上,那瓶可乐还在他门口的地上,已经不冒泡了,他捡起来,晃了晃,靠,还给他剩半瓶,他拧开,喝了一口。
操,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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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尘醒过来的时候,眼前一闪一闪的,他以为自己还在昨晚的酒局上,但又不太对,周围太安静了,没有觥筹交错,没有阿谀奉承,只有一种嗡嗡的声音,像是什么机器在转。
他努力睁了睁眼,一闪一闪的东西是一盏吊灯,那种老式的、带流苏的、在他生活里从没出现过的吊灯。
嗡嗡的声音是一台风扇,就在他头顶,慢悠悠地转着,扇叶上落满了灰,而他的眼前有两个人在聊天。
“我说兰姨啊,这新闻联播你天天看啊。”
“那我收租去?”
“别别别,这个月还长着呢。”
“长你个大头鬼,夏天都快结束了好吧。”
“是是是”
他低下头,怀里有个东西,冰冰凉凉的。
他拿起来一看——一瓶可乐,还冒着冷气,瓶身上凝着水珠。
他愣了愣,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很小的屋子,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货架上摆满了东西,墙上还挂着一本老黄历。
而他则是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不知道是谁盖的。
他的西装挂在旁边的椅背上,领带搭在西装上面,皮鞋放在沙发底下,整整齐齐的。
他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可乐。
谁放的?
也许是听到身后的动静,于分水回了个头,嘴里还叼着根旺旺碎冰冰,他睁大了眼赶忙肘了肘身边的兰姨,示意对方回头看,兰姨不耐烦的挥了两下手,但在明白了于分水的意思后也是猛地一回头。
“你醒了啊?”
沈云尘看着这两个人。
男的起身朝自己这边走过来,对方很瘦,很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领口松垮垮的,头发有点长,额前的碎发挡住了一点眼睛。
那人把碗放在桌上,走过来,低头看他。
“那啥,你还晕不晕?”
沈云尘没回话,这能听见对方小声嘀咕
“莫非喝醉撞门儿上失忆了?”
那人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伸手拿着碎冰冰在他眼前晃了晃。
“那啥,你听得见吗?”
沈云尘蓦地抓住那只手,于分水则是对方这种举动吓得往后一撤,但手腕还被牵着。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沈云尘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瘦削的脸,看着那一点被碎发挡住的、看不清楚的表情。
“你……………”沈云尘开口,嗓子有点哑。
对方稍微卸力他就赶忙见鬼似的把手抽回去。
“你什么你,我什么我,”他说,“醒了就起来,把剩下的汤喝了。”说着他指了指桌上那碗东西。
“兰姨熬的醒酒汤,你昨晚没喝进去,都洒了。”
沈云尘看着那碗汤,又看着那个人。
“你叫什么?”他问。
于分水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一脸的不可思议:“这话不应该我问你吗?你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走廊,躺着,也不说话,也不吭气儿,跟个………”
“于分水!”
“唉、唉、唉,我嘴又快了。”
沈云尘没回答,想了想后轻声叫了对方的名字
“于分水…………”但于分水没听见。
于分水。
沈云尘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
“那啥”于分水问,“你到底叫啥啊?”
但沈云尘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得得得”于分水点点头。
“你不说我也懒得问”他说,“醒了就赶紧起来走吧,兰姨这儿也不是旅店,知道自己家在哪儿吧”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他没回头,“那可乐算我请你的,我给你冰了冰,温度应该是正正好,在桌……………哎呦,啥时候跑你怀里了?”这话说完他就走了,走的时候把门也带上了。
沈云尘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里那瓶还冒着冷气的可乐,随后又抬头看了看桌上那碗汤。
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照在那瓶可乐上,照出细细的光。
他把可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瓶身上凝着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滑。
他拧开,喝了一口。
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