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澄的时光》宛洛逸游

2、重叠的时光

　　李叔叔的笑声像落在油纸上的水渍，在安静的堂屋里慢慢晕开。谢宇澄盯着他手腕上的表，表盘里的指针像是被冻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跳了半格。
　　“李哥来了。” 爷爷的声音打破了僵局，他把搪瓷缸往桌上轻轻一放，发出沉闷的响声，“刚跟邻居家拌了两句嘴，让你见笑了。”
　　李叔叔走进来，顺手把公文包放在八仙桌的另一头，公文包的锁扣 “咔哒” 响了一声，像是某种信号。“小孩子打闹难免的，” 他弯腰摸了摸谢宇澄的头，手指冰凉，“小澄今天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吓着了？”
　　谢宇澄往后缩了缩，躲开了他的触碰。原主的记忆里，这个李叔叔总是很温和，会教孩子们用烟盒叠小船，会在停电的晚上给大家讲孙悟空的故事。可现在，他衬衫领口露出的半截项链让谢宇澄的后背泛起一层冷汗 —— 那项链坠子是个小小的铜制五角星，和相框里军装年轻人领口别着的，一模一样。
　　“可能是还没缓过神。” 爷爷替他解了围，起身往灶台走去，“我刚烧了水，李哥喝杯茶？”
　　“不了，” 李叔叔摆摆手，目光落在桌角的相框上，“这是您家老大吧？当年可是咱们巷里第一个考上军校的。”
　　爷爷的背影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嗯，都过去二十多年了。”
　　谢宇澄的心猛地一跳。二十多年？如果相框里的人是 “他” 的父亲，那按照原主八岁的年纪，父亲应该是三十多岁才对。这里面的时间线，明显对不上。
　　李叔叔像是没听出异样，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水果糖，摊开在掌心里：“刚路过供销社，看见有橘子味的，知道小澄爱吃。”
　　橘子味的水果糖。谢宇澄的记忆突然被刺痛了 —— 他穿越前的最后一个生日，导师请他吃的蛋糕就是橘子味的，那天实验室的空调坏了，奶油化得像一滩烂泥，导师笑着说 “就当提前体验人生的狼狈”。
　　他盯着那些裹着透明糖纸的糖果，糖纸上印着的橘子图案边缘有些模糊，像是被人反复摸过。“谢谢李叔叔。” 他低声说，伸手去拿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李叔叔的手背。
　　就在触碰的瞬间，一段不属于他的画面突然撞进脑海：昏暗的房间里，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正把一叠厚厚的纸塞进公文包，桌上的台灯照着他的侧脸，和李叔叔一模一样。窗外传来火车鸣笛的声音，男人看了看表，表盘上的裂痕在灯光下像条游动的蛇。
　　画面消失得比闪电还快，谢宇澄晃了晃脑袋，怀疑是自己太紧张出现了幻觉。
　　“这孩子今天真奇怪。” 李叔叔收回手，把糖果放在谢宇澄面前的碗沿上，“对了，谢叔，明天社区要登记住户信息，您家老大的联系方式是不是换了？上次打电话过去，说是空号。”
　　爷爷端着水壶从灶台那边过来，壶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他们在深圳换了工厂，号码是换了，等我问到了给你送去。”
　　“不用麻烦您，” 李叔叔拿起公文包，“明天我过来取就行。正好我明天休息，顺便帮您看看电视机，昨天不是说又不出图像了吗？”
　　“那太谢谢你了。” 爷爷的声音里带着感激。
　　李叔叔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看向谢宇澄，笑了笑：“小澄，明天李叔叔给你带孙悟空的连环画，新出的。”
　　门 “吱呀” 一声关上了，谢宇澄却觉得那道目光还黏在背上。他抓起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橘子的甜腻味在舌尖炸开，却压不住心里的寒意 —— 刚才那段幻觉里，男人塞进公文包的纸上，似乎印着 “南阳” 两个字，旁边还有个模糊的日期：1998 年 9 月 15 日。
　　而今天，按照墙上挂着的日历，是 2010 年 9 月 10 日。
　　“小澄，把鸡蛋羹吃了吧，凉了就腥了。” 爷爷把重新热过的鸡蛋羹推到他面前，自己则拿起相框，用袖口轻轻擦拭着玻璃。
　　谢宇澄舀了一勺鸡蛋羹，视线却离不开爷爷手里的相框。“爷爷，我爸爸…… 是做什么的？” 他小心翼翼地问，生怕触碰到什么禁忌。
　　爷爷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他啊，” 过了好一会儿，爷爷才缓缓开口，“以前在部队开车，后来转业去了南方，具体做什么，我也说不清楚。”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爷爷把相框放回原处，语气肯定，“等收完玉米，他就该回来了。”
　　谢宇澄没再追问。他能感觉到爷爷在回避什么，就像这老屋里的许多东西一样，都蒙着一层看不清的雾。他低头继续吃鸡蛋羹，突然发现碗底沉着个东西，用勺子捞起来一看，是枚铜钱，边缘已经磨得很薄，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这是……”
　　“早上给你蒸鸡蛋羹时，从米缸里摸出来的。” 爷爷说，“老辈人说，铜钱能辟邪，给你留着玩。”
　　谢宇澄把铜钱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些。他想起穿越前在图书馆翻过的民俗书，说南阳这边的老人会在米缸里放铜钱，说是能保证粮仓丰实，其实是过去穷日子里的一点念想。
　　吃完晚饭，爷爷坐在竹椅上抽旱烟，烟杆里的火星明灭不定。谢宇澄趴在桌边写作业，其实是在偷偷梳理这两天的发现：爷爷的话里有时间矛盾，李叔叔的表和项链透着诡异，还有那枚突然出现的铜钱…… 这一切难道只是巧合？
　　“小澄，” 爷爷突然开口，“明天放学早点回来，别跟同学在外头疯玩。”
　　“为什么？”
　　“李哥不是说要来修电视吗？” 爷爷磕了磕烟杆，“再说，明天是你奶奶的忌日，咱们得去上坟。”
　　谢宇澄 “哦” 了一声，心里却咯噔一下。原主的记忆里，关于奶奶的部分是空白的，就像被人刻意擦掉了一样。
　　夜里躺在床上，谢宇澄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老屋的房梁上挂着个旧灯笼，月光从窗棂钻进来，在灯笼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张人脸。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突然想起李叔叔说要带连环画来，还有爷爷提到的奶奶的忌日。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窗外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动什么。谢宇澄悄悄爬起来，扒着窗缝往外看 —— 李叔叔的身影正蹲在爷爷家的柴火垛旁，手里拿着个手电筒，不知道在找什么。
　　手电筒的光晃过柴火垛后面的墙根，谢宇澄突然看见墙上有个东西在反光。他定睛一看，是块小小的木牌，上面似乎刻着字，但距离太远看不清楚。
　　就在这时，李叔叔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朝窗户这边看来。谢宇澄赶紧缩回脑袋，心脏 “砰砰” 直跳，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
　　窗外的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似乎是往李叔叔自己家的方向去了。
　　谢宇澄又等了几分钟，才敢再次凑到窗缝前。柴火垛旁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正要松口气，目光突然被柴火垛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 那是一本翻开的连环画，封面上画着孙悟空，正是李叔叔说要带来的那本，可现在它却出现在了这里，像是被人故意留下的。
　　更诡异的是，连环画翻开的那一页上，孙悟空的金箍棒被人用红笔涂成了黑色，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别相信他们。
　　谢宇澄的呼吸瞬间凝固了。他看着那行字，突然想起爷爷白天说的话，想起李叔叔手腕上的表，想起相框里那支熟悉的钢笔。这些碎片化的线索，像是在暗示一个被时光掩盖的真相。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些。明天，李叔叔会来修电视，爷爷会带他去给奶奶上坟，而这本提前出现的连环画，像是一个警告。
　　就在这时，枕头底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谢宇澄愣了一下，伸手摸出来 —— 是个老旧的翻盖手机，屏幕已经裂了，不是这个年代该有的款式。他明明记得自己睡前没放任何东西在枕头底下。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上面显示着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是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
　　“小心你爷爷的搪瓷缸。”
　　谢宇澄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这手机是哪里来的？发信人是谁？爷爷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又藏着什么秘密？
　　窗外的月光突然暗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他抬起头，看见窗玻璃上印着一个模糊的影子，正贴着窗户往里看。

作者有话说

　　[饭饭][饭饭][饭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