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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老坟的动静更大了。

      以前只是偶尔有人晚上路过,听见里面有刮挠声,像是指甲在抠木板。最近这段时间,声音越来越频繁,有时白天也能听见。

      有人壮着胆子去看了。

      回来的时候脸都白了,说坟头上的紫色小花,开得比往年都盛。那些花也怪,白天看是紫色,晚上月光一照,泛着淡淡的青光。

      从媳妇死后白老四就从没有往老坟那边去过,他心里怕得要死。

      现下跟着周先生,事关糯米的性命,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来了

      暮色四合时,周先生带着白老四和糯米来到了老坟前。

      那坟比普通坟冢大了不少,坟头的紫色小花在暮色中泛着诡异的青光,像是无数眼睛在黑暗中窥视。风吹过时,花茎微微颤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与坟里隐约传来的刮挠声交织在一起。

      周先生在坟前停下脚步,从背上的布包里取出一应器具。他先是在坟周围插下七面黑色小旗,旗面上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在风中猎猎作响。

      白老四注意到,周先生每次画符用的朱砂,颜色都很深,深得发黑,而且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这是‘锁魂阵’,”周先生一边插旗一边解释,“能困住坟里的东西,不让它逃。”

      白老四抱着糯米,感觉到女儿身体在微微发抖。他低头看去,糯米正盯着老坟,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那些紫色小花的青光。

      插完旗,周先生又从布包里取出三面稍大的黑旗,旗杆是漆黑的桃木,旗面绣着狰狞的骷髅图案。他把这三面旗插在坟头正前方,呈三角形排列。

      “‘噬阴旗’,”周先生语气凝重,“专门吞噬阴邪之气,配合‘锁魂阵’,能逼出坟里最深的秘密。”

      最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香炉,三根特制的香,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铜铃。香炉摆在坟前,点燃香,香烟袅袅升起,却不是寻常的白色,而是淡淡的青色,在空中盘旋不散。

      “跪下,”周先生对白老四说,“把孩子放面前。”

      白老四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他跪在坟前,把糯米放在身前,双手护着女儿的肩膀。

      周先生开始念咒。咒语声低沉而急促,用的是白老四完全听不懂的语言。每念一句,他就摇一下铜铃,铃声尖锐刺耳,在暮色中回荡。

      随着咒语的进行,老坟里的刮挠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坟头的土开始松动,一小撮一小撮往下掉。那些紫色小花像活过来一样,花瓣一开一合,像是在呼吸。

      糯米忽然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有紫色的光芒在流转。

      “够了,”糯米开口,声音却不再是五岁孩子的声音,而是一个清冷空灵的女声,“又是你,打扰我的清净。”

      白老四浑身一震。他低头看去,只见女儿正冷冷地看着周先生,那双平日里清澈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瞳孔深处像是有紫色的漩涡在旋转。

      周先生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果然!果然问灵成功了!”

      他加快念咒的速度,铜铃摇得更急。

      糯米——或者说,附在糯米身上的那个存在——缓缓站起身。她动作优雅从容,完全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她看了看周围的黑色小旗,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她轻声说,语气里满是轻蔑,“雕虫小技。”

      她抬手一挥。

      没有风,但那七面黑色小旗齐齐折断,旗杆碎成几截,旗面撕裂成布条。三面噬阴旗更是直接燃烧起来,黑色的火焰吞噬了骷髅图案,转眼间就烧成了灰烬。

      香炉里的青烟猛地一滞,然后消散。铜铃“叮”的一声裂开,掉在地上。

      周先生后退两步,脸色发白。但他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狂热:“你……你是什么东西?”

      “东西?”糯米歪了歪头,动作天真,眼神却老练,“把我叫醒之前,你没提前做些功课吗?”

      她往前一步,周先生就后退一步。

      “本座还没睡够,”糯米说,声音清冷如冰,“再敢动这孩子的心思,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无缘仙道’。”

      说完,她眼中的紫光渐渐褪去,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倒了下去。

      白老四赶紧接住女儿。糯米在他怀里,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周先生站在原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旗杆和香炉,脸色变幻不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走过来,蹲下身查看糯米的情况。

      “刚才……那是……”白老四声音发颤。

      “坟里的东西,”周先生沉声道,“附在孩子身上,虚张声势罢了。”

      “虚张声势?”

      “对,”周先生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土,“如果真那么厉害,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为什么要警告?说明她没那个能力,只能用这种方式吓唬人。”

      白老四没说话。他想起刚才那个声音,那双眼睛,那种压倒性的气势……那真的只是虚张声势吗?无缘仙道是什么意思?周先生对这句话好像十分在意。

      下了山周先生说要回家准备准备,就跟白家父女分开了。

      糯米在爷俩回村的路上醒了。

      她揉着眼睛,像是刚睡醒:“爹,我们回家了?”

      “嗯,回家了,”白老四抱着女儿,心里却翻江倒海。

      “爹,”糯米忽然说,“我梦到了娘。”

      白老四心里一紧:“她做什么了?”

      “娘说,那个周伯伯是坏人,”糯米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他说要帮我,其实是想要我身上的东西。”

      白老四脚步一顿。

      “她还说,”糯米继续道,“让我离他远点,不然会死的。”

      回到家,白老四把女儿放在炕上,盖好被子。糯米很快就睡着了,睡得似乎很沉。

      白老四坐在炕边,看着女儿安静的睡脸,脑子里乱成一团。

      该信谁?

      周先生是道士,懂这些神神鬼鬼的事。他说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如果坟里的东西真那么厉害,为什么不直接动手?为什么要警告?

      刚才在老坟前,糯米眼睛里的紫光,那个清冷的声音,那种压倒性的气势……她说周先生无缘仙道?为什么会跟周先生有关?

      白老四越想越乱。他走到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空荡荡的。

      周先生要三天后开坛做法,说是要驱邪,要救糯米。

      糯米说,周先生是坏人,想要她身上的东西。

      他该相信谁?

      相信周先生,把女儿交给他做法事?

      还是相信女儿,相信那个虚无缥缈的托梦?

      白老四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无论往哪边迈步,都可能掉进万丈深渊。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老坟方向隐约的刮挠声。

      一声,一声,像是在催促什么。

      白老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第二天早晨,村里出了大事。

      刘稳婆死了。

      发现的是隔壁的李婶。她早上起来挑水,路过刘稳婆家门口,看见刘稳婆趴在门槛上,还以为她又犯糊涂了。走近了才看见,刘稳婆的眼睛是睁着的,睁得很大,直直地盯着自家门板。

      李婶叫了两声,没应。伸手一推,人已经硬了。

      “死人啦——死人啦——”

      尖叫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村里人被惊动,纷纷围拢过来。白老四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动静,放下斧头就往刘稳婆家跑。

      他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村长也在,脸色铁青地站在那儿。

      刘稳婆趴在门槛上,脸朝下,右手伸得笔直,食指指着门里。那姿势很怪,像是临死前想爬进门,又像是要指认什么。

      “翻过来看看,”有人说。

      两个胆子大的汉子上去,把刘稳婆翻了个身。尸体翻过来的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刘稳婆的眼睛圆睁着,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嘴巴微张,像是要喊什么却没喊出来。最吓人的是她的脖子——脖颈正中间,清清楚楚印着五个指印。

      指印是淡紫色的,像是被人狠狠掐过。五个指头的位置正好,拇指在喉结下方,其余四指环绕脖颈两侧。

      “这是……掐死的?”有人颤抖着问。

      村长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指印,摇头:“不像。掐死的话会有淤血,这颜色太浅了。”

      确实,指印的颜色很浅,淡紫中透着一点青,不像是人手指掐出来的颜色。而且指印的形状也很完整,五个指头,一个不少,像是用什么东西拓上去的。

      白老四盯着那指印,心里忽然一紧。

      他想起女儿脖颈上的手爪印记。也是五根指头,也是印在脖颈后面。只是形状不同,刘稳婆这是人的手印,糯米那是不像人手的爪子印。

      “昨晚谁最后见过刘婶?”村长站起来问。

      村民们互相看了看。有人小声说:“昨天傍晚我还见她坐在门口,嘴里念叨着什么。”

      “念叨什么?”

      “听不清,好像是‘回来了’、‘要来了’之类的。”

      “再后来呢?”

      “再后来天黑了,就没人注意了。”

      白老四站在人群里,感觉到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含着怀疑,含着恐惧,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

      “老四,”忽然有人开口,“你家糯米昨晚在哪儿?”

      白老四抬起头,说话的是村东头的王三,王家的亲戚。王三眼睛盯着他,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家那鬼娃娃,脱不了干系。

      “在家,”白老四说,声音很沉,“跟我一起。”

      “糯米那娃娃才几岁,”村长叹了口气,“王家的莫要胡说……都先回去吧,我去找仵作商量商量。”

      白老四站着没动。他想说点什么,想辩解,想告诉这些人不是糯米干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什么呢?说糯米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掐死一个大人?说糯米从来不会伤害任何人?

      他们不会信的。五年前的事,王家的死鸡,加上现在刘稳婆的死,这些账都算在糯米头上了。

      刘稳婆的死,让村里彻底炸开了锅。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疏远和排挤,现在就是明晃晃的敌意了。白老四去地里干活,一路上遇到的村民都躲着他走,像躲瘟神。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

      “扫把星,害死一个不够,还害第二个。”

      “刘婶就是知道太多,被灭口了。”

      “再不处理,下一个死的指不定是谁。”

      白老四听着,闷着头往前走,越走越急。

      回到家,糯米正在院子里玩泥巴。她用泥巴捏了个小人,捏得很认真,捏完又捏了个小房子,把小人放在房子里。

      “爹,”看见白老四回来,糯米抬起头,“刘奶奶死了。”

      白老四站住:“你怎么知道?”

      “听说的,”糯米说,又低下头继续捏泥巴,“大家都说,是我害的。”

      白老四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走过去,在女儿面前蹲下:“不是糯米干的,对吗?”

      问出口,白老四就后悔了。这不是明摆着他也不信自己的女儿吗?

      糯米不说话,只是捏泥巴。她捏得很仔细,把泥巴房子捏得方方正正,还捏了个小窗户。

      村里开会了。

      不是正式的村民大会,是几个有头有脸的人在村长家私下商量。白老四没被邀请,他知道,因为他本身就是“问题”的一部分。

      但他还是去了。

      他站在村长家院墙外,隔着土墙听里面的谈话。

      “必须处理,”是王三的声音,又急又躁,“再不处理,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咱们了!”

      “怎么处理?”村长问,“那还是个孩子。”

      “孩子?”另一个声音,是村西头的张老汉,“哪个正常孩子长那样?五年不长病?动物见她就怕?现在刘婶又死了,脖颈上的指印你们也看见了,那是人能弄出来的?”

      “可那指印颜色不对,”村长说,“不像是掐的。”

      “不是人掐的才更可怕!”王三的声音提高,“谁知道是什么邪门玩意?我早就说了,坟头子里出来的,能是好东西?”

      “老四那边怎么交代?”有人问。

      “交代什么?”王三冷笑,“他养了个祸害,害死自己媳妇,现在又害死刘婶,还要什么交代?”

      白老四站在墙外,手扶着土墙,指节发白。

      “我看,”张老汉说,“得请人来看看。”

      “请谁?”

      “五年前那个周先生,”张老汉说,“他不是道士吗?让他来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周先生……”村长犹豫了,“五年前他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那是五年前!”王三说,“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刘婶死了,死得那么怪,得请懂行的人来看!”

      “行,”村长终于松口,“我明天就去镇上请。”

      刘稳婆的尸体在村长家停了一天。

      没人敢在家里停尸,怕沾上晦气。最后还是村长做主,在自家堂屋临时搭了个板床,用白布盖着。村里几个胆子大的帮忙守着,其余人都在院子里或门口站着,议论纷纷。

      白老四也去了。

      他站在人群最后面,远远看着堂屋里白布盖着的人形。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刘稳婆五年前给糯米接生,当场就疯了,这五年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现在又死得这么蹊跷,脖颈上那五个指印,成了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刀。

      村长请来了周先生。

      周先生背着手在尸体旁边转了几圈,掀开白布看了看,又盖回去,摇头:“怪,太怪了。”

      “怎么个怪法?”村长问。

      “指印不是人掐的,”周先生说,声音压得很低,“人手指头没这么细,也没这么匀称。你们看,这五个指印,大小完全一样,间距完全一样,像是用一个模子摁上去的。”

      有人凑近看了,确实如此。五个指印,从大拇指到小指,粗细长短都一模一样,这在真人手上是不可能的。

      “而且指印的力道……很怪。”

      “怎么怪?”

      “不像是从外面掐的,”周先生终于抬起头,眼睛有意无意的看了眼躲在人群后的白老四,声音提高了一些,“倒像是从里面……往外摁的。”

      这话说出来,所有人都愣住了。从里面往外摁?什么意思?

      “你是说……”村长的声音有点发颤。

      “不像人干的,”周先生放下挽起的袖口,慢悠悠的说道。

      “是鬼娃娃!”

      王三愤愤地怒吼道。“我家的鸡说不定也是这样死的!”

      村民们如沸水翻滚,叫骂争吵声混成一片,有人喊着“烧死鬼娃”,有人骂着“丧门星”,唾沫横飞间,拳头已握得嘎嘣作响。

      村长好说歹说将众人劝走。

      “咱们谈谈,”村长趁无人注意拉住白老四,朝院子角落努了努嘴。

      “刚刚周先生没当着大伙面明说,他也怕对你家孩子有影响。”村长说,“周先生的意思是,趁着孩子小赶紧做场法事,就算跟孩子没关系,走个过场,也好堵住大家的嘴。”

      白老四没说话。他想起昨夜的梦,媳妇的警告。周先生不是来帮忙的,是来要糯米的魂的。

      “老四?”村长看他走神,叫了一声。

      “村长,”白老四终于开口,“周先生……可靠吗?”

      村长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五年前他就来过,什么都没看出来。现在就能看出来了?”

      “这不是情况不一样了吗?”村长说,“五年前是死人产子,现在是死人,是怪事连连。周先生在镇上名气不小,应该有些真本事。”

      村长搓了搓脸,显得很疲惫:“老四,我知道你担心。可眼下这情况,不请周先生,村里人不会罢休。到时候闹起来,更麻烦。”

      白老四知道村长说的是实话。村民的恐惧已经到了顶点,如果再不安抚,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行,”他终于说,“那就请吧。”

      村长松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回家陪着孩子吧,剩下的事,我和周先生来准备。”

      白老四点点头,心里却不踏实。他想着院子里的村民,那些人的眼神里,有些是恐惧,有些是怀疑,有些是……

      他们想要的,不只是糯米离开村子。他们想要的是彻底消除这个“祸害”,不管用什么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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