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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疏远 相相在推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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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有朝一日梦境成了真实,阿相会如何待之,如今听了满朔那句“我可以叫你相相么”,阿相下意识便要答应。
相相,梦里他听过千百回的名字。
他失忆醒来,本当叫做相相的,只是这两字更像是、爱称,是梦中人赋予他的。
这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甜蜜。
他叫自己“阿相”。
后来,他“看”清了梦中人,原以为是代入了满朔,可梦到的细碎事项又不仅是他没有记忆的部分。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阿相逐渐承认,他梦到了满朔。
梦中,满朔也叫他“相相”,而醒来,满朔则只会叫他“阿相”。
阿相数不清次数藏起淡淡的来得莫名其妙的失落,直至,他听到了满朔情急之下叫了他“相相”。
如果再早些,阿相或许会当做听错了,将之忘却。可就是现今这微妙的关系,阿相问满朔,刚才他是不是没有听错。
可这怎么不是失了方寸?
满朔久久也没回应,这对他而言应该是个极难的问题。
就在阿相想要找理由再次逃开时,满朔又问,可否就叫他相相。
那是阿相的夫君惯常用的称呼,但满朔既问了,阿相想不出理由拒绝。
也没有想过拒绝。
于是乎,在一声声“相相”里,阿相被哄了喝了药,又与满朔一齐躺下、准备安寝。
烛火不算明亮,阿相却觉得它今夜异常晃眼。
满朔撑起腰身,阿相只当他是要将之熄灭,自也闭了眼,压住了心思。
可那边一阵响动后,满朔却靠在床头,道:“相相,芙落最喜收集这些食单,今我从他那里要来一本,你可要看看?”
阿相:满朔就会诱惑他。
“什么?”
阿相仰头瞧去,满朔就举着那本食单,一页一页翻去,还一边和他报着名字:
“这是茯苓糕、枣泥酥、黄米糕……”
眼睛容易累,可不看着图画阿相仅听着名字又觉心里痒痒。
况且,他现下很多东西都不能多吃,满朔也不让他吃。
阿相笑自己小性子忍不住蹭蹭蹭上来:“我不要听了。”
满朔知他的小心思,随手将食单搁在一旁:“怎么了?我还想着将你想吃的都记下,日后做给你尝尝。”
“嗯?”
“相相,你确定不要吗?”
“这样?”
阿相想,如若他说,他要是都要,满朔待如何?
且不说满朔不知何时就会走,又留给他这些念想做什么?
阿相更是气闷。
转念一想,他怎么总因满朔“生气”?
阿相坚定而快速地说道:“不要。”
话落忽觉自己反应太过,可直面满朔阿相又不想,而翻身朝内的话固然可以隔绝满朔的视线,问题是,阿相他不好翻身。
阿相只得轻推了推满朔:“我困了。”
而满朔只会以温和的“好”来回应他。
他都这么“恶劣”了,满朔怎么还如此?
就没有半分脾气?
“那今日先不看了,改日你想看的时候记得告诉我,”烛火一熄,四周陷入黑暗,唯有满朔的声音清晰,“相相,安。”
以后?还有以后么?
阿相这回直接侧过身,背对满朔。
满朔:相相气狠了。
为什么呢?
是因为“无奈”答应自己、让自己叫他相相后悔了?可他明明可以一早就拒绝的。
还是因为他方才拿食单逗他之事?
或是别的?
他此前又说过什么?
他说相相生下小满后,他会将相相想吃的都奉上。
相相是气他想得太远了么?
还是就没打算让自己介入他的未来?
为何?难道还是因为那“前夫”?
相相还想要等他回来?
所以,相相觉得他越界了么?
满朔心知,他若是再不做点什么,相相又会一整晚不得安眠,翌日可能不理他了。
静静听着这人动静,满朔好半晌试探地叫了一声:“相相?”
那人不应,但满朔猜想相相还未睡着。
踌躇几许,满朔翻过身,朝向阿相:
“相相,你是不是生气了?”
阿相没有理他。
满朔心凉了半截,可也知相相需要他哄着,伸手就要碰到阿相肩膀时,被子另一端、阿相开口了:“没有。”
那肯定是有了。
相相骗人。
“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满朔问,“你告诉我,我改。”
仍是沉默。
“相相,我很笨,你不说,我不知道的,还会再犯。”
“相相,我很在意,告诉我,可好?否则我也要睡不着了。”
满朔将姿态放得极低,只盼相相心软,怜悯他一回。
“你没做错。”
阿相语速也提快了。
他此刻心潮难平,既是羞恼自己,口中说满朔无错,却一而再再而三……既是注定要走的人,何必对他愈来愈好?
亦是,因为满朔那句“很在意”。
什么意思?
是他所想的在意么?
还是多了一层小满的缘故,才会让满朔决定不与他“计较”、置气?
几息间,面前之人与他隔得如此之近,却让满朔觉得他的相相与他隔着云端。
相相又在疏远他。
相相在推开他。
“相相?”满朔问,“相相?”
那边很久之后传来阿相不那么愉快的“嗯?”。
满朔心上微安,小心抬手覆上阿相肩头:“我畏寒,可以靠着你睡吗?”
满朔不会给阿相别的“要是”的选择。
他只怕再不抓紧这人,这人就又要从他跟前消失。
“所以,相相,可以么?”
但这次满朔总也等不来阿相的许可或拒绝。
相相在别扭。
满朔便无声笑了,但至少他没有躲开。
满朔就慢慢挪过去,近一点,更近一点,不断将距离缩短。
直到胸口轻碰上阿相脊背,满朔便停了。
隔着单薄衣料,满朔自能感受到阿相那一刹的僵硬。
但今日这样已经足够了。
他曾经好不容易走进这人心里,失忆一场,他怎么能再忍受这人有可能的远离。
相相愈是不要他,那他就愈要相相知道,自己会在,如何也赶不走。
声名与相相,如何能相比呢?
同心崖,求相守。
而这天底下哪里有随随便便的誓言?
满朔现如今是懂了些许其中意味。
假使相知相爱的人却双双失去了记忆,是自此分隔一方、再无关联,还是再一次遇见、再一次两心相悦呢?
而面对失去了记忆的对方,此心还会如一么?
同心,相守。
满朔等那人呼吸也平稳了,才敢将头轻轻靠在他的颈间。
他与相相,会长相守的。
阿相醒来时,一边的被衾是凉的。
但见窗外天色,时候应该不早了。
简单收整一番,阿相才发现,屋里屋外,今儿个格外地静。
盛好的米粥有术法温着,搁在桌上,好似备下吃食的人才离去不久。
“满朔?”
厨房里连爱在灶火旁窝着的丹朱也不见了。
再转去疾梁房里,那儿也空了。
“疾梁?芙落?”
他们都去了哪里?
阿相最后站在结香树前,不远处鸡棚里的母鸡倒是乖乖呆在窝里。
阿相忽然觉得这院子太大了。
想要去寻,可笑的是,他连他们家住何方、如何联系也不知晓。
“咯咯咯”
母鸡不时叫唤几声。
是不是有事去了别处?
那他等一等,等一等就好了。
阿相去端来清粥,小口小口喝着,可怎么也尝不出味道来。
连苦药都熬好了,满朔还没有回来。
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阿相从没感觉满朔离开他这么久。
满朔何时才会回来?
还是,就不会回来了?
阿相不敢想。
满朔说过不用再去寻那人的。
即便他总是用这最坏的可能来逼退自己那不该有的想法,可当这一日真的好似到来之时,阿相心里乱糟糟的。
满朔昨夜还靠过来的,贴着他的背,说着在意的。
但现在呢?
“满朔,满朔……”
肚子隐隐发紧,脚下不稳,却有结香陡然抽长的枝条将他牢牢托住。
“结香?”看来是应了那句“万物有灵”,阿相扯出笑容来,“不必担心我,容我缓一会就好了。”
结香懂了又似没懂,枝条执拗地缠着阿相。
阿相没办法,也趁此期间平复心绪,一面运转灵力安抚小满。
可小满却难得不安分,许是能感知到自己的处境,闹得阿相愈发难受。
“小满,小满别闹了。”
阿相就快要站不住,又不好蹲下,而走路暂时也费劲。一时间,阿相涩然一笑。
他怎么沦落到如此境地?
就是因为满朔不在身边?
恰在此时,远处有脚步声随风传来。
阿相心跳蓦地变得异常缓慢。
一声一声,却如此清晰。
抬头,满朔拎着脏兮兮的丹朱,浑身上下粘着许多草屑,脸上还有道血痕,就站在院门口。
紧皱的眉头松开,尤看到满朔骤变的脸色还有向他奔来的身影时,阿相看着看着,眼眶忽就酸了。
“相相!”满朔将他护在怀里,“哪里不舒服?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满朔没走。
满朔回来了。
那股憋了一晚上的气却反而随着满朔的担忧而一齐涌了上来。
阿相再考虑不了那么多:“你去了哪里?为何不告诉我?你是不是……”
要走?
“对不起,对不起,我的错,相相。”
满朔没见过这样脆弱的阿相,更加自责自己没有照顾好他,一遍遍诉说着歉意。
“我去追丹朱了,相相,你看,”满朔赶忙从袖中摸出那个木雕的狐狸给阿相看,“丹朱趁我不备叼走了它,我就追了出去。哪想它半途‘逃命’去了,而这木雕不知遗落在了哪里,我才多……”
满朔突然顿住。
相相是不是因为自己的不告而别而不安?是不是害怕他离开而不会回来?
那……
满朔想到先前相相气他的那些时刻。
他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相相并不反感他的亲近,可是,相相一面也在试着远离。
既情不自禁沉沦,又怕沉沦之后有人一走了之。
原来,相相是因为这个才不想要他?
一切好像都能够得到解释。
满朔恍然,他还真是笨。
难怪芙落二人来后相相变了。
芙落他们可是曾催促自己去找阮相还被他本人听到过的。
相相以为他还有一位“夫君”,也是因为相相不知道这夫君是他,不知阮相是自己,芙落疾梁的到来,相相可不就会以为他们不定何时就携他一道离开?
如此这般,相相对他岂止是一点特殊?
总也是两心同一,他喜欢着相相,相相却不知该如何安放自己的喜欢。
“相相,”满朔回神,见了阿相额上的薄汗,又恨自己忽略了他的不适,“我带你进屋。”
“相相,你瞧,”满朔把狐狸木雕给阿相,“这是给小满雕的,还未完成,但丹朱以为那是它,才会想要这木雕。”
不须阿相主动问,满朔自顾自继续:“疾梁与芙落回仙界乃是有要务。”
实则,也是想要留给他二人多一些的空间。
“对了,他们之前在此停留,也确实还有别的原因。他们是我能托付信任的好友,我害怕小满出生时会有我也控制不了的变数发生,所以请求他们留下相帮。”
见阿相把玩着木雕,眉眼很是认真,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满朔则道:
“相相,喜欢么?有想要的形状么?待雕完这个,我给你刻?”
“当然,”满朔很“识趣”,“若你现在也不想要,我也可以等着你想要的时候。”
“我曾和你说过的,我不用再去找谁,疾梁他们也都知晓,不会再催我离去,仙界留给我的事务本也不多,所以,我会一直在的。”
满朔一口气说了很多,可阿相撒了气后就再没了话。
想也是勉强哄到相相气消了大半,满朔也在一旁安静等着。
实则,阿相气到一半意识到自己没资格生气的。
满朔不是他的谁。
满朔还和他说那么多,解释那么细做什么?
小满也消停了。
阿相就这么不上不下卡着,不知如何回复。
满朔还提了那人。
怎么提那人?
“可是,为什么呢?”
阿相还是问出了那藏了许久的问题。
为什么解释?
不用找阮相了?为什么?
“因为,”满朔不能说“因为你是他”,只换了个说法,“我找到了更重要的。”
“我不想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