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邦》徐彦之

4、四、海拉-陈

　　闭眼，睁眼，调整呼吸。

　　你盯着空无一物的房间，陷入了沉思之中。

　　进入隔离房之前，你便已同你的孩子们分开了，他们寄生的宿主是星际军的军人，驻扎在灵智星球外的某个轨道上，在没有许可的时候，是不允许落到地上来的。

　　这对你来说可不是一个好消息啊，虽然你是通过他们才来到了这颗人类居住的星球，但你的孩子现在离你太远了，你不得不出去再制造一批孩子。

　　你起身将脑中的地图又画了几遍。

　　你所在的被称为埃尔的地区，本质是CNC公司丢弃后人类残次品的露天仓库。人类给它冠予了很多其它的称呼垃圾堆、报废场、贫民窟，以及——罪恶之地。

　　你从储存水的水箱中舀出一杯五十毫升的水，用它沾湿被晾干的湿巾，仔仔细细的将脸和身上裸露出来的皮肤给擦了个干净，这是那个名为陈的女性后人类的习惯。

　　你做完这些的时候忍不住在记忆里找了一下她一直反刍的属于她的过去。

　　CNC公司最为畅销的产品之一，原初基因来自于一个被灵智星给摧毁甚至不得不出卖自己的基因的女性前人类。

　　陈是她的名字，她的姓氏早已不可考，哪些毁掉她的男性人类给了她另一个名字——海拉，希望她的细胞也能具有那个细胞一样的永生特性。

　　可惜，陈的细胞也确实可以无限分裂，供给CNC无限的后人类原料，但她的细胞基因在分裂后都会带来细微的改变，在数十代培养后，再无法使用它们造出新的后人类个体来。

　　而你所寄生的这具躯体是陈的第十六子代，基因变异下你除了长相外一点也不与那名早已死去的陈相像。

　　“很新颖的繁殖方式。”

　　你如此感慨道，翻阅宿主的记忆总是能有意想不到的发现，比如陈的来历和一些你之前未曾明白的关于人类的信息。

　　在陈到来之前，根据你记忆中的那些资料来看，这颗完全由人类男性掌控的灵智星，已经因为通过技术手段获得的后人类们掀起了不少次骚乱。

　　更强大的身体，更聪明的头脑，但约等于零的道德感。

　　一百三十多年过去，不过七代的后人类的数量占据当时灵智星人口数的十分之一。数量更多的前人类们本可以通过多数人的暴政终止掉后人类计划，并将这一些不被他们视为同族的后人类驱离星球。但事实却是，后人类通过暴动先一步的将前人类们驱赶出了灵智星，让他们乘着宇宙飞船在宇宙中流浪，正如数百年前男性驱逐所有女性在宇宙中流浪一般。

　　这种前人类一败涂地的局面持续了好几年，转机以一种意外的方式出现。

　　一支灵智星的太空船，作为首批被驱赶出灵智星的存在，在宇宙中流浪许久后，选择了一条已经废弃的星际航道，它因此回到了被前人类们抛弃的地球。

　　在那个科技自他们离开后便没有怎么变化的星球上，乘坐太空船的前人类们从“野人”的手中抢夺到了一个罕见的自然女孩。

　　一个珍贵的女性个体，她却具有人类的一切弱点。

　　“感性，不理智且爱自哀自怨。”

　　宿主记忆中的那些资料上都是这么评价她的，当时带她到灵智星的那一批前人类口述自己已经给予了女孩最好的条件，但长大的女孩对他们依旧不感激，频繁自杀，多次濒临死亡，是灵智星那卓越的科技才将她从死亡线上几次拉回来。

　　但这个意图寻死的个体却也因非自我意愿的被拯救，背负上了无数债务。

　　即使她没有奢求任何人来挽救她的性命。

　　即使生命可以用金钱来衡量这事听着荒谬至极。

　　但它就是这么出现了，毕竟在灵智星这个已经脱离自然繁衍，能使用工业方式制造同族个体的地方，生命本就是商品的一种，值多少钱才是关键问题。

　　而那些带陈来到灵智星的前人类早就准备好了价码，等着她本人出价。

　　十分实际，又十分卑微的价格。

　　那次交易也被当时灵智星上的所有个体见证了。

　　在他们观看并记录的陈与CNC公司的口头交易直播中，她说只要能让她再去见一下自己母星地球，便愿意卖掉自己的所有来还债。

　　她的器官、骨骼。

　　她的细胞、基因。

　　另一性别后人类的制造原料。

　　灵智星的前人类们为这个条件欢呼着，应下了这个承诺，建立起了以她命名的实验室，组成了最精尖的科学团队，解析着她这个生命的一切活动。

　　也正是因为陈的存在，才使后人类技术有了质的飞跃，前人类与后人类的纷争也暂时停止，而她也在灵智星的记录中被冠上了海拉-陈这么一个称呼。

　　尸体上的每一个细胞都被拆解筛选，直到选出那一批足够稳定的存在。将它们诱导分裂，一部分送去制造成后人类，另一部分继续分裂。

　　她的出现填补了灵智星上只有一个性别，进而无法自然孕育后代的空缺。

　　两百多年的时间里，他们培养出来了一百六十多万个陈。

　　你寄生的宿主就是这些陈中的一员。

　　因为分裂代数的不同，每一代的陈之间都有细微的差异。第一代的陈是最接近海拉-陈的个体，后面的陈们则因为突变方向的不同，而有着不同程度的改变，比如说你的这个宿主，是罕见的在海拉-陈本就不低的智商上又突变上了一阶的存在。

　　但她还是被示拿的男性们驱逐了，因为她不具有生育能力。

　　而下令驱逐她的人是CNC的现任总裁，她和他认识时，他可没有这么风光的身份。他同你的宿主一样是从实验室里长出来的后人类，那时的他只是给提供他原初基因的那个前人类的器官供体。但随着那个前人类死在与后人类的冲突中之后，他便在CNC高层的默许下取代了原来那个前人类的位置。

　　他也将你的宿主带了出去，他很喜欢她。

　　她的身体，她的智商，和她与他结合后的可能。

　　两个突变的后人类通过自然孕育的方式能生下一个怎样的前人类个体？会在智商方面有进一步的突破吗？还是变得更像后人类计划一开始的目标那样，一个“理想人类”？

　　那个被你的宿主喊作以撒的男人无数次亲吻她的肚皮，在早就抛弃宗教的灵智星上，他是罕见的宗教徒，为了能获得一个前人类后代而做出过最虔诚的祷告。

　　但你的宿主不能生育。

　　他就像驱逐异教徒一般将她给赶走了，哪怕并不是自己动的手，只是站在那里默默看着陈被前来抓捕她的后人类们抓走。

　　可这依旧狠狠的伤害了陈，以至于这个女人的记忆数次闪回那个以撒冷漠盯着她的画面。

　　这一次你的宿主所在的空间站出了如此血腥的事情，CNC的高层们肯定听到了消息，不然不会专门派人来逼你修改报告——虽然你的报告最终也没有交付上去。但那个以撒还是不愿来见你，仿佛仍旧无法原谅陈不能生育的罪孽。

　　真是可惜呢。

　　你突然想到，如果你寄生的宿主同那个后人类的关系依旧不错的话，没准你便可以直接就去往示拿之地。

　　只要他来找你，你就可以先将脑虫的卵产在他的脑中，他会变成你的孩子，用宿主的权力为你逃过一次又一次的检查。那时候你就可以在示拿之地挑选合适的孕体，在他们的腹腔中注满虫卵，让他们毫无异样的去往这个星球的各个地方。你只需要等，等你的孩子们从虫卵中醒来，划破那坚硬的卵壳，掏空孕体的血肉，顶破那薄薄的一层皮，潜伏进人类的世界里，等到合适的时候从耳孔或是什么地方钻进人类的身体，发育或者是寄生。

　　这一切将悄无声息的进行，你也可以将自己的工作量降到最小。

　　但是…这最好的情况，已失去它的先决条件。

　　你无奈的叹了口气，掀开窗户，看向外面。

　　你的宿主所住的地方距离CNC的工厂比较近，也比较安全。她是罕见的在埃尔中存活下来的陈，有一些不幸的陈，她们一出场便被丢弃到了埃尔的最深处，根本不可能活过第一个晚上。那些刻意培养的作为战士用的XYY的后人类残次品们，会把她们当做最劣质廉价的□□机器人，在那些个体眼中“陈”并不会被判定为是自己的同类，她们的死相也比什么都凄惨。

　　但你就是要去到那个地方。

　　你有自己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