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照》水月风松

51、疤面 月光从枝叶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那个人脸上。

　　那道疤从左眉上面一直延伸到发际线里，很深，像是被剑划开的。伤口愈合得不好，肉翻出来一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站在那里，看着林清音，咧嘴笑。

　　那笑容很难看，嘴角扯得太开，露出一口发黄的牙。

　　林清音的手按在剑柄上，没有动。

　　君无尘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她身前半个身位。

　　花千夜也往前一步，站在她另一侧。

　　那人看着他们三个，笑了一下。

　　“三个，”他说，“正好。”

　　君无尘说：“你是谁？”

　　那人说：“我？我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疤面。”

　　疤面。

　　林清音盯着他左眉上面那道疤，说：“药无妄是你杀的？”

　　疤面点头。

　　“他话太多了。不该说的，说了那么多。”

　　林清音说：“那块玉牌，是你给他的？”

　　疤面又点头。

　　“叶家支持他杀你。他拿了玉牌，却没办成事。废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清音说：“你是叶苍玄的人？”

　　疤面的眼神变了一下。

　　他看着林清音，看了两息，然后说：“你知道的不少。”

　　林清音说：“我还知道叶苍玄还活着。在叶家最深处。”

　　疤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不是咧嘴，是嘴角微微扬起一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有意思，”他说，“叶惊鸿那小子，居然把这种事都告诉你了。”

　　林清音说：“他死了。”

　　疤面说：“我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死得好。”

　　林清音的手握紧剑柄。

　　疤面看着她，说：“怎么？心疼了？他杀你父亲的时候，你怎么不心疼？”

　　林清音没说话。

　　疤面说：“叶惊鸿是叶苍玄养的狗。狗就是狗，养大了，养肥了，最后反咬主人一口。该死。”

　　林清音说：“那你呢？你也是狗？”

　　疤面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看着林清音，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丫头，你嘴挺利。”

　　林清音说：“我只说实话。”

　　疤面没说话。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过了一会儿，疤面说：“我今天来，不是杀你的。”

　　君无尘说：“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疤面看着他，说：“来传个话。”

　　他看着林清音，说：“叶苍玄让我告诉你，他等你。等你变强了，强到能走进叶家最深处，他会亲自见你。”

　　林清音说：“他等的是我的身体。”

　　疤面笑了一下。

　　“聪明。”

　　林清音说：“他为什么不等现在？他现在就可以杀了我，夺我的身体。”

　　疤面说：“你体内的剑意还没完全觉醒。现在夺，只能得到一个残次品。他要的是完整的你。”

　　他看着林清音，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叶苍玄等了三百年，不差这几天。”

　　林清音沉默着。

　　疤面说：“话带到了。我走了。”

　　他转身要走。

　　林清音说：“等等。”

　　疤面停下。

　　林清音说：“你为什么要帮叶苍玄？”

　　疤面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月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灰色衣袍照得发白。

　　他说：“因为我没得选。”

　　他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丫头，”他说，“你父亲当年，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林清音愣住了。

　　疤面说：“我没回答他。现在我可以回答你。”

　　他回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他脸上的那道疤很深，很深。

　　“叶苍玄养了很多人。叶惊鸿是其中一个。我也是其中一个。叶惊鸿运气好，死了。我运气不好，还得活着。”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难看，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活着替那个老东西跑腿，传话，杀人。活到他把我用废的那一天。”

　　他转身，往前走。

　　走进黑暗里。

　　林清音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君无尘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他说的，你信吗？”

　　林清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信一半。”

　　花千夜也走过来。

　　“哪一半？”

　　林清音说：“他没得选的那一半。”

　　她顿了顿，又说：“他说我父亲问过他同样的问题。那说明，我父亲当年也见过他。”

　　君无尘说：“你想从他身上查？”

　　林清音点头。

　　“但今天不行。”她说，“他不想说的事，问不出来。”

　　三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树林。

　　月光照下来，把一切都照得很清楚。

　　但那片树林深处，什么都看不见。

　　黑沉沉的。

　　回到天君府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林清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房梁。

　　脑子里全是疤面说的那些话。

　　“你父亲当年，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她父亲。

　　林沧澜。

　　三百年前，他也走过这条路。见过这些人。听过这些话。

　　那他最后，是怎么走进叶家最深处的？

　　她想起父亲留下的那封信。

　　“为父发现此事时，已来不及阻止。只能布下此局，等你来破。”

　　布下的局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父亲一定留下了什么。

　　在某个地方，等着她去找。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两把剑上。

　　一把旧的，一把更旧的。

　　都是她父亲的。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门。

　　林清音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凤凰火。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青痕，像是没睡好。他看见林清音，说：“有事跟你说。”

　　林清音让开身，让他进来。

　　凤凰火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下。

　　他看着林清音，说：“药无妄死了。”

　　林清音说：“我知道。”

　　凤凰火说：“你知道是谁杀的？”

　　林清音说：“一个叫疤面的人。叶家的。”

　　凤凰火的眼神变了一下。

　　他看着林清音，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疤面，我见过。”

　　林清音看着他。

　　凤凰火说：“三十年前。他来凤家，找我父亲。”

　　林清音说：“干什么？”

　　凤凰火说：“送玉牌。和给药无妄那块一样。”

　　他顿了顿，又说：“我父亲收了那块玉牌。后来，凤家就参与了那件事。”

　　林清音说：“三百年前的事？”

　　凤凰火点头。

　　林清音沉默着。

　　凤凰火说：“林清音，你要小心那个人。他送玉牌的地方，都会出事。”

　　林清音说：“我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院子里，君无尘正在练剑。剑光一闪一闪，破空声一下一下。

　　她说：“他昨天来找过我。”

　　凤凰火站起来。

　　“他说什么？”

　　林清音转过身，看着他。

　　“他说，叶苍玄在等我。等我变强了，走进叶家最深处。”

　　凤凰火的脸色变了。

　　“叶苍玄？那个……那个……”

　　林清音说：“对。他还活着。”

　　凤凰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说：“林清音，你……”

　　林清音说：“我什么？”

　　凤凰火说：“你要去？”

　　林清音说：“要去。”

　　凤凰火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

　　他说：“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林清音说：“知道。”

　　凤凰火说：“你知道去了之后会怎么样吗？”

　　林清音说：“知道。”

　　凤凰火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林清音，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跟你去。”

　　林清音愣了一下。

　　凤凰火说：“欠你父亲的，我还没还完。”

　　林清音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此刻一点笑意都没有。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认真。

　　她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