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照》水月风松

47、归途 三个人

　　三个人在荒原上走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风从荒原深处吹过来，把枯黄的野草吹得哗哗响。那些草比人还高，走在里面，看不见天，看不见路，只能凭着感觉往一个方向走。

　　林清音走在最前面。

　　她走得不快，但一步也没停。那把父亲的剑背在背上，沉甸甸的，压得肩膀发酸。但她没换手，就那么一直背着。

　　君无尘跟在她身后，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他的伤还没好利索，后背那道爪痕又开始渗血，把玄色的衣袍洇成更深的黑色。但他也一声不吭，就那么跟着。

　　花千夜走在最后。他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走路时脚步有些虚浮，但他咬着牙，没有落下半步。

　　三个人，三串脚印，在荒原上延伸。

　　走了一个时辰，林清音停下来。

　　前面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林清音的手按在剑柄上。

　　那个人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是那个灰衣人。

　　他还穿着那身灰扑扑的衣服，脸上还是那副没有表情的样子。但他的眼睛红着，红得像刚哭过。

　　他看着林清音，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玉牌。

　　和之前那块一样，上面刻着一个“叶”字。但这块玉牌上，多了一道裂痕。

　　灰衣人说：“少主让我交给你的。”

　　林清音接过那块玉牌，握在手心里。

　　凉的。

　　她想起之前那块，贴在心口会发烫。这块却是凉的，从头凉到尾。

　　灰衣人说：“他说，这是他最后能给你的东西。”

　　林清音说：“他……还说了什么？”

　　灰衣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让林姑娘别回头。”

　　风从荒原上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了一些。

　　林清音站在那里，握着那块玉牌，没有说话。

　　灰衣人又说：“他还说，他这辈子，值了。”

　　说完这句话，灰衣人转身就走。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迈出去，人就淡一分。走到第十步的时候，已经淡得像一缕烟。走到第二十步，彻底消失在荒原里。

　　林清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风吹过的野草，哗哗响着。

　　君无尘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他看着那块玉牌，看着那道裂痕。

　　“他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他说。

　　林清音没说话。

　　花千夜也走过来，站在她另一边。

　　“林姑娘，”他说，“你要记住他。”

　　林清音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

　　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雾。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荒原特有的干涩气息。

　　她说：“我记得。”

　　她把那块玉牌收进怀里，和父亲的信放在一起。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阵，君无尘突然说：“后面有人。”

　　林清音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荒原茫茫，什么都看不见。但她感觉得到，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远远地跟着。

　　她想起那个灰衣人说的话——“让林姑娘别回头”。

　　她没有回头。

　　她继续往前走。

　　走了半个时辰，花千夜突然说：“前面也有人。”

　　林清音停下来，往前面看。

　　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但那边的野草，晃动得不太一样。不是风吹的，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穿行。

　　她说：“几个人？”

　　花千夜说：“至少五个。”

　　君无尘说：“冲我们来的。”

　　三个人背靠着背，手按在剑柄上。

　　风吹过来，野草哗哗响。

　　那些东西越来越近。

　　突然，草丛里蹿出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黑衣，蒙着面，手里拿着一把短刀，朝林清音刺过来。

　　林清音拔剑，一剑格开。

　　那人被震退两步，又扑上来。

　　同时，草丛里又蹿出四个人，分别扑向君无尘和花千夜。

　　五个人，五把刀，围住他们。

　　林清音一边打，一边观察。

　　这些人身手不弱，但打的章法很奇怪。不像是要杀他们，更像是……拖延时间。

　　她说：“他们是在等人。”

　　君无尘一剑逼退面前的人，说：“等谁？”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重，很急，像是一群人在跑。

　　林清音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草丛里，涌出一大片人。

　　至少二十个。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有一道疤。他看见林清音，咧嘴笑了一下。

　　“林姑娘，”他说，“等你好久了。”

　　林清音说：“你是谁？”

　　中年男人说：“叶家的人。”

　　叶家。

　　林清音握着剑，盯着他。

　　中年男人说：“少主死了，叶家要换新主人。新主人说了，不能让你们活着走出荒原。”

　　林清音说：“新主人是谁？”

　　中年男人笑了笑，没答话。

　　他一挥手，那二十多个人冲上来。

　　林清音三人被围在中间，背靠着背，拼死抵抗。

　　刀光剑影，喊杀声，惨叫声。

　　林清音的剑很快，每一剑都刺中一个人。但人太多了，杀了一个，上来两个。杀了两个，上来四个。

　　君无尘的伤在加重，动作慢下来。

　　花千夜的脸色白得像纸，还在咬牙撑着。

　　林清音看着他们，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她握紧剑，一剑劈开面前的人，然后从怀里摸出那块有裂痕的玉牌。

　　玉牌在她手心里，冰凉。

　　她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

　　但她记得，叶惊鸿给她这块玉牌，不是没有原因的。

　　她把玉牌举起来，对着那些人。

　　玉牌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那些人突然停了。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玉牌，一动不动。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

　　“少主的玉牌？”他说，“怎么在你手里？”

　　林清音没答话。

　　她只是举着那块玉牌，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慢慢往后退。

　　中年男人咬了咬牙，说：“撤。”

　　一挥手，那些人消失在草丛里。

　　荒原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林清音站在那里，举着那块玉牌，举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把手放下来，把玉牌收回怀里。

　　君无尘走过来，看着她。

　　他说：“他什么都算到了。”

　　林清音没说话。

　　她看着那片草丛，看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三个人，继续走在荒原上。

　　走了很久，天快黑了。

　　君无尘说：“今晚走不出去了。找个地方休息。”

　　他们找了一块背风的地方，是一块大石头后面。石头挡着风，能坐三四个人。

　　林清音靠着石头坐下，君无尘坐在她左边，花千夜坐在她右边。

　　三个人都没说话。

　　月亮升起来，把荒原照成银白色。

　　林清音从怀里拿出那块玉牌，对着月光看。

　　那道裂痕在月光下很明显，像一道伤疤。

　　她想起叶惊鸿。

　　想起他站在月光下，说“小姐，该回家了”。

　　想起他站在山洞口，说“走”。

　　想起他最后的那句话——“让林姑娘别回头”。

　　她把玉牌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带着荒原的凉意。

　　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热。

　　君无尘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她身边靠了靠，让自己的肩膀挨着她的。

　　花千夜也往她身边靠了靠。

　　三个人，靠着那块石头，靠着彼此。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一声接一声。

　　但这一夜，他们睡得很沉。

　　沉得像从来没有这么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