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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回声 山洞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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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林清音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地面很硬,是石头。她伸手摸了摸两边,也是石头,粗糙,冰凉,长满了青苔。那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某种腐烂的味道,呛得人想咳嗽。
她忍着,没出声。
身后,君无尘和花千夜的脚步声跟着。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山洞里,听得清清楚楚。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一点光。
光很弱,是幽蓝色的,像密库里那种长明灯。林清音加快脚步,往那个方向走。
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灯。
是一面墙。
墙上刻满了壁画,那些幽蓝的光是从壁画上发出来的。壁画很大,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处,密密麻麻,一层叠着一层。
林清音站在壁画前,看着那些画面。
第一幅画的是两个人。两个年轻人,长相相似,站在一起,手里各拿着一把剑。他们的剑交叉在一起,剑身发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剑里流出来。
第二幅画的是两个人分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往左的那个身后跟着很多人,往右的那个身后跟着一把剑。
第三幅画的是往左的那个坐在一张很高的椅子上,下面跪着很多人。那些人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
第四幅画的是往右的那个站在一座山上,山下是无数的人,那些人的手里都拿着剑,剑尖指着他。
林清音一幅一幅看过去。
看到第十几幅的时候,她停住了。
画上有一个人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剑。旁边站着一个人,手里握着那把剑的剑柄。站着的那个人,脸上有五官——是一张她见过的脸。
叶惊鸿。
躺着的那个,是她父亲。
林清音的手握紧。
她继续往后看。
后面画的是那个躺着的人被放进一口棺材里,棺材被抬进一个山洞。山洞深处,还有一个棺材,更大,更旧,棺材盖上刻着一个名字——
叶无道。
林清音盯着那个名字,一动不动。
壁画到这里就断了。后面的墙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君无尘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看着那些壁画。
“叶家和林家,”他说,“本是同源。”
林清音说:“我知道。”
花千夜也走过来,看着那幅叶惊鸿杀人的画,说:“这是真的?”
林清音沉默了一会儿。
“是真的。”
花千夜看着她。
她说:“我父亲的信里写了。杀他的人,是叶惊鸿。但叶惊鸿被人操控,身不由己。”
花千夜说:“被谁操控?”
林清音指着那幅画上最深处的棺材。
“叶无道。”
那个名字在幽蓝的光里忽明忽暗,像是活着一样。
突然,山洞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传来的。
“来……”
林清音猛地抬头。
那声音又响了。
“来……找我……”
是父亲的声音。
林清音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她往前走,往那个声音的方向走。
君无尘拉住她:“林清音!”
她回头看他,眼睛里有光。
“是我父亲。”
君无尘看着她,没有放手。
“你确定?”
林清音说:“我确定。”
她挣开他的手,往前走。
君无尘和花千夜对视一眼,跟上去。
越往里走,那声音越清晰。
“来……找我……清音……”
是父亲的声音。是父亲叫她名字的方式。那语调,那停顿,那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她太熟悉了。
林清音几乎是在跑。
山洞越来越深,两旁的壁画还在继续,但她顾不上看。她只想走到那个声音的尽头,见到那个叫她的人。
突然,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石室。
石室正中,摆着一具石棺。
石棺很大,比正常的棺材大两倍,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在缓缓流动,发出幽蓝的光。
那声音就是从石棺里传出来的。
“清音……你来了……”
林清音站在石棺前,手在抖。
她伸出手,想推开棺盖。
君无尘上前一步:“等等。”
他挡在她身前,看着那具石棺。
“这里面,未必是你父亲。”
林清音说:“那是谁?”
君无尘没答话。
他看着那些符文,看着那些流动的光,眉头皱得很紧。
花千夜也走过来,看着那些符文。
“这是……封印?”
君无尘点头。
“很强的封印。里面关着的东西,不是普通的鬼魂。”
林清音说:“可我听到的是我父亲的声音。”
君无尘看着她。
“你确定,那是你父亲?”
林清音愣了一下。
她确定吗?
那声音是那么像,叫她名字的方式那么熟悉。可是……
石棺里又传来声音。
“清音……我是你父亲……来……打开……让我看看你……”
那声音带着哭腔,带着思念,带着三百年未见的渴望。
林清音的手又放在棺盖上。
君无尘按住她的手。
“林清音,”他说,“你想想,你父亲如果真的在这里,为什么不直接出来见你?为什么要隔着棺材说话?”
林清音看着他。
他说:“你父亲给你留了信,留了剑,留了那么多话。他如果想见你,为什么不写在信里?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林清音的手僵在那里。
是啊。
父亲的信里什么都说了,唯独没提在这里等着见她。
那这个声音……
石棺里的声音突然变了。
“清音……你不相信我吗……我是你父亲……我生你养你……你连我都不信吗……”
那声音里带着愤怒,带着失望,带着某种说不出的诡异。
林清音的手从棺盖上缩回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
石棺剧烈震动起来。
那些符文疯狂地闪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撞击。棺盖被顶起来一条缝,从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那光里,有无数张脸在挣扎,在扭曲,在惨叫。
林清音看见了其中的一张脸。
是她父亲。
那张脸扭曲着,痛苦着,嘴张得很大,像是在喊什么。但发出的声音,却是刚才那个——
“清音……救我……我好疼……”
林清音的心像被人攥住。
她往前冲了一步。
君无尘一把抱住她,往后拖。
“那不是你父亲!那是被炼化的魂魄!你看清楚!”
林清音挣扎着,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越来越扭曲,越来越不像。眼睛开始变形,嘴巴开始歪斜,最后——
变成另一张脸。
一张她没见过的脸。
一个老人,很老很老,老得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嘴角挂着诡异的笑。
他看着林清音,说:“小丫头,差点就骗到你了。”
那声音不再是父亲的声音,而是另一种声音——苍老,嘶哑,像生锈的铁器摩擦。
林清音浑身发冷。
君无尘把她护在身后,拔出剑。
花千夜也拔出剑,挡在她另一侧。
石棺的盖子飞起来,撞在墙上,碎成几块。
一个人从棺材里坐起来。
是一个老人,和刚才那张脸一样。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袍子上绣满了血红色的符文。他的眼睛血红,皮肤苍白得像纸,嘴唇却是乌黑的。
他从棺材里站起来,走出石棺,站在三人面前。
他很高,比君无尘还高半个头。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看着林清音,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难看,牙齿是黑的,舌头是紫的。
“林家的小丫头,”他说,“你比你父亲聪明。”
林清音握紧剑,指着他。
“你是谁?”
老人歪着头,看着她。
“你不知道我是谁?你父亲没告诉你?”
林清音说:“你是叶无道?”
老人笑了。
那笑声很难听,像夜枭叫。
“叶无道是我儿子,”他说,“我是他父亲。”
林清音愣住了。
老人的眼睛在幽蓝的光里闪着红芒。
“我叫叶苍玄。”他说,“这片秘境,就是以我命名的。”
苍玄秘境。
林清音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秘境的名字,林家遗址,那个石碑下的声音——
“是你在叫我?”她说。
老人点头。
“是我。我等你很久了。三百多年。”
他往前走了一步,君无尘的剑尖指着他。
老人低头看了看那把剑,又抬起头,看着君无尘。
“君家的小子,”他说,“你父亲君临渊,当年也来过这里。他比你识相。”
君无尘冷冷地看着他。
老人又看向花千夜。
“花家的,”他说,“你修的无情道,是我儿子创的。说起来,你该叫我一声师祖。”
花千夜没说话。
老人笑了笑,目光转回林清音身上。
“小丫头,你知道我为什么等你吗?”
林清音说:“你想夺舍我。”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聪明。”他说,“你体内的林家血脉,是我留在这世上最后的钥匙。有了你,我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重新做人。”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什么。
“三百多年了。我困在这里三百多年,每天对着这些壁画,这些棺材,这些被我炼化的魂魄。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林清音说:“不知道。”
老人看着她,血红的眼睛里有一种疯狂的光。
“你想知道?我可以让你也尝尝。”
他伸出手,朝林清音抓来。
君无尘一剑刺过去。
老人的手一挥,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君无尘震飞出去,撞在墙上,落下来。
花千夜同时出手,剑刺向老人的后背。老人头也不回,另一只手往后一拍,花千夜也飞了出去。
林清音拔剑,朝他冲过去。
老人的手已经到她面前。
那只手枯瘦,苍白,指甲很长,乌黑发亮。它穿过她的剑,穿过她的防御,直接掐住她的脖子。
林清音感觉自己的呼吸被截断。
老人的脸凑近她,近得她可以看清他脸上每一道皱纹,每一条血管。
“小丫头,”他说,“你太弱了。”
他的手收紧。
林清音眼前开始发黑。
就在这时候,一道剑光从洞□□来。
那剑光极快,快到连老人也来不及躲。它刺进老人的后背,贯穿他的身体,剑尖从胸口透出来。
老人低头看着那把剑,愣住了。
那把剑的剑柄上,刻着一个字——
“澜”。
林清音的父亲,林沧澜的剑。
洞口站着一个人。
叶惊鸿。
他站在那里,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得像纸。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
“放开她。”他说。
老人转过身,看着他。
“叶惊鸿,”他说,“你敢背叛我?”
叶惊鸿说:“我从来没有忠诚过你。”
老人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
“你是我养的,”他说,“你从出生起就是我的。你杀林沧澜,杀林家那么多人,都是我让你做的。你现在跟我说,你没有忠诚过我?”
叶惊鸿说:“我杀林沧澜,是为了保护她。”
他指着林清音。
老人看着他。
叶惊鸿说:“你让我杀他,是因为他发现你的秘密。我杀他,是为了让你不亲自动手。你亲自动手,她会死。”
他看着林清音,眼睛里有泪光。
“她活着,就有机会杀你。”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震得整个石室都在抖。
“好,”他说,“好。我养了三百年,养出一只反骨的狗。”
他把林清音扔在地上,转过身,面对叶惊鸿。
“那今天,我就先杀你,再杀她。”
他朝叶惊鸿走过去。
叶惊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林清音,说:“小姐,走。”
林清音爬起来,想冲过去。
君无尘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一把抱住她。
“走!”
林清音挣扎着。
花千夜也站起来,挡在她面前。
“他是在用命换我们走。”
林清音看着叶惊鸿。
叶惊鸿背对着她,站在那里,面对着那个活了三百年多年的怪物。
他的背影,和她第一次见他时一样。
直的,硬的,像是永远不会倒下。
他说:“小姐,你不走,我就白死了。”
林清音的眼泪流下来。
她转身,往外跑。
君无尘和花千夜跟着她。
身后,传来剧烈的撞击声,惨叫声,还有叶惊鸿的声音——
“走!”
他们跑出山洞,跑过那条小路,跑过那片竹林,跑过那个祠堂,跑过那块石碑。
跑到山脚下的时候,林清音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山上,那个山洞的方向,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白光之后,一切归于寂静。
什么都没有了。
林清音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山,看着那片天。
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吹起她的发丝,吹干她脸上的泪。
她握着那把父亲的剑,握得指节发白。
君无尘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花千夜也走过来。
三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山。
山还是那座山,静静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但林清音知道,有人永远留在那里了。
那个从她出生起就守护着她的人。
那个杀了她父亲,又用命救了她的人。
她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带来远处荒原的气息。
她睁开眼,转身,往前走。
“走吧。”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
但君无尘和花千夜都听见了。
他们跟上去。
三个人,走进那片荒原。
身后,那座山静静的。
山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块新的石碑。
石碑上刻着两个字——
“叶惊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