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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野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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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问天台到东域,要走三个时辰。
林清音走得很快。她低着头,沿着官道一路向东,穿过中域界碑,穿过荒野,穿过那些散修们不敢停留的世家地界。日头从正中偏到西边时,她终于看见了青冥森林。
森林边缘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刀刻着几个字:“入林者,生死自负。”
字是旧的,木牌也是旧的,边角已经腐朽。这是三百年前立下的规矩,散修的地盘,散修自己管。
林清音在木牌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进去。
一入森林,光线立刻暗了下来。参天巨树遮住了大半日光,只有零星几缕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空气里有木头腐烂的气息、妖兽粪便的腥臊,还有灵药熬煮时的苦涩药香。
林清音没停,沿着林间小道往里走。
走了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野草镇到了。
巨树参天,树冠间用铁索和木板连接成路。木屋悬在枝丫上,有的高有的低。此刻正是午后,吊桥放了下来,散修们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板来来往往。
林清音站在镇口,看着这个她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
野草镇。
名字是野草,人也是野草。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吊桥在她脚下吱呀作响。她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树间小道,最后停在一棵老槐树前。
老槐树的枝丫上悬着一间木屋,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招牌:“酒”。
酒馆老板娘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她看见林清音,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蒲扇差点掉在地上。
“丫头?”
林清音点点头。
老板娘冲过来,一把抱住她。
“死丫头,你还知道回来!”老板娘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以为你死在中域了!”
林清音没动,任由她抱着。
过了一会儿,老板娘松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瘦了。受伤了?”
林清音把手缩进袖子里:“没有。”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进来吧。”她转身走进木屋,“我给你弄点吃的。”
林清音跟进去。
木屋里很简陋,几张桌子,几条长凳,一个柜台。此刻不是饭点,屋里没别人。
老板娘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她面前:“吃吧。”
林清音低头吃面。
老板娘坐在对面,看着她吃。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孩子,你这次去中域,要小心。”
林清音没抬头。
“那里的人,吃人不吐骨头。”老板娘的声音很低,“世家的人,个个都戴着面具,你永远不知道他们笑脸后面藏着什么。”
林清音咽下一口面,抬起头,看着她。
“我知道。”
老板娘愣了一下。
林清音又说:“我也是去‘吃人’的。”
老板娘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好。”她伸手摸了摸林清音的头,“好孩子,有志气。”
林清音没躲。
吃完面,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放在桌上。
“我攒了三年的灵石,想买点东西。”
老板娘看了看布袋,没接:“要进秘境了?”
“嗯。”
“缺什么?”
“丹药,符箓,保命的法器。”
老板娘把布袋推回去:“丹药我这里有,符箓隔壁老王会画,法器你去找老铁匠。这点灵石够买三样,但买不了好的。”
“能保命就行。”
老板娘叹了口气:“行吧。我帮你问问。”
她起身,走到柜台后面,翻了半天,翻出一个小瓷瓶:“回春丹,三颗。关键时刻能吊命。”
林清音接过瓷瓶,放进怀里。
“符箓去找老王,法器去找老铁匠。”老板娘顿了顿,“老铁匠最近脾气不太好,你自己当心。”
林清音点点头,站起来。
走到门口,老板娘叫住她。
“丫头。”
林清音回头。
老板娘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塞到她手里。
“有人让我给你的。他说,你拿着这个,去中域找‘那个人’。”
林清音低头看那块玉牌。
玉牌不大,巴掌大小,通体莹白,上面刻着一个字——
“林”。
她的手抖了一下。
“谁给的?”
老板娘摇头:“不知道。是个蒙面人,三天前晚上来的,放下东西就走。他说你看了就知道。”
林清音把玉牌握紧,握得手心生疼。
“那个人说,‘那个人’是谁?”
老板娘又摇头:“他没说。就说让你去找,你去了中域,自然知道。”
林清音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
她把玉牌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她推门出去。
老铁匠的铺子在野草镇最东边,靠着森林边缘。铺子不大,门口堆满了各种废铁——断剑、残刀、破了的铠甲。
林清音走到铺子门口时,老铁匠正坐在里面打铁。
叮当,叮当。
锤子一下一下砸在烧红的铁上,火星四溅。
老铁匠没抬头,声音却传了出来:“要什么?”
林清音走进去:“想买件法器。”
老铁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浑浊,但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
“林丫头?”他放下锤子,“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
老铁匠点点头,擦了擦汗:“要进秘境了?”
“嗯。”
“法器?”老铁匠指了指墙边的一排架子,“自己挑。贵的买不起,便宜的不顶用,你自己看着办。”
林清音走到架子前,一件一件看过去。
有刀,有剑,有护甲,都是旧的,有些还带着血迹。她拿起一把剑,掂了掂,放下。又拿起一把刀,挥了挥,也放下。
都不合适。
老铁匠看着她,突然说:“你等等。”
他转身,走到铺子最里面,在一堆杂物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柄剑。
剑身修长,剑刃有些缺口,剑柄上的缠绳已经磨得发白。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剑柄上刻着的字——
一个模糊的“林”字。
林清音愣住了。
老铁匠把剑递给她:“试试这个。”
林清音接过剑,握在手里。
剑身很沉,比她想象的要沉。但握在手里的感觉,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她轻轻挥了一下,剑锋划过空气,发出嗡的一声。
“这把剑……”她抬起头看着老铁匠,“多少钱?”
老铁匠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三块灵石。”
林清音愣了一下。
这把剑虽然旧,但材质很好,放在外面起码值三十块灵石。三块灵石,等于白送。
“为什么?”
老铁匠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继续打铁。
叮当,叮当。
锤声里,他头也不回地说:“剑和你有缘。拿去吧。”
林清音握着剑,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老铁匠没再抬头。
她把剑收好,从布袋里数出三块灵石,放在旁边的木板上。
“谢谢。”
老铁匠没应。
她转身走出铺子。
身后,锤声停了。
老铁匠看着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那把剑,是他三年前从苍玄秘境里捡来的。
林家遗址,废墟深处,插在一具白骨旁边。
林清音从老铁匠铺子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整个野草镇染成金色,吊桥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木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弥漫着晚饭的香味。
孩子们在树间追逐打闹,笑声从这棵树传到那棵树。
林清音站在吊桥上,看着这一切。
这是她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
这是她的家。
但她明天就要走了。
“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清音回头,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朝她跑来。
是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脸上脏兮兮的,衣服上全是补丁。他跑得很快,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
“姐,你回来了!”
林清音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阿三。
野草镇的小乞丐,她唯一的朋友。
“嗯。”她点点头。
阿三仰着头看着她,眼里亮晶晶的:“姐,你去中域了?中域是什么样子?”
林清音没回答,只是问:“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阿三的表情突然变了。
他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姐,有人来打听过你。”
林清音心里一动:“什么人?”
阿三说:“三天前,有个穿黑衣服的人来镇上。他挨个问,有没有一个叫林清音的散修,住在哪儿,平时跟谁来往。”
林清音皱眉:“你告诉他了?”
阿三摇头:“没有。老板娘说不知道,老铁匠也说不知道。那个人问了一圈,什么都没问出来,就走了。”
“他长什么样?”
阿三想了想:“长得很普通,穿得也普通,就是眼睛……眼睛特别冷。我看他一眼,就觉得害怕。”
林清音沉默了一会儿。
眼睛特别冷。
她想起在问天台报名处,那个看她一眼的人。
“姐,你得罪谁了?”阿三有些担心,“那个人看起来不像好人。”
林清音摸了摸他的头:“没事。姐能应付。”
阿三看着她,眼里有崇拜,也有不舍。
“姐,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走。”
“去哪儿?”
“中域。”
阿三低下头,不说话了。
林清音蹲下来,和他平视:“阿三,好好活着。等姐办完事,回来接你。”
阿三抬起头,眼眶红了。
“姐,你一定要回来。”
林清音点点头。
她站起来,看了看天色。
天快黑了。
该走了。
她从怀里摸出几块灵石,塞到阿三手里:“拿着。买点吃的。”
阿三想拒绝,但林清音已经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在吊桥上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林清音没有回头。
夜深了。
野草镇静了下来。
林清音坐在自己的木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她把今天买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三颗回春丹,五张符箓,还有那柄刻着“林”字的剑。
她拿起剑,借着灯光看那个字。
很模糊,但能认出来。
林。
她的姓。
她把剑放下,又从怀里摸出那块玉牌。
玉牌上的“林”字,清晰很多。
她把两样东西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
窗外,有风吹过,吊桥吱呀响了一声。
林清音吹灭油灯,躺了下来。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木梁内心久久无法平息。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闭上眼睛。
梦里,她看见一片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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