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照》水月风松

1、石碑

　　辰时的雾最浓。

　　乳白色的雾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问天台的九十九级台阶，也淹没了矗立在雾中的石碑林。五步之外，人鬼不分。

　　林清音站在石碑林边缘，一动不动。

　　她穿着破旧的斗篷，低着头，把自己缩成一团。雾从她身边流过，湿冷的气息渗进衣领，她没有动。从卯时起，她就站在这里，等着。

　　等着看一眼那块碑。

　　雾渐渐散了些，石碑从白色中浮出来，一块，又一块。每一块都有三丈高，像沉默的巨人。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都是历届苍玄秘境中死去的散修。

　　活着的时候没人记得，死了就刻在石头上。

　　林清音的目光越过那些碑，落在最边缘的一块上。

　　那块碑比其他碑矮一截，也旧一截。碑身上爬满青苔，字迹已经模糊，但她认得那上面的字。

　　她看了十三年。

　　“林氏遗孤，不得入内。”

　　八个字，像八把刀。

　　林清音抬起手，想摸一摸那几个字。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有人来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她听得很清楚。那是世家子弟才会有的脚步声——靴底是软的，走路时脚跟先着地，每一步都走得理所当然。

　　林清音没回头。她往旁边让了一步，低着头，把自己藏进雾里。

　　脚步声近了。

　　她听见有人说话：“少主，报名处在前头，这边是石碑林，没什么好看的。”

　　另一个声音响起，低沉，带着点漫不经心：“我知道。”

　　雾中走出一群人，为首的年轻男子穿着玄色衣袍，腰间悬着一块玉牌。雾气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挺拔的轮廓。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

　　走到那块矮碑前，他停下了。

　　林清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站在碑前，看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脚——

　　一脚踹在石碑上。

　　轰的一声，石碑从中间断成两截，上半截砸在地上，碎成无数片。碎石飞溅，其中一片划过林清音的手心，带出一道血痕。

　　疼。

　　但她顾不上疼。她愣住了，盯着那个站在碎石中的背影。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跟着他的那几个世家弟子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少主……”有人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人没理他。

　　他只是看着碎成两半的石碑，看着那八个字变成一堆碎石，然后转身。

　　转身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扫过林清音。

　　只是一瞬。

　　但林清音看见了。他眉心有一道淡金色的纹路，在雾中微微闪了一下。

　　然后他走了，带着那群人，消失在雾里。

　　林清音站在原地，手心在流血。

　　血顺着指尖滴下去，滴在地上，滴在碎石的缝隙里。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林家血脉……终于来了。”

　　那声音很苍老，很虚弱，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从她心底响起。

　　林清音浑身一僵。

　　谁？

　　她四处看，四周只有雾，只有碎石，只有沉默的石碑。

　　“谁？”她压低声音问。

　　没有回应。

　　但她手上的血，正在渗进地里。那一片被血浸过的泥土，隐隐发着微光。

　　林清音低头看着那道光，手在发抖。

　　十三年了。

　　她等了十三年。

　　“来……苍玄秘境……林家遗址……来……”

　　那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更清晰。然后光灭了，声音消失了，只剩下雾，静静地流动。

　　远处传来钟声。

　　辰时的最后一响。

　　报名处快开了。

　　林清音把手缩回袖子里，握紧。伤口还在疼，但她没管。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碎成两半的石碑，转身，走进人群里。

　　问天台前的报名处已经排起了长队。

　　世家子弟们站在前面，三五成群，谈笑风生。散修们挤在后面，低着头，没人说话。

　　林清音排到队伍末尾。

　　她的前面有二三十个人，都是散修打扮——补丁摞补丁的旧衣，磨得发毛的剑柄，还有脸上那种世家子弟永远不会有的、小心翼翼的神色。

　　她低着头，缩着肩膀，和所有人一样。

　　但她的余光一直在扫视四周。

　　那个踹碎石碑的人，此刻正站在问天台边上。有人给他递茶，有人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他只是淡淡地点头，眼睛却时不时扫向散修这边。

　　君无尘。

　　天君府少主。

　　林清音记住了那张脸。

　　还有他眉心那道剑纹。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

　　前面传来世家弟子不耐烦的呵斥声：“挤什么挤？再往前一步，我砍了你的手！”

　　没人敢应。

　　林清音没抬头。但她感觉到，有人正在看她。

　　那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快得几乎察觉不到，但她感觉到了。

　　她微微侧头，余光扫向那个方向。

　　一个穿着素衣的男人站在不远处，五官平淡，是那种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人。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名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双眼睛，太冷了。

　　看人时像在看死物。

　　林清音收回目光，继续排队。

　　她又往前挪了几步。

　　这一次，她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很淡，但很特别，带着一丝腥甜。

　　她顺着香味看过去，看见一个穿着白衣的年轻公子站在人群边缘，正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他的眉眼很温顺，清秀文弱，看着人畜无害。

　　但他也在看她。

　　准确地说，他在看她受伤的手。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吸了吸鼻子，脸色变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又恢复了那张温文尔雅的脸。

　　林清音把手缩回袖子里。

　　药家的人。

　　她记住了。

　　钟声响了。

　　巳时到，报名开始。

　　前面的队伍快速缩短。偶尔有散修被从队伍里拖出来，理由是“衣着不整”或“眼神不敬”。被拖走的人没人敢看，也没人敢说话。

　　轮到林清音了。

　　她走到报名处前，负责登记的叶家弟子头也不抬：“名字。”

　　“林清音。”

　　“来历？”

　　“东域野草镇，散修。”

　　叶家弟子在册子上写了几笔，然后拿出一块玉牌递给她：“验血。”

　　林清音接过玉牌，把受伤的手伸出来，挤了一滴血上去。

　　玉牌亮了一下。

　　叶家弟子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金丹初期，合格。散修名额只有一个，你运气好。”

　　林清音接过玉牌，转身离开。

　　她没说自己是在生死擂台上赢来的名额。

　　也没说那一战她差点死掉。

　　她只是低着头，走进人群里。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问天台的最高处。

　　那里站着一个人。

　　君无尘。

　　他站在阳光下，看着她这个方向。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但林清音知道，他在看她。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手心还在疼。

　　那个声音还在她耳边回响。

　　“林家遗址……来……”

　　她会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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