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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秋鉴台 他以肉眼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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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盏灯将正堂照的亮如白昼,能让所有人看清秋在则脸上的恼怒。
“我秋氏承神脉,向来奉神木指示结缘,不轻易与外人通婚,又怎能随意被你一个丫头坏了规矩。”说这话时,在场众人无不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恨意。
秋在琦扶着心口诉怨,“在则!秋瑜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啊,况且——”
“正是因为投诸的心血太多,我才如此失望。”
秋在则闭上了眼,似乎是怒到极致,语气逐渐平静而不容置喙,“不必说我秋氏孕育子嗣艰难,若因她开此先河,那我秋氏祖训何在?颜面何存!”
“至于秋迩,明知故犯,与外人厮混,丢尽我秋家脸面,亦不配拥有如此精纯血脉。”
秋在琦跌坐椅子上,看着儿子和秋瑜的目光满是哀恸。
配不配谁说的算呢?
她看着两人跪着的位置,喃喃,谁能挨得过秋鉴台?
她身旁坐的都是亲眷,三两劝诫无用,也只能与她一道等待审判。
“秋鉴台为我秋家至宝,可直达天意,秋迩与秋瑜腹中胎儿血脉可否留存于世,便看上苍指引了。”
秋在则说话间已走到堂前最高阶上,仰望浩瀚夜空,敛去上位者的矜傲,眼中谦卑渐浓。
‘今有不孝子孙秋迩,违背祖训,留下祸端,致我秋氏蒙羞。望神判罚,惩恶除奸,留我秋氏清白。’他默念一遍,以手做刀割掌心血作引,掐两诀而引天雷轰鸣。
伏音不免惊疑,母亲禁书里留下的法咒竟被秋在则如此自然地在人前使出。
平平无奇却暗藏玄机的暗木浮台终于不再平静,繁复阵法金光大作,将阵中两人笼罩其中,好似攀引出数条锁链,缠绕上两人的四肢脖颈。
它好似被除开桎梏,解开枷锁,完全释放了本应承载的力量。
再不是不由外泄的丝毫,而是磅礴汹涌到疯狂朝四周逃窜的灵气,争先恐后的朝人身体里钻。
伏音开始觉得从未有过的舒畅,渐渐吃力,到后来浑身燃起来一般热,眼前发昏,只能靠掐掌心来保持清醒。
她眼观四周,除了行于色的畏惧与担忧,所有人都没有表露出难以承受的痛楚,甚至有人难抑喂叹,俨然灵气吃饱了的模样。
其中尤以台上秋家人逐渐红润的面色最为明显。
随着雷声愈演愈烈,躁动不由在院中所有人身边传递,却迫于秋在则的威严不敢逃跑,只怯怯地向后退,挤作一团。
最后一道剧雷响彻天际,几乎天光大开,亮如白昼。
更令院中所有人记住了秋在则那双锋利的双眸,除了被他威视压迫着的秋迩和秋瑜。
那是两双极其相似的眼眸,深如幽潭,明如焰火,十足十的相像。
秋在则看着他们,仿若看到了过去两个一静一动的小儿。
小一辈里最顽劣的秋迩,不精课业,桀骜不驯;
丫鬟里表面最听话的秋瑜,阳奉阴违,一意孤行。
“冥顽不灵。”
“愚蠢。”
他陈述着,随着最后一句话落尾,蜿蜒紫电终于分作两团直劈而下,刺眼至极,叫伏音周边的丫鬟小厮都惊恐地一退再退。
秋鉴台久未开启,他们从未见识过对主子们用此极刑,恐惧而绝望。
两道雷落,不伤外界分毫,可里面的人儿已是濒死,秋迩摇摇欲坠的身子终于坚持不住,他深深看了咬帕啜泣的母亲一眼,脱力侧倒下来。
嘴角不受控制的溢出一道血迹,他还笑着,眼里有细碎自嘲,朝秋瑜细语,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
“真厉害。”
“不愧是秋瑜。”
话音刚落,他就止不住呕出淋漓鲜血,像是自肺腑喷涌而出,不费吹灰之力。
第三道雷落下,秋瑜闭眼,那一瞬竟然忘却了身体被撕裂开般的痛苦,心脏不知落到哪里,空茫芒的。
只知道一件事——
秋迩再也不用承受痛苦了。
三道雷落,秋瑜已是强弩之末,她挺直了身子跪着,如狂风暴雨中将折的细竹,坚韧却担不起更多。
惊雷好似愈加强势,迅速再拢作一团霹雳,狰狞着面孔袭向形单影只的女人,震耳轰鸣无不叫嚣着毁天灭地般的暴虐。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一抹白强势地将黑暗撕了个口子,霎时间掠去了伏音所有的目光。
秋在则恍然认出了他,惊怒,“不要!”
阻挠被他摒弃在后。
他以肉眼不及的速度闪到浮台两步远,单手结印破开隔绝外界与浮台的无形桎梏,随着漫天金光碎裂,滔天巨响放大数倍在众人耳边,惊雷似近在眼前般可怖。
他不退反近,刹那间双手结出虚影,大开大合间捏出三层交旋浮金罗盘,随他一掌望天,自穿云裂石般暴烈中擎起相错盘旋的法印。
暴雷砸在法印上,脆声震耳,一层法印轻而易举的劈裂,二层被雷电染成紫色,岌岌可危般震颤。
他并不恋战,左右手拎着阵中的两人退出浮台,在二层法印破碎瞬间,割破掌心,源源不绝鲜红好似被无形的线牵引落入浮台,吞噬着美味佳肴。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间,他的脸色已肉眼可见的苍白如雪,终于在三层法印强弩末矢之时,赤色铺天盖地而起笼罩在台身,随着金芒大作,漫天紫电发出无奈的嘶吼,隐入云层。
风平浪静的黑夜重现,可秋在则的脸黑如墨汁,暗如狂风骤雨在酝酿。
无人敢置一词,唯怕成为被殃及的池鱼。
“三哥。”那抹声音带着通身的疲惫与虚弱,却带着排山倒海之势清晰的传入了伏音的耳中,是她死不能忘的熟悉。
几抹猩红爬上眼尾,嘴角不由自主地挑起一抹弧度,她默默垂头,害怕自己的失态被注意到。
“秋在逸。”秋在则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气,“你在挑衅族规,还是不服我?”
无人注意到,丝丝冷汗爬上了他的背脊。
他也只敢倾全身之力开启秋鉴台的力量,以抉出血脉是否能留,秋在逸竟能破开封印,甚至轻而易举地将其恢复原状。
若昔日他没有三番两次的生命垂危...
秋在则不敢想,如今坐上这个位子的该是谁。
“三哥,”秋在逸看着秋迩了无声息的模样,沉默良久,又注视着与自己一同降生的同胞哥哥,平淡地说,“哥哥,秋迩最像你了。”
一句话好似将众人拉回了过去,尤其是哭到力竭近乎麻木的秋在琦。
她无焦距的视线在孩子身上挪到弟弟的背影,像,外甥肖舅,她竟然有些忘了。
几十年前的某天,霞光漫天,婴孩初啼,十岁的秋在琦有了新的玩伴。
他们秋家子嗣单薄,一贯的身子弱,双胎的降生,无异于给秋家带来了泼天的喜气。
秋在琦几乎是看着两个豆丁长大。
他们两个一点也不像,无论是样貌,还是身子骨。
在逸喜静,天赋不甚出奇,如秋家所有人一般带了弱症。
在则天赋绝非顶级,且顽劣好动,却有着不同于秋家众人的健朗,集万千瞩目于一身,被赋予了厚望。
人心性总会变的。
不知何时起,在则愈发稳重,尤其是继承了家主的位子,再看不到他曾经的轻率。
秋迩降生后,她仿佛看到了两个弟弟的结合。
身体不出所料般随了秋家,性子却如幼时的在则。
少年天性,生动可爱,她没有拘着孩子。
天大地大,秋家护他,在世上走这一遭,承了如此多的苦楚,万事便随他闹去。
可万万没想到,最不容他的,竟也是秋家。
秋在逸说的话又岂是在博他的亲情。
两人几十年形影不离,不用多言便意会了对方的意思。
秋在则好似打开了尘封的记忆,紧绷的表情竟浮现了一丝碎裂。
那时的他享受万众期许,却不屑一顾。
夜凉侵人,刮骨的风吹过,他爬在墙头远眺东海外,朝墙根底下披着大氅打喷嚏的弟弟分享轶事。
一阵疾咳扫了他的兴致。
他再忍耐不住,暗暗吐槽,“什么神脉,天赋绝伦却给了一个病怏怏的体魄,到底是福还是诅咒。”
秋在逸笑着,“哥哥,这话可不能给第三个人说啊。”
“我知道。”他翻了个白眼,除了在逸,家中大人谁听了这话不得肖自己一顿。
他厌倦家中每一个人要死的模样,更讨厌所谓的神脉,总觉得大人看自己的慈爱目光中掺了些其他东西,后来才知道,那是该死的希望。
直到一次秋鉴台开启,惩治了同样犯此大错的姑姑,留下了年幼的小妹。
竟真的有人能在雷劫下活下来,还是五岁出头,并不孱弱的秋家孩子。
三叔如获至宝。
这是神意。
秋家重血脉,归根结底是重秋氏未来,曾经以为秋在则康健的身体代表希望,如今唯一一个被供奉的神仙宽恕的孩子更是能让人压上未来。
自此,那些他曾经不厌其烦的督促和劝告一夜间消散,他该庆幸的,不再有人约束管教,可是人的习惯真的影响太大了。
那些突如其来的漠视如刀割般让他抓心挠肺,直到小妹跑出秋家,在族中加固东海法咒之后依旧杳无踪迹,他的生活再次回归正轨。
却不再像幼时那般肆意妄为。
他们的爱是有条件的。
他竟对小妹的走失有些庆幸,却不知道为何时刻提心吊胆,害怕着什么。
这个日子并未太远。
秋家并不限制成年子弟出游,只是东海万物都有,内城更是珍宝无数,人人趋之若鹜,谁会在意那些俗世。
最乖巧无言的在逸竟然在意。
两人头一次分开数年,有人回来说,秋家三公子在外广交好友,善名远扬,他开心的像是在夸自己,刻意忽视了三叔眼中的可惜。
直到在逸抽空回到秋府,整个人如焕发新生,看上去竟只是有些体弱。
他竟寻到真自在,不再克制天性,天高海阔,肆意成长。
三叔打量着,好似在看明珠蒙尘,暗中取舍。
原来在逸才是秋家最出色的后辈,这么多年的碌碌只是因为与世无争的个性。
他该为之欢欣,甚至在想,若是没有撞见两人密谈,自己一定是天底下最开心的人。
可惜没有如果,三叔不遗余力地劝说对方承了家业,纵然在逸斩钉截铁地拒绝,这根刺依旧无形地扎在了他的心上。
后来在逸离开东海畅游,三叔临死前传位于自己,直到十几年前在逸无端负伤濒死回府,到此时此刻,他依然能记起彼时的心慌。
秋迩像他吗?
他冷漠地看了眼地上躺着的人儿,只是像曾经不懂事的他而已,竟自以为是的嫌恶给他带来无上荣光的血脉,妄图挑战秋氏和自己的权威。
离了秋家,他算什么?
正如秋在则懂了对方的暗示,秋在逸如何不明白哥哥的表情里透露出的不屑,他的心跟着颤了颤,难以言喻的悲伤霎时间将他击溃。
本就强撑的身躯晃了晃,他掐了掐指尖,眸如幽潭。
“求你,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