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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内城 夜幕席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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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叶雪蝉?”伏音好似很惊讶地蹲下了身子,裙摆绽在地上,沾染了零星泥土。
传闻只能在北原之北的雪山上生长的迷魂药物,竟然能跋涉万里山海来到东海,困难程度完全不亚于此行护送天石草。
相比兴致勃勃的伏音,曾经邀人来自己药田观赏的南巧显得尤为心不在焉。
伏音目光好似被眼前颤颤巍巍的三片小叶子缠住,丝毫没有注意到后方面沉如水的南巧。
游竹不通药理,便留在了外院修养。
而知道伏音想要看后山药田,南姜便让妹妹尽心招待。
尽管南巧没有半点兴致。
白日一见,南姜温柔而威严,却怎么也遮不住身上淡淡的疲惫,南巧自然惦念的紧。
伏音耐心地观察着这只在幼时见过一面的灵植,在心中计量着时间。
“我要回去。”果不其然,不到一刻,南巧的耐心便已告罄。
她与满脸惊讶抬头的伏音对视,又自觉贴心地补了一句,“你自己逛,想要什么自己采。”
要什么给什么,怎么能不算尽兴招待呢?
伏音只疑惑地‘唉’了一声,便只见到南巧迫不及待离开的背影。
伏音被逗笑了一瞬,回头看着满园琳琅的灵植,残忍地掐断了一株方心草握在掌心,明眸轻弯,“谢谢南师姐。”
夜幕席卷,漫天璀璨,内城街巷静谧如水。
兜兜转转,伏音如鬼打墙一般,又绕回了南府后门处。
她有些不解,进入内城需有名帖和批复,可以解释为内城掌权人对阶级的把控。
但内城四族的宅院,竟同样难以互通。
似乎,在保护着什么。
伏音看不透,却不难猜出是一个同样约束着内城人行动的高阶法阵。
不能功亏一篑。
以她目前的修为,再如何都无法破解,伏音沉吟,眸子又逐渐燃起果决。
她划破右指指腹,血珠被她挤掉,坠落在地,一滴两滴,随着伏音口中喃喃而出的咒语和额头渐渐绷起来的青筋,一只蠹虫自墙根爬出,贪婪地吸吮起地上的血液。
“喂了你这么多年,也该帮上点忙了。”
这是池叔叔生前养的百毒虫,蠹虫老矣,却被喂养的肥硕,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用在大事上。
伏音拿出出宗前费了些功夫才拿到的秋自齐的手抄卷喂给蠹虫,直到它抖擞了身子,慢悠悠地向着南方爬去,口器触到一面墙。
百毒虫不懈地啃噬着对面墙角,半盏茶的功夫,逐渐钻进了墙壁,消失在了眼前。
伏音收起了青鸿,蒙上母亲特制的幻形衣,警惕地克制着情绪跟了上去。
百毒虫是个老虫子坏虫子,伏音进入秋家的第一瞬间便撞上了几个秋家人。
还好幻形衣能蒙蔽百目境以下修士。
“站住...”领头的女子双手执于腹前,撞到伏音在暗处悄声走出,登时停下了步子,目光有些怀疑,“怎么没见过你?”
伏音低垂着头,回忆着瞥见的几人扮相,微微伏身,“奴婢芙儿,是新来的。”
更深露重,月色朦胧,秋宅近海,纵是法咒加身也难全消凉意。
秋霜一双秀眉微拢,盯着对方看不分明的半面脸庞,还待再问,便被身后跟来一群小丫鬟打断,“姐姐,怎么停下了?”
“今日宴上有大事,可莫耽搁时辰,惹得主人不高兴。”
秋霜想到了什么,本就生冷的面庞添上一分郁气,“走。”
说着,一串人跟在她后边小跑起来。
步快又急的秋霜走了两步又停下,竟遥遥冲还在乖觉行礼的伏音道,“你去请四公子来赴宴。”
伏音应是,敏锐的察觉到一道深沉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了个转。
一群人消失在夜幕中,伏音才真正有时间去做自己的事。
她借着月色和几隙树枝透过来的烛光观察着秋宅。
南府遍布药圃,院落稀少,一眼望去视野开阔,叫人直揽全貌,心旷神怡。
秋宅却辟了诸多院墙,外植百年古木,小道错落,延展向幽深的远方。
暖光映照下,树影憧憧,夜风却不如人意,拍在伏音身上,叫她心生出几分凉意。
秋宅如此恢弘,她无头苍蝇似的寻了半炷香的功夫,还要避人,除了知晓今日秋家正堂开宴外一无所获。
开宴...
伏音神色一凛,迎面直上乃下下策,因届时必有能看穿她伪装的明神境之上修士,却亦是最有效的办法。
衡量片刻,伏音决定铤而走险,只是须先换了衣服。
小丫鬟提着长剪拨弄着院中烛台上的油灯,烛光明灭之间,后颈骤然一痛,身子不受控制地软软倒了下去。
伏音单手搀住她的身子,又接住长剪。
目光在左右手的人和物之间流连片刻,伏音骤然回神。
为何犹豫是否留下一个后患?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利落地换了衣服和发髻,她将那人绵软的身子再往枝叶繁茂的树荫底下拖了拖,又捧上落叶遮掩,亏得是黑夜,若只是路过,分毫辨不出异样。
伏音循着初来秋宅时一众丫鬟行走的方向逐去。
她步子疾,很快便追上了两名正说小话的陌生少女,又渐渐放缓了脚步,缀在了两人后面。
“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咱们这种只在院外伺候的都要去凑热闹。”
“我看不是什么好事,对了,你家二少爷还没找回吗?”
“嘘——”双丫髻的丫鬟年岁更小些,闻声夸张地四周环顾,并未看见闪身躲在一棵木麻黄背后的伏音。
许是年少憋不住话,忍了又忍还是凑了过去,“我家夫人每听到少爷的消息都要大发雷霆,直骂‘当没生过这个东西’,只是听内院伺候的姐姐们说,她的咳疾更重了些,每每服药却还要待上一阵,看着药发愣。”
“没有药物,二少爷在外可怎么熬?”
“是呢,我家姑娘近来都极少下榻,只温些内功便得入睡将养,花一般的年岁,竟整日蹉跎过去了。”
说着齐齐叹口气,倒是忧心上主子们了。
外院伺候的都被呵令来,想必所有秋家人都会到场吧?
伏音垂下眼睫,冷不丁想到了秋霜那饱含深意的一眼,又联想起她口中提及的四公子。
无人通知四公子吗?
自树影迈出,月光悄然爬上脸颊。
她提裙追上前面两人,似是追的紧了,气喘吁吁的扶着上下起伏的胸脯,“两...两位姐姐,秋霜姐姐叫我去请四公子赴宴,只是我突然...”
伏音有些窘迫地捂住小腹,“我好像来了月事。”
“哎呀,那你快去,我们去青桐院请四公子。”年岁小的那丫鬟立马信了,表现的比伏音这个当事人还要急切。
“等等,往日有宴不是不请四公子,免得惊扰了他吗?”
大的那位应是主家某个院里近身伺候的,倒是了解些。
伏音怔住,喃喃,“可是秋霜姐姐命我去请公子。”
“是嘛。”
“是呀。”圆脸小丫鬟睁着大眼睛接话,“定是往日秋霜姐姐亲自去青桐院走一遭,今日事态突然没得空便差使了别人,四公子来不来另论,礼还是要有的。”
“好吧,那你快回去换洗,切莫误了正事。”
伏音感激涕零的看着两人小跑向另一个方向,方才收起笑容,兀自去寻正堂。
三三两两的人汇集在主路上,伏音隐在其中毫不扎眼。
正堂院落灯火通明,极为宽敞,眺望而去,竟能容上上百人。
前方两阶之上,正堂更是庄严肃穆,八仙桌两侧十几把交椅有序摆放,正中置着一供寿石与远山画,尤其吸引伏音目光的,便是那天南木匾额,上书‘秋榭堂’。
天南木一出,伏音便知道秋家应多为法修。
母亲曾经的法器,多熔铸承载天道眷顾的天南木。
主子们还未登场,下仆们却已肃容噤声,伏音依着顺序站在后排的位置,借着眼尾余光不动声色地观察,斜前方的暗木浮台看似平平无奇,她却隐约感触到了不寻常的灵力波动。
自进入东海内城,伏音只觉泡在了灵海里,灵气稳定充沛,叫人通身舒畅,没有丝毫灵气不稳的迹象。
此浮台必有异常。
喧杂声渐起,伏音将头压得更低,只听到正堂传来的此起彼伏的咳声与气弱的说话声。
宴必有席,待主家落座,各佳肴备齐,已是一炷香过后,伏音和其他仆人几乎快要站成一片林,只能听见正堂方向细碎的说话声,没几口便撂了筷子着人撤了。
以秋霜为首的众丫鬟又端着新的物什分立两侧,秋氏主事人才姗姗来迟。
他似是被别的要事绊住脚,匆匆赶回处理家事,带了一身的霜冷回府。
目不能视,伏音能听出他脚步虽疾却沉稳有力,应是个康健之人。
众人自秋在则进院时便站了起来迎他。
男人一身墨色,鬓发衣角打理的一丝不苟,看人时不怒自威,他行走间抬起右手轻扣两下,堂中众人便会意落座。
秋在则入堂时尤看了二姐一眼,正巧秋在琦一直注意着他的神色,对视的一刹那心里咯噔一声,骤然剧咳出声。
她身后候着的男人稳重地将药拿给她,秋在琦却盯着秋在则反手将药推开,捂着心口正要发问,便见他衣袖一甩,竟是直接命人将人押上来。
一男一女,双手被反剪捆于背后,押送跪在浮台上,形容惨淡。
男子瘦削病态,女子竟已怀有身孕,只是两人的眸中闪烁的,皆是叫秋在则看后愈加气愤的情绪。
他重重地拍了下椅背,怒声质问,“你们现如今还不认错!”
两人倔着不吭声,秋在琦却再也坐不住了,她被丈夫扶着站起来,似诉似泣,“在则...他们知道错了。”
秋在则看也不看姐姐,只是朝台下众人命令,叫他们好生看看这两人。
伏音同众人朝浮台看去,只望到两人消瘦却坚挺的背影,她借机梭视了一回堂内众人,除了中气十足的秋在则,剩下座位上的男男女女无不清癯苍白。
像他,却不是他。
伏音压下心中淡淡的失望。
“今日叫你们过来,便是叫你们看看这女人,秋瑜,曾经最有前程的丫头,天赋卓绝,气运更是我生平未见。”
“若不是误入歧途,来日秋府必有她一席之地。”
“可她千不该万不该觊觎我秋氏血脉,拐带着主子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