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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往事 伏音的灵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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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放弃这纸婚约,又凭什么是由你来决定?
伏音很小的时候,备受父母和池氏夫妇的宠爱,那时候的自己,也还是个没事找人撒娇,遇事有人为她解决的娇养的孩子。
她还记得那时候的四位长辈意气风发,志同道合,常常把酒言欢谈论轶事,又时而在深夜商议要事。
她半夜醒来,身旁父母不在,只觉夜幕像个庞然巨物,想要将自己吞噬。
先是抽泣,再是兜头捂住被子害怕地大哭,幼小的伏鸣玉抖着身子躲在里面,被隔着被子的触感惊到不敢再动。
“鸣玉,阿玉不要害怕。”是熟悉而温柔的卓姨。
她哭啼啼地爬出来,瘪嘴哭诉大人们又抛下自己去玩。
却小心地避开卓姨微隆的腹部,勾着她的脖颈啜泣。
“阿玉,我们是怕吵到你。”
烛光跳动下,卓姨拉着她藕节般的胳膊小手,抚向自己肚子里的孩儿。
“没关系的,里面是阿玉未来的小郎君或是弟弟妹妹,摸到了吗?他在和你打招呼。”
伏鸣玉啜泣的表情缓缓停住,她的手不敢落到实处,察觉到掌心有东西在鼓动,蓄满泪珠的杏眼很快惊讶的睁大,探究地与卓姨对视。
“弟弟?”阿娘说,里面是小郎君或是妹妹。
“是啊,如果他是一个男孩子,而阿玉却不喜欢他,那他就是你的弟弟。”
伏鸣玉不知道卓姨口中的喜欢是另一种意思,她撅起嘴巴哼唧,以为卓姨不信任自己,“我当然喜欢卓姨的孩子。”
卓盈月摸了摸女孩哭湿了的头发,将女孩娇小的身子揽住,柔声道,“阿玉还不明白呢,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伏鸣玉早就长大了,在所有美好的记忆结束的那一刻。
如今,她是被太上宗尊者收为亲传弟子的伏音。
她知道自己对池青云并没有卓姨口中的喜欢,可是这个人已经在过去十八年里,被她坚定不移地视为所有物,从未设想过会有另一种可能。
就算是从未有过一面之缘,或是书信往来,可她知道在千里之外的沙城里,有那么一个人是自己所有美好回忆的维系纽带。
他怎么能随便一句‘不为践诺’便轻易摆脱她。
她承担了那么多的痛苦,让他自由而放纵地过了十八年的快活日子,凭什么只有她在无边的悲戚与仇恨中苦苦挣扎。
西土城池风轩和卓盈月之子池青云,只能是南江城伏云和伏瑶光之女伏鸣玉的人。
若他不愿——
那还不如从未出现,又或者干脆成为诱饵,也算为他们的报仇大事做了贡献。
伏音的灵魂好像劈成了两半。
一个追忆着过去的美好与痛苦,想要不遗余力地将池青云的心掰正,他必须和自己同心同道;
一个冷漠地追随着不远处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少年,想到有朝一日亲手抹除与四位长辈的唯一牵绊,竟有种从灵魂深处散发的震颤。
池青云几乎是将这片空旷地面甚至更远处翻了个遍,他呆滞地坐了半晌,一阵晨风吹过,终于将他昏昏涨涨的思绪清明了些。
竟是一夜过去了。
好像终于对失去信物的结果妥协,他走到柴堆燃尽后的灰烬残渣旁边席地而坐,与那抹倩影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他提起精神对伏音道歉,说不应该兀自陷入低沉情绪置她于不顾,又不厌其烦的再次致谢,说他带的那些‘宝贝’任她挑选,今后也必要找机会报答恩情。
“青云应该没有怎么在外游历过,我们修道之人为太平事辟邪除妖、不拘小节、守望相助,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小事。”
“今日我救你,来日你帮扶我,若是都像你这样毕恭毕敬、虔心还恩,会多上许多繁文缛节、虚文浮礼。”
池青云面露赧然,可他身为被救之人,必不能理所应当地接受别人的帮助。
接下来便是良久的无言。
如果是不知道池青云想要悔婚的伏音,恐怕此时会更主动地去了解他的爱好习惯,虽然不可能迎合讨好,就算知道了也许翌日便忘,但是说话聊天也是极好。
可此刻是知道了他大逆不道心思的伏音,连温声回话都疏懒。
可能察觉到伏音对待自己的态度前后微妙的反差,池青云偷偷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组织着语言。
“阿音,我接下来还要去南边找人,你呢?不知道来日我解决完自己的事情之后,还有没有机会再遇上?”
虽然了解了外界修士都是这么洒脱不拘,可他完完全全地捡了一条小命,不能真的不报恩情。
此刻只想打探下对方的来历,以免日后江湖不见时,能登门拜谢。
现在知道叫阿音了?
没了信物你又哪里来的脸面还要找人退婚?
最后,为何要再与一个陌生女子重遇,迫不及待的打探来历?
书音心中的阴暗面如杂草般疯长,无不叫嚣着要给他点小惩罚,只是神情自然,像过去十八年一样伪装的无懈可击。
“你若不习惯那样称呼我,便叫我全名吧。”
“我和师兄弟前两日为小元村解决了毁村的妖物,宗门大比在即,他们先行一步,若是没有突发状况,我也要赶回去了。”
池青云心生抱歉,明白对方是不放心自己单独在这里才留了下来,贻误了她的行程。
“还不知道你具体要去哪里?”伏音掩下目光中的暗色,“我要回太上宗,若是顺路,也许能捎上你。”
“太上宗?”
池青云震惊地重复了一遍。
“是啊,青云这般惊讶,莫不是你要找的人,也在我们太上宗吧?不知道她叫什么,也许我能帮你找到她。”
太上宗伏音,向来助人为乐,愿意成人之美。
“不。”池青云下意识反驳,反应过来自己有些仓皇又故作平静,慌乱移开了视线,“太上宗是世间名头最响亮的大宗门,没想到伏音这么厉害。”
他与伏鸣玉前途未卜,本该悄无声息地联络,再不动声色地商量出个章程来的。
这是他和伏鸣玉之间的事情,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最好谁也不要惊动,尤其是和伏鸣玉同宗的师姐妹。
伏音不着痕迹地欣赏着池青云脸上变换灵动的神情,被激起的情绪竟然奇异地消散了些。
“我们宗内分外门、内门和亲传,实力差距悬殊,所以只是拜入太上宗算不得什么。如果青云感兴趣,又与我顺路,我还可以带你去太上宗瞧瞧大比,只是比试结束后我还与人有约,可能无法送你下山了。”
池青云看了眼她澄澈似水的目光,垂眸避开,“若是不太麻烦......”
太上宗处于更加靠近南江城和东海的位置,更有诸多村落和小宗门散落各处,池青云说去太上宗顺路,并不突兀。
死里逃生,信物丢失,并未磨掉他最初的想法,前行也是未知,后退亦有危险。
当断不断,终究害人害己。
只是他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如果继续独行,恐怕最后尸骨都不知埋在何处。
伏音相邀,他几乎是潜意识便想答应下来。
“不麻烦。”伏音收回了目光,唇角勾起一抹隐秘古怪的笑。
一点也不麻烦。
晨光熹微,伏音摸着腰间青鸿剑亭亭而立,环视四周,好似在确定方向。
“青云可会御器?”
池青云还坐在她的影子里仰望着她愣神,不知道脑子飞到了哪里去,直到伏音忍不住疑惑回头,才下意识答了个“不会。”
小废物啊。
伏音怎么会表露嫌弃呢?
她面露歉色,“我没带够疾行符和传送符,亦不习惯带画符的朱砂黄符,又有要事急着赶路,恐怕只能御剑带你了,只是不知道你的身体还能否坚持的住。”
池青云连忙摆手,“我身体好着呢,应该怪我太没用还得倚仗你带上我这个拖累。”
伏音想,此人对自己恭谨有余,亲近不足,言辞举止一板一眼,生怕失礼于她。
应该是性子便是如此。
好人,无用的好人。
心里点评一番,她手指捻诀,不过须臾便听一声清越的剑鸣,薄长透亮灵剑轻盈地飞出在空中兜了一圈,变大后乖觉贴在书音脚边,迎她御剑。
伏音站在半空漂浮的剑上,俯视下首,眉眼盈盈地伸出了手,“来吧。”
池青云讪笑一声,拽住衣摆缠绕手上,忍受着身体还未全然消下去的胀痛麻痒,动作诙谐地攀上了剑身,战战兢兢地爬了上去。
伏音感知着他对自己避之不及地态度,默默收回了手,声音有些受伤,“青云怎么避我如蛇蝎?”
池青云才歪歪扭扭地站直了身子便听到这话,连忙澄清,“阿音不要误会,我是觉得这个高度自己能爬上来。”
“唔。”
“不过,你最好抓紧我,御剑飞行速度太快,我怕你身形不稳掉下去。”伏音贴心地将大袖递给他,“看你有些不好意思,便抓住这袖子吧。”
池青云犹豫了一下,握了上去。
时值春日晨时,两人衣袂翩跹间,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脚下万顷之处,或荒芜或繁华的景色尽收眼底。
池青云绷着一根弦,恨不能全身发力抓住手中衣摆。
麻衣下绷紧的小臂,额间细密的汗珠,僵直的双腿,他两眼发直,丝毫不敢向下看。
伏音捏诀,狂风骤起,剑身遽然一震。
她还没虚伪地开口安抚,便觉得绷直的一边袖摆一松,剑身骤轻,竟是他直接掉了下去。
废物。
她暗骂一句,御剑追去,堪堪在空中捞住他的衣领,定睛一看人竟不知何时已然昏厥。
怪不得半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