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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穿插番外--痛苦篇 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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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前,卓盈月万里挑一的极佳修炼根骨被千面妖及其背后豢养他们的几人看中,潜伏在西土城中的千面妖耐心地等待着卓盈月产下一子,终于趁着夜幕迫不及待地闯入池府。
它们似乎只为一人一婴而来,越过阻挠它们的数人,纵使灰飞烟灭也要径直冲向卓盈月这个‘火种’。
池家主院只有几个小厮女婢,他们都是些只会炼丹炼药的手无缚鸡之力之人,却为护住夫人和小少主几乎血流成河。
卓盈月誓死不从,过往的游历经验与她对危险的直觉给她预感,若是被它们掳去,她会下场极其惨烈。
她的丫鬟春儿趁乱藏起了刚刚出生的池青云,而卓盈月挡在再提不起武器的家丁身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以耗费生命之力的禁术斩杀半数千面妖。
再提不起力气,连自爆都因着千面妖的妖术被禁锢灵力,无力凝聚到一处。
院中除了她,再无活人气息。
卓盈月的反击似乎极大地惹怒了它们,一只千面妖狞笑着在体内刨出一颗黏腻着汁液的绿色珠子,又在它旁边那只胸膛掏出一枚红色的,踱向她跪立的方向。
两只珠子在它掌中渐渐融合在一起,浑浊而可怖。
卓盈月的眼前已经有些模糊了。
她有些庆幸,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连御剑都不会的池风轩远在西土城,不用陪她去死。
可她不由流出一股泪,为再见不到她爱的那些人,为——
“我真的不想...变成那幅鬼样子啊。”
如果说之前的种种不安都是猜测,那么在看到千面妖刨出妖丹融合并向自己走来的那一刻,她确定了此种妖物的繁衍生息方式。
真恶心,要篡夺别人的身体,变成你们那幅模样。
她的痛苦如此微弱,春儿听到了。
匆忙赶来的春儿捏碎瞬行符,几乎是眨眼间挡在了卓盈月面前,千面妖往她眉心送的妖珠钻入咫尺之间的春儿体内。
她只是一个灵根驳杂,修为低下的女修,几乎是瞬间便任由妖丹在体内肆虐。
春儿的血管几近爆裂又逐渐由殷红向黑色转变,数道黑斑攀爬上她的脸颊,在骨肉相接的地方,她感觉到几乎要剥离血肉的灼痛和麻木,不消多久,她恐怕就会变成和它们一样偷人皮囊的骨架。
还好春儿不怕丑。
在千面妖愕然之间,春儿却动了,她以从前修炼时都不曾有的韧劲强忍着极致的痛,竟然真的哄骗着体内妖丹借力,将摄入卓盈月体内的千面妖力根根拔除。
可这也更加加剧了她的异变。
“夫人,快走...”
春儿却不知道,她想要大声喊出来的话再不成型,只有一张几乎掉下一半血肉的下颌在张张合合。
千面妖怒意奔腾,它重重向前拍出能将人粉身碎骨的一掌,疯狂发出唳唳尖啸,企图再找同行的其他千面妖剥取成熟的妖丹。
跪着的卓盈月同样反应不及,她呆呆地抱住前倒的春儿,好像心脏将要剥离般呕意上涨,她看着春儿的嘴巴一张一合,赫然是‘夫人,夫人’。
“春儿,不怕。”
卓盈月再哭不出声,她紧紧搂住怀中有些地方已经硌手的身躯,贴上她的额头。
“我陪你。”
所有灵力涌入灵台处,源源不绝地汇作一团,终于化作足以毁灭这方宁静院落的力量。
人与妖,无一生还。
因好友濒死奔赴南江城救治的池风轩几乎是疯了般赶回池家,他听着族长简单的叙述,在院中狼藉中找到了一个骨戒。
那是由与她义结金兰的伏瑶光亲手打造,不可摧毁的留影戒。
池风轩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又跑回了南江城,在伏瑶光的修复下,看到了那些杀害他妻子和四个丫鬟,三个小厮的妖孽的罪恶。
如果不是这枚戒指,他都不知道如此惨烈竟是众人皆知最爱皮囊的千面骨架的恶行,更不知道它们实际是为夺骨而‘繁衍’。
三个大人沉浸在痛苦中无人注意,四岁的伏鸣玉透过门缝,同样看到了卓姨的死状。
幼小的她尚未经历过死亡的阴霾,可自此刻起,她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以不可逆转的形式开启。
相比池风轩,伏云和伏瑶光的悲伤更加外露。
他们默契地各自奔波在外,偶然重聚时,发现对方都调查出了有人在豢养千面妖。
世间各道修行自有其规律,普遍修士都认为,世上有好妖亦有坏妖,不可一概而论。
可在他们查出的线索里,那些本由骨架觉醒起初只想夺人皮囊的千面妖,绝大多数被背后之人利用它们的同类劝服。
凭借着骨架在不足致命的损伤之下可复原这一优势,它们或明或暗的壮大,尤其是在偶然间发现千面妖‘繁衍’的关窍时,几乎所有千面妖都陷入了狂欢。
除了西土城攻向池家的那八只千面妖,在四城和村落各地,都有千面妖蛰伏着,觊觎着卓盈月的儿子池青云的根骨。
甚至是更多更好的骨架。
“池兄,是我的伤势耽误了你回家。从今以后,我不敢再奢求你的原谅,只是我伏云在世一日,便一定会不遗余力地除尽这些千面妖和背后之人,以祭盈月在天之灵。”
“伏云,与你无关。”
池风轩已经全然看不出过去神采飞扬的模样,尤其是一双眼窝深陷的眼睛,暗如死水。
“如果当时我在西土城,恐怕只能给月儿陪葬,可是如今我还活着,迟早都会给她报仇。”
昔日行侠仗义的几人与‘正道’渐行渐远,他们固执地行走于暗处,与千面妖不死不休。
见一个,除一个。
池风轩从悬壶济世的医修成了专研骨架之敌的毒修。
伏瑶光在伏云的配合下闯入秘天阁,凭过目不忘的本事拓下百般狠毒兵器的锻造之法,还沉溺于烙刻困顿绞杀的阵法。
伏云在伏瑶光抄下的诸多禁忌剑谱中愈走愈远。
他们的这种无论千面妖是否作恶一一铲除的作法引起了部分人的不满,可极致的生死之仇当前,又有一些受过他们恩惠于此事上纠结的人理解而同情。
所有人都在等着一个极端的转折点,一个让他们有理由出手的情形。
这个日子并未太远,在察觉到千面妖逐渐聚拢在西土城和南江城的当日,伏瑶光在荒无人烟之处祭出以精血维系,两只活着的千面妖为血肉的召妖和困杀之阵。
几乎近百只千面妖被池风轩和伏云单方面的屠杀。
自那日起,伏瑶光身体日渐衰败,她轻轻抱着沉默不语的伏鸣玉,“阿玉,你恨阿娘吗?”
伏鸣玉恸哭,所有害怕与悲伤终于有了宣泄之口,“阿娘,卓姨不要我们了,你也要离我而去吗?”
伏瑶光贴着女儿的面颊,无力地闭着眼,虚弱地安抚,“阿玉,娘在怀着你的时候,遇到过一个曾经所除妖物的同伴的报复,你爹那时候不在身边,我难敌那么多妖物。”
“同样是遭遇荼害,可是我足够幸运,有你卓姨路见不平出手。”
“池家主院随她而去的那七人,无一不是因着你卓姨而捡了一条命,心甘情愿赴死。”
“我,也一样。”
“更何况,我与她性情那般相投,情同姐妹,相识相知一场,怎么能轻易饶过害她的人和妖呢?”
她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阿玉,你恨娘吗?”
六岁的伏鸣玉长大了。
知道了结局不改。
听完伏瑶光这段话的伏鸣玉此刻出奇地平静,主动地回抱住了她,稚嫩的声音压抑着哭腔响起,话里成熟,却不知此话更叫人心生涩意。
“我不会怪你们的,你们是有选择权的大人,谁也没有权力为你们做主,你是为了卓姨,是为了正义,为了阻止更大的阴谋。”
“那你怨娘抛下你吗?”伏瑶光已是强弩之末,许是将死之人格外惦念一些遗憾的事,她回顾平生,发现唯一憾事,竟是不能陪她的宝贝长大,固执而坚持地寻找一个不知道什么回答才能让自己安心的答案。
一滴一滴的泪珠打在伏鸣玉脸上,灼得她眼睫轻颤。
“不怨的,一点也不怨,但是...阿娘,你可不可以再多陪陪我...”
她只是,舍不得。
最后的崩溃出口,伏瑶光终于提了提唇角,“阿玉。”
“阿娘对不起你。”
于是,所有的柔软都离开了伏鸣玉。
池风轩和伏云将伏鸣玉藏在了并不同意他们所作所为的伏家,伏老太太看着这个捡来的最寡言桀骜的儿子,俯下身将伏鸣玉揽入怀中,捂住了她控制不住哀伤的眼睛。
她苍老的声音好似无情至极,在众人见证下与伏云恩断义绝,“从今以后,伏鸣玉便是我伏家下一任少主,你伏云与我伏家,再无瓜葛。”
两人留给了众人沉默的背影和好似不经意透露的暂居地,等待着幕后之人登场。
直到一个风雪夜后。
两人尸首无存,对方一死三活,离去时有一人道心破碎,与另外两人分道扬镳。
从此,四城与诸村中传言,两人已被看不过眼的正义之士正法。
次日晚上,伏鸣玉终于找到了机会跑到破庙,在深埋的大雪中赤着手摸索,挖到了池叔叔一直佩戴的骨戒。
为他们心中情爱和道义而死的三人以为千面妖不复,无论人或妖的野心如何庞大都无法再于暗处养出这么可怕的存在。
剥皮夺骨,控灵妖化,死而复生,又清晰地知道自己的力量懂得藏住野心,在受背后之人驱使的同时,妄图更快地将世上数目领先的人,替换为同族。
或是蒙着假皮的妖,或是夺来骨架‘新生’的妖。
只是在伏瑶光聚妖阵法结束的同时,刚刚有一只千面妖成形。
它携滔天怒意以雷霆之势先是靠近南江城,还未长成的它连伏家老太太都打不过,根本无法摄灵隔绝灵气或是注入妖力控制对方。
它落荒而逃,又跑到了另一户仇家。
池家看上去格外好欺负,更妙的是,宅子里面,有一副香喷喷的骨架,似乎在引诱它吞入腹中。
池家频频遭到千面妖的伏击,又屡次被不知何时何地出现的陌生人救下。
池家族长看着那人愈行愈远,抱着只会啃手啃脚的两岁小儿眼含热泪,“你是——”
“池先生救过的人。”
可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巧合的是,旁系池正亭带着堂兄留下的书信几拜几叩,在此时请出了早已闭关多年的西元宗尊者苍胥,携恩图报。
苍胥不愿承担毁灭一族的骂名。
所以他在父亲西土城城主苍严的让位下,将西土城打造成了一个隔绝千面妖的保护罩。
里面有千面妖惦记也仇恨的池青云。
只要池青云安生待在西土城,就能安稳地过完这平凡而普通的一生。
次年春日,伏老太太在伏鸣玉长跪下轻轻颔首,又在族人和伏氏夫妇友人的帮助下,杀退了世间仅存的千面妖的攻击,将她平安送往了世间第一大宗门——太上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