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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祸事 她身形侧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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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一场梦幻泡影,伏音垂眸看向身上衣裙,干净簇新,只沾染了几滴自她面庞流下的血泪。
她定定望向看着自己的秋瑜,企图看清她眼底掩藏的目的。
如果没有那道灵识的指引,恐怕此刻的她早已消散于天地,气归于尘。
眼前的女人单薄削瘦,经历了秋鉴台的雷击和出于自保的施阵,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
她的五官柔和,毫无血色的脸上透着浓浓的疲惫与憔悴,初见时动人心魄的执拗褪去,眸中竟满是平静,毫无攻击性。
像她日思夜想的人。
伏音乍然想到方才绝望下的‘求救’,随之而来的那道点醒自己的灵识,带给自己的罕见的仿若被人保护的感觉,叫人神往,忍不住沉溺。
不由像个炸毛的刺猬,忍不住开口。
“你竟然主动去救害死你恩人的恶人。”
秋瑜被她赤裸裸的恶意扎了一下,却在片刻自我开解了。
如果真的要恩将仇报伤害自己,恐怕就不是现在这样言语刺激。
这样的场景让秋瑜想起来了曾经接近秋迩时的场景,蓦地轻笑了一下。
伏音愣了片刻,倏然醒悟自己又随意暴露了情绪。
不待恼羞成怒质问她有何可笑,便听对方很快收敛了情绪,无奈言和。
“他是我仇家的人。”
“如果不是秋家强硬地将我们这些看上去颇有‘天资’的孩子掳来为奴为婢,我如今也应该在父母膝下承欢,而非连家都找不回去,更不必说受这些苦楚。”
“虽说他救我一命,但他的死并非我所造成。”
“况且就算他因秋鉴台元气大伤,也并非你能反杀,除非他甘愿赴死,那么...”
她抿唇思考了一下,“如他所愿,这便是他的宿命。”
她的眸中闪过与伏音在幻阵中相同的求生意志。
“但我要活,我并非一个有恩必报的好人,也曾不择手段地利用旁人的真心达到自己的目的。”
她直视伏音,“我知道你能混入东海内城尤其是秋家,必定身有法宝,我赌你愿意凭借生死关头的帮扶,给我一条生路。”
就算是个心肠冷硬的人,她也可以以鱼死网破为要挟,拖也能拖到秋在则闻讯而来,大不了同归于尽。
只是见到对方的反应,秋瑜明白不必再多言了。
开诚布公的剖心之言。
伏音定定地看着对方赤忱的神色,良久妥协。
“一命换一命。”
秋瑜坚定地回望,“不够。”
伏音面色骤冷。
秋瑜却无退色,“帮我带一个人走。”
伏音有些想笑,“你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吗?”
“求你。”
伏音沉默。
“她们都是同我一般被挟来的可怜人。”
“与我何干?”
秋瑜自顾自地说着,仿佛陷入痛苦的回忆。
“少时离家,被强制抹去记忆,再见不到广阔天地,更寻不到父母双亲,有朝一日幸运至极得以醒悟,知道自己并非生来便是个被人驱使的玩意儿,却只能抓到如梦似幻的吉光片羽。”
“纵使夜夜思家,也反抗不得,缩在这宅院里任人宰割。”
“因为那叫叛主。”
“可我本该有自己的家。”
秋府的奴仆,多数家生子,少数天资不俗者是被秋家门客在外带回来的‘孤儿’。
起初是为行善,济天下无家可归孩童,传承至今,也不乏歧途,背后不知行了多少腌臜。
秋瑜想念那对淳朴的中年夫妻。
他们会叫她宝珠。
会收拾细软送她去隔壁镇上求学。
得知唯一的孩子于修行路上有天分,守在孩子床边一夜,次日干红着眼睛哄懵懂的小孩,“宝珠,娘送你去圣山学习可好?”
模糊的面容,恍惚的景象,叫人甘之如饴的美梦。
她向往的圣山,能带她回家的圣山,到底在哪呢?
“你不必说这些话以博同情。”
伏音垂下眼睫,语气生冷。
“世上可怜人那么多,不缺你我一个。”
“既然你挟恩图报,那便以此事两清。”
“我不会以身犯险救她,给你些时间,半盏茶后,这个院子集合。”
伏音想,她不是好人。
但救的人那么多,不差这么两个。
她若真有本事将人带到这里来,那也是她们应得的。
秋瑜利落的收了泪,背影坚定地矫健向外疾去。
她也跟着想起来了什么。
伏音回到树下,将衣衫还给了睡得安详的奉烛小丫头,顺道喂了枚安身丸,将提神香凑到她鼻息再躲到暗处。
小丫头懵懵懂懂醒来,还以为自己困乏打了瞌睡,见四下无人,忙提着灭了的烛灯跑走。
伏音慢慢走回青桐院。
时辰已过。
远远便见两个相互搀扶依偎的身影向这边走来。
尤其是秋霜,血迹般般,状态竟比秋瑜还差。
伏音蒙上面,只露出一双冷凌的眼。
秋霜稍显惊讶,警惕地暗暗窥了自己两眼。
双方没有多言。
伏音召出蠹虫,自介子囊中摸出在东海外城沿途买来的贝壳。
蠹虫迫不及待吞咽,随即扭动身子爬到院墙开始啃噬,不过片刻将结界咬出一道口子。
三人迈进虚空,再现身便是在万籁沉寂的外城。
秋瑜眼含热泪,远望外城海域,“这一走,又要过上四处奔逃的日子了。”
秋霜语气平平,“秋瑜,救命之恩,你可要记好了。”
秋瑜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头,“我和孩子伺候你。”
秋霜:“不得了,秋迩知道了得从坟茔里爬出来找我算账。”
秋瑜没理会,回头看向伏音,“内城结界我无法破,外城却知晓出路。”
“你随我们一起走吗?”
伏音摇头,神色深沉,语含警告,“若你们再被逮到,可记得管好自己的嘴。”
随后率先转身离开。
她怕自己忍不住除了留下的后患。
快步到内城城门,她摸出蠹虫,正要喂给它自南家摘下的天心草,忽然眼前现出一卷莹亮的卷轴,在浓郁夜色中显出微光。
已至次日凌晨。
简家的手帖应约而现。
伏音扫了眼两者,沉思片刻,摘下了入城卷轴。
踩进了不知通往何处的灵门。
*
繁星点缀。
错杂的步伐漫入耳际,幸得她早有预备,身形速闪藏在了靠近自己的一棵大树后。
为首之人无意一撇,未发现异常。
再次督促起身前小跑着的黑衣们。
伏音略侧首,便见光门再现。
身着暗色行衣的修士依序跑进去,身影消失在明光中。
随着最后一个人跑远,那个蒙着面罩,只露出冷漠双眼之人朝身侧拱手,语气恭敬。
“公子,秋宅突遭血案,确为好时机,只是南府再出事,若露丝毫马脚,安家定会将两宅事端安在我们头上。”
那男子披着白衣大氅沐在月色中,长身玉立,声色温润。
“秋宅自大,自诩东海之首,还敢自封神脉,引来外人觊觎,传承下来的古阵都没护卫住家中嫡系。”
“南府羸弱,受秋宅带累,遭人劫掠。”
“安家空口白牙意欲诬陷于我,无外乎是安毓求而不得反生恨,若她执意起兵刃,我只有央浮屠殿的尊者为我东海平定内乱了。”
他一双狭长的丹凤眼似笑非笑地看向对方,“破绽?那难道不是贼人构陷于我?”
“去吧。”
“做的干净点。”
“屠戮满门的名头够响,才能撼动天下,将这东海的沉疴推个天翻地覆。”
领队颔首,“是。”
伏音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小心等着青年离开,方自树后现身,深深地望了眼简家恢弘气派的大门。
幽幽叹气。
真是一点也不让人歇息。
这般想着,她已然开始动作。
蠹虫识货,迫不及待吞咬起天心草,精神抖擞地及时将伏音送到了战场。
伏音自月门现身,入目所及便是血腥气蔓延的凄惨庭院。
南府护卫竭力阻拦,却还是让两个黑衣人钻了空子。
伏音御剑追去,便见她那不擅兵刃的南师姐扑向肩颈处伤的深可见骨的姐姐,向身侧拦截的黑衣人甩出荧绿毒粉。
黑衣人丝毫不受阻碍,径直劈着大刀砍来。
南姜本就紧绷的脸更加难看。
南巧研习的毒物,她曾语带骄傲地向几个幼时玩伴分享。
如此有备而来,想必要杀她们的人,极有可能是东海内城的“自己人”。
这些贼人,平日理所当然地受她南家的药材供给,如今还要南家成为他们弄权的牺牲品。
南姜一把拉过情急要为自己挡刀的妹妹,情急之下将她远远推开。
她身形侧移,掌中翻花,灵力涌动间借刀势将黑衣人手腕下压,在其骤痛时夺过兵器,一刀封喉。
紧随而来的黑衣人有了防备,不再将她当做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两刀砍在一起,牵动着南姜肩上的伤。
她痛苦地闪身避过,另一道寒光接踵而来。
“姐姐!”
南巧绝望嘶吼。
却听两道清越的剑鸣,精准无误的将黑衣人的胸膛破开口子,使其僵硬地在眼前倒下。
南巧失去了理智,几乎是攀爬着抱住撑不住跪立在地的姐姐。
两人紧紧依偎,互相安慰。
随着南姜理性回笼抬头,南巧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月门处。
接连持刀而来的黑衣人看不穿伏音的境界,有所戒备,几人对视间便默契地分开,踱行间形成合围之势。
粗长的大刀折出凛冽的寒光,将正中那只着轻衫,手持细剑的单薄女子衬得势微。
南姜不由揪心。
这个孩子,算上去比妹妹的年纪还要小些。
她借刀撑直身体,勉力站直时,却捕捉到伏音淡然不惊的侧脸扬起的轻蔑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