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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明神境 伏音仿佛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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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
伏音不语,只是一昧地擦着断剑上的血痕。
“你要杀了我吗?”
伏音轻哂,声音柔的出水,“你猜。”
她随手擦了擦脸上喷洒的血珠,却不小心将殷红涂抹到更多地方,脸上的笑意浓烈真切,弧度夸张到不自然,配合着她轻飘飘的自语,显得尤为可怖。
秋瑜后退两步,神色警惕。
“你需要冷静。”
她目光敏锐,察觉到对方周身源源不绝灌入体内气海的灵气,终于捕捉了她气息上的紊乱和精神状态的不正常。
伏音低头,深深凝视着那把断剑。
剑上终于没有那些污秽了。
可是她的手上,满是殷红的污浊。
她笑容蓦地一收,掀起眼皮看向秋瑜。
随即慢悠悠地朝对面踱去,漆黑的瞳孔如海水般幽深,渐渐凝成一团墨。
秋瑜护着腹部叹息一声,好像无可奈何,也跟着退至月门后的一方小院。
院落不大,满是青翠欲滴的草木,环拱中间溪涧,潺潺流水自假山石上淌落,撞上溪中流石,泠泠作响。
秋瑜就站在溪流前方,退无可退。
伏音踏过月门的一瞬间,眼前人抬手作阵,移形换影消失在眼前。
“又是这种把戏。”
伏音恨透了秋家的幻术。
自以为是地将所有人的真情践踏。
她看着眼前温馨的场面,迈着沉重的步子提剑上前。
冷冷劈下。
都是假的。
喷洒的血水飞溅到脸上,伏音不屑,“继续,继续啊。”
所在空间一瞬间扭曲,幻境似支撑不住崩裂倒塌。
伏音肉眼所及,现实与幻境更迭变换,眨眼间却凝成更加真实牢固的情景,只听嘶吼声嘲哳,响彻耳际。
来不及多想,她下意识提剑将袭来的一个庞然怪物掀飞。
腥臭的气息扑鼻而来,伏音看清眼前何物,目露讽刺。
那些怪物体型庞大,状似人形,更确切的说,是粘连着血肉的完整骨架。
是她曾见过两次,却永生忘不了的一切的开端——千面妖。
她情绪起伏到极致,两步上前将一个个张着血盆大口的千面妖砍断。
断裂的骨架在地上诡异地移动靠近,不过一息便触到一起,混合着咯吱脆响,又化作一只新的千面妖,扭曲着站立起来。
伏音手臂酸胀麻木,断剑剑柄不断摩挲,将掌心豁出血口。
可她越发不敢停歇,渐渐地,好像回到了骨戒中呈现的池家小院。
脏污的衣衫开始出现裂帛,她气血翻涌,又中一掌之际呕出大口黑血。
她怎么能输?
她怎么可以退。
伏音看着每一只扑上前来却被青鸿砍退的千面妖,原本兴奋的表情也因手上逐渐艰涩的结印动作而狰狞。
在脑海中演练了千百遍的法阵几乎耗尽了她全身的气力,气海已空,只得源源不绝引灵入体精化为气,再走遍周身涌入手中阵法。
她的筋脉血肉无一处不痛,每次灵气的冲刷都会带来洗精伐髓的撕裂感。
可法阵还没成。
她不能停。
院中灵气以更疯狂的速度旋成旋涡涌向形色癫狂的少女。
秋瑜站在溪前,看着她逐渐失了神智,仍旧没有动手。
秋氏主法修,法阵造诣尤为高深。
此阵能惑人心智,执阵者可趁其不备将其斩杀,自信者也可留对手在阵中渐生心魔,或神智尽失,或如此时一般爆体而亡。
她自小跟着秋在则修习,虽然不可能像秋氏族人那般以血为介将功法发挥到奇效,却也算的上小有所成。
就算如此,也抵不过重伤之下秋在逸的半分。
眼前人杀了秋在逸,却陷入了她的幻阵中。
若是没猜错,这个人越阶杀人本就气海翻涌,灵力暴动,又情绪波动太大,引得被迫越境。
本人却毫无所觉,气海筋脉乱的一塌糊涂。
秋瑜看着她手中越发滞涩的结印动作,又望向她那双流出血泪的双眼。
是什么样的劫难,能让人崩溃至此?
她望了眼主院的方向,种种思虑在脑海中划过,终于决定再赌一次。
“我帮你一次。”
“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数十只千面妖疯狂扑来,伏音指尖灵力如泉涌般喷泄,如有线牵引般聚作复杂阵形,却始终在连结的最后一刻溃散。
她反复起阵,如千百梦回时所见,却始终参不透缘何失败。
“母亲,帮帮我可好......”
青鸿无力脱落,落地的脆声丝毫掩盖不过千面妖的嘶吼震慑,仿佛下一秒便在耳畔响起。
伏音双眼干红,疲惫绝望,又余满腔的仇恨。
只恨自己修为滞涩,恨此生大仇未报,无颜再见隔世长辈。
她脑海中久违地浮现了幼时那些温暖的怀抱,每每遇到险阻,总能有人先为她开路,指点迷津。
她已经太久没有寄希望于他人了。
可惜只是梦幻泡影。
因为无人可以救她。
千面妖争先恐后向她冲来,仿若谁也不肯放过眼前美味佳肴。
没有了青鸿,它们如入无人之境。
伏音恨极反笑,愈渐疯狂,“来啊。”
她气沉于海,丹田筋脉灼痛,却只是双臂大张,迎着那些可怖的面孔。
不够,不够,再近些,再近些......
以灵力自爆开始,同样以它为结束......
伏音平静地合眸,等待梦中的他们迎接自己。
灵气膨胀到极致,四下逃窜却寻不得路,越发焦躁不安,丞待突破桎梏,濒临临界。
忽然一抹明亮的光在远方骤亮,灵气便如潮水循着它奔涌追逐,逐渐靠近,终于将它吞噬。
原本的躁动被短暂安抚,伏音骤然清醒,惊出了满身冷汗。
她蓦地睁眼,却见自己立于一片虚无地界,周际茫茫,漆黑一片。
梦中梦。
有人指引。
可她丝毫不敢停顿,顿悟眼前处境,当即打坐,强势压制住暴乱,引气洗刷七经八脉。
这不够。
暴起的灵气在这片刻被她压制炼化,却始终得不到彻底的放松。
似乎在蛰伏着,等待下一次反噬。
瞬息间厉声再起。
仿若自无垠的黑暗回到危机重重的梦。
伏音克制住睁眼的冲动,任由由远及近的嘶鸣声冲击耳膜,满是阴森恐怖的气息喷洒肌肤,直叫人汗毛倒立,冷汗爬满额头。
终于利爪一道一道地划破她的衣衫,留下深可见骨的抓痕。
痛。
想杀了它们。
但心里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唤她冷静些。
身体在叫嚣着反抗,她的思绪却载满了压制灵气后的虚无。
为什么?
她直觉这才是关键。
伏音燃起微弱的护体灵气,竟全然不顾那些攻击,反将神识内探。
当摒弃外部杂念,内视于心,道道灵识如蜘网般森罗攀爬而去,不愿放过一丝一毫的破绽。
灵气挤满筋脉气海,却依旧有源源不绝的灵气自外而来,虽然极其滞缓。
修士沐天地灵气而修行,借外气洗精伐髓无异于脱凡胎,筑新骨,是谓识灵。
至百目则将外气精化为己用,拓气海,吐纳灵气尽在掌握。
修士追求灵气,却亦讲求平衡,若灵气不受控制地一昧涌入身体,无外乎致人爆体而亡。
那些被她炼化的灵气竟更加引诱着她走向死亡。
伏音想杀了那些千面妖,但更想将那些躲在背后的真凶一个个揪出来报仇。
纵使曾经走投无路深陷绝处,她也不曾有如此草率的同归于尽的想法。
所以此刻冷静下来后思及方才的冲动,更是警惕。
若非灵识细腻观察,恐怕如何也想不到这温水煮青蛙般的危机。
发现的一刹那,道道灵识更加强悍地探索而去,竟不知不觉与那些灵气形成博弈。
伏音仿佛置身试炼场,睁眼之际,天地昏沉,身处茫茫旷野,无数个自己的身影提着青鸿,周边缠绕着滚滚浓白烟气。
她向前走了几步,骤然一痛,淋漓鲜血自臂膀破开的伤口迸出,好似被烟雾中蛰伏的东西啃噬。
她没有管汨汨血流,直接迎了上去。
当青鸿一剑破除烟气,倏然间一道光柱亮起。
伏音下意识眯眼抬头,竟是这阴沉的天破开了一道口子,泄出一道暖阳。
不是不可杀之物。
她身形一动,一个接一个的掌管下一个自己的身躯。
本就是强弩之末,伏音出剑的动作越来越慢,直到凝固在眼中的杀伐消失,她慢慢收回了剑。
光圈之外,尽是遍体鳞伤的伏音,似乎在焦灼地等待着她的行动。
她站在耀眼灼热的光线中,轻轻闭上了眼。
发展到如今,她若还未发现端倪,那就是真的蠢笨,该死。
耳边是利剑划破长空的响声,鼻息萦绕未处理伤口的血气,伴随着冷肃的风打在脸和手背上,伏音对周边环境的感知敏锐到极致。
眼前是漆黑的。
伏音努力“掀开”眼前覆着的薄纱,却始终觉得眼前蒙着一层翳,所见之景缥缈如镜中之花,虚虚实实不辨真伪。
脑海中划过入宗大课所授的境界课业。
百目境气海蓬勃,入脉畅通,却始终有一上限,且须由人所驭。
生死较量间,气海回应的微乎的凝滞,都有可能带来缪之千里的结果。
直至百目巅峰,将内气归入修士元神,修出强悍神识,修息间内蕴磅礴灵气,是谓明神。
气随意动,法伴心生。
修士意识流转间,便有浩瀚灵气供之驱使。
气归入神......
而神由气聚。
伏音仿若抓到了什么,再定睛向前看去时,只见蒙纱的景象透出丝丝缕缕的微光。
如星子般璀璨,点缀成漫天星河,映得咫尺之间清晰可见。
灵气为基,回归本源。
灵识向外四溢。
她提起青鸿,以她为中心的百步之内,俱有那单薄却坚韧的身姿舞动长剑。
每一呼吸间,愈有更远的雾团被斩于剑下。
天光寸寸泻下,以如潮般的速度吞噬掉昏暗的天地,不过瞬息便已逐寸照亮这方小世界。
伏音眼中,是明晰的万物,是如点如线般的灵气浮动。
她的灵识向着更远更深的界处探寻,破开屏障,再次回到了梦中的起点。
这次的她,仍旧捏着阵形。
只是眼中所见是如有形状的灵气,以她手中结印手势为引,稳固强悍地接连阵点,核心微弱之处,灵识自然地附着其上。
少顷便见她单掌心托出一浑圆小阵,萦微弱淡光。
她闭目,随着掌心擎天,小阵自然而然浮于上空,亦在渐渐放大。
罡风无端吹起,将她淡蓝衣裙吹得飘摇无依,可她挺拔站在法阵之下,法阵泄下的灵气丝丝缕缕缠绕在她身际,仿若守护神般将她怀抱在内。
自阵成之际,千面妖们不再发出嚣张的戾声,空洞的双眸中折射着女人平和而坚韧的面容,那足以叫它们心悸不安的东西竟是这般看起来奇弱的身躯所造就,不由得恐惧后退。
脚下无端生出许多牵绊,将它们抓在原地,进退不得。
直到利刃将它们横为尸首,它们却再也意识不到,自己竟然没有办法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