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方海浪》秋归瑜

5、青苹果 家1：嗯对

　　闻屿似乎想说什么，眼神晃了晃，最终还是重新戴上了眼镜，恢复平时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嗯。”
　　林厝安直起身子，心里的怀疑依旧没有打消。
　　可闻屿不愿承认，自己也毫无记忆。
　　那份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他也不知道。
　　远处张浪呼唤他们去食堂吃饭，林厝安晃了晃脑袋选择不去细想，起身朝着夕阳走去。

　　运动会如期而至。
　　开幕式一过，赛事便如火如荼地开始。
　　“蹿子！”张浪把一叠号码布和赛事表丢给林厝安，“我要去比赛了，你帮我盯着点后面的项目，让他们及时去检录啊。”
　　闻屿帮忙接过东西，林厝安这才朝张浪比了个OK：“放心吧，蟑螂你大胆跑，林北我永相随！”
　　“袂见笑！”张浪笑骂。
　　闻屿默默收拾好号码布，把它们全都叠成小方块装进袋子。
　　看着张浪离开的背影，他停下动作问林厝安：“袂见笑是什么意思。”
　　“说我脸皮厚呢。”林厝安撑着下巴笑。
　　闻屿依旧是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哎呀你是外地人肯定听不懂。”林厝安解释，“这是我们这边的方言，叫闽南语。其实很多在鹭州长大的孩子，只要不是土生土长的，都不会说闽南语。”
　　“主要还是因为它十里不同音。可能一个村子的腔调，到另一个村子就听不懂了。”林厝安叹口气。
　　鹭州地形多山，这就导致古时候人们交流困难，很多人可能一辈子没离开过村庄。
　　于是不同的腔调就在不同的地域里生根发芽，没有最标准或不标准，每种腔调都是时代赠予这片土地的人文宝藏。
　　闻屿盯着林厝安认真的表情发问：“那你呢，你是跟谁学的闽南语。”
　　“我们家是当地土著。”林厝安开玩笑道，“从我祖上开始就一直在鹭州扎根，据说我太爷爷还在这里打过鬼子。”
　　“不过这些都是我阿公临终前念叨的，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记糊涂了。”他轻轻笑着，手却不自觉捏着号码布，揉出一个皱皱的小角。
　　闻屿察觉他的低落：“抱歉。我不该问的。”
　　林厝安摇头，又恢复那副没心没肺的表情：“没事，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早就不难过了。”
　　他想了想又说：“不过我阿公对我真的很好，他走的时候，小小的我哭的特别伤心。”
　　他回想起那年，他似乎才七岁。
　　阿公说想最后去一次琴岛，那是他和老伴相遇的地方。
　　于是林厝安牵着阿嬷，阿嬷推着轮椅上的阿公，他的父母和伯伯两口子带着林庚年走在后面，一家人走得很慢。
　　而阿公是在回家的路上悄悄咽气的。
　　老人家嘴角还弯着，直到下车时林厝安怎么都叫不醒他，才发现他已经离世了。
　　那时的林厝安还不知道什么叫做死亡，只知道阿公再也不会醒，自己放学后再没有人会买一杯仙草蜜站在门口等他。
　　所以他企图用哭声把阿公叫醒，任凭泪水和鼻涕在脸上擦也擦不干净，一直哭到喉咙发不出声音。
　　闻屿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看着他陷入回忆，又从回忆里抽离。
　　“啊，我是不是发呆了，抱歉。”林厝安摸摸鼻子。
　　闻屿把这个话题绕开提醒道：“张浪的比赛快开始了，要下去看看吗？”
　　他把赛事表拿给林厝安看，下一个比赛就是张浪参加的400米。
　　“去啊，你等我一下。”林厝安点头，转身开始翻书包，“找到了。走吧，一会这只死蟑螂看不到我人肯定跟我急。”
　　他已经能想象到张浪哭天抢地控诉自己的样子，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这是什么，相机？”闻屿看了眼他刚翻出来的黑色方块。
　　“嗯，中考完我妈送的。”林厝安举起相机晃了晃，“我初中那会很喜欢摄影，我妈为了奖励我中考考的好，就给我买了这台相机。可惜高中太忙，都没用过几次。”
　　他说着就把摄像头对准闻屿：“正好运动会，就带过来拍拍照，不用白不用嘛。”
　　闻屿措不及防被他拍了张照：…
　　“你拍我干什么。”他问。
　　林厝安把照片放给他看，啧啧称道：“你还挺上镜的，抓拍都好看。”
　　是刚刚闻屿没来得及躲开，被相机捕捉到的侧脸。
　　发丝被阳光照得发亮，树荫披在肩上，深棕色的瞳孔里还带着被抓拍的一点小惊慌。
　　张浪站在起跑线上冲他们招手，林厝安往台阶下走了两步，转头朝闻屿伸出手。
　　“走吧。”他说。
　　闻屿没理他伸过来的手，只是在他手心里丢了颗水果糖，就径直略过他身边，自顾自地往操场走。
　　“哎你等等我！”林厝安看着那颗小小的糖愣神，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三步并两步地追上他。
　　是一颗芒果味的硬糖，就是经常在超市里见到的那种，玻璃纸包装的小糖果，什么味道的都有。
　　林厝安剥了糖纸，芒果糖在口腔里尽职尽责地散发果香，甜味蔓延开来。
　　想不到小少爷居然喜欢吃这种糖。
　　他们到的时候比赛正要开始，张浪这小子还没心没肺地朝着看台挥手。
　　结果就是被发令枪吓了一跳才慌忙往前冲，优势没发挥出来，最后只拿了个第三，被林庚年好一通嘲笑。
　　“哇都怪你都怪你！”张浪哀嚎，“本来我有预感我能拿第一的——”
　　林厝安举起双手：“咋能怪我？”
　　张浪哼哼唧唧，伸手去夺他的相机：“我让看看你给你爹拍了什么帅照。”
　　张浪拿着相机一通点，面对一大堆自己张牙舞爪五官乱飞的照片一脸无语。
　　翻着翻着，他忽然像是发现什么宝贝一样哦豁出声，把杨帆几个爱瞎凑热闹的都吸引过来了。
　　“哇——”宁窗烛发出赞叹，“这张抓拍好厉害！特别好看！”
　　林庚年也凑过来：“我去，林安安你摄影技术什么时候开窍了？”
　　相机上正是他方才随手给闻屿抓拍的照片。
　　画面有些抖，模糊了边缘。
　　背景是青绿色的色调，镜头里穿着校服青涩的人。
　　像是夏日里刚被清水冲洗过的青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