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辞为念》烏魯木齊

1、 初遇·夏风遇凉

　　十六岁的夏风，卷着香樟叶的碎影，把实验中学的午后吹得冗长又安静。
　　李念希是从教室后门溜出来的。指尖冰凉，攥着被揉皱的试卷，耳边还回荡着教室里细碎的议论。她走得很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影子，一路绕开人群，躲进了教学楼后侧最偏僻的香樟林里。
　　这里少有人来，只有层层叠叠的绿荫，和落在地上的斑驳光点。
　　她靠着树干慢慢蹲下，把下巴埋在膝盖间，长长的刘海遮住眼睛，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抑郁症像一层湿冷的雾，从心底漫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不想被人看见，不想被安慰，更不想成为谁眼里的“奇怪”。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李念希下意识把自己缩得更紧，指尖死死攥着袖口，遮住手腕。
　　脚步声停在几步之外。陶砚辞本来是来躲清净的。家里刚吵过架，耳膜里还残留着摔东西的脆响和尖锐指责，他烦躁得一节课都没听进去，干脆抱着本习题册，逃课来了这片没人打扰的林子。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蹲在树下的女生。
　　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身形单薄得近乎脆弱，安安静静地缩在那里，连哭都没有声音，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难过。像一只被雨淋透、不肯让人碰的小猫。陶砚辞脚步顿住，原本烦躁的心，莫名就轻了下来。
　　他没走，也没立刻出声，只是在离她不远的另一棵树下站定，安安静静地陪着这片沉默。
　　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过了很久，李念希才察觉到身边有人。她微微一颤，缓慢地抬起头。刘海下的眼睛很干净，却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目光怯生生地落在少年身上。
　　陶砚辞长得清俊，眉骨锋利，下颌线紧绷，明明是一副不好接近的冷硬模样，看向她时，眼神却没有半分探究和异样，只有平静。
　　他先开的口，声音很低，怕吓着她：
　　“这里很吵吗？”李念希愣了一下，轻轻摇头。
　　“那我待一会儿，不打扰你。”他说完，便靠着树干坐下，翻开习题册，真的不再说话，也没有再看她。没有追问“你怎么了”，没有说“你别难过”，没有任何多余的同情。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她待在同一片阴凉里。
　　李念希慢慢松开攥紧的袖口。长到十六岁，第一次有人在她最狼狈、最想藏起来的时候，没有靠近，没有打量，只是给了她一块不被打扰的小角落。她重新低下头，鼻尖微微发酸，却不是因为难过。
　　风又吹过来，带着香樟的气息。她听见身边少年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很稳，很安心。李念希小声地、几乎气音般说了一句：
　　“……不吵。”
　　陶砚辞笔尖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少女垂着眼，睫毛很长，轻轻颤动着，像停在枝头的蝶。他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声音放得更柔：
　　“那你多待一会儿。”
　　“我在这儿，没人过来。”
　　那一天，没有惊天动地的剧情，没有轰轰烈烈的对话。只有两个满身疲惫的少年人，在香樟树下，第一次遇见了彼此。
　　他是她灰暗世界里，不期而遇的安静。
　　她是他烦躁生活里，猝不及防的柔软。
　　十六岁的初遇，风很轻，树很静。
　　他们不知道，这一眼，会成为彼此黑暗里，第一束不肯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