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与你》忆寒兮

9、晨光 俞黎是被一

　　俞黎是被一阵轻微的响动弄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走廊里的喧哗，而是一种很轻很柔的声音，像书页翻过，像布料摩擦，像清晨第一缕风穿过窗棂。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浅白色的，被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晨光染上一层淡淡的暖色。

　　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是306，他的宿舍。

　　俞黎翻了个身，循着声音望过去。

　　对面的书桌前，顾淮已经穿戴整齐，正低头翻着一本英语书。清晨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干净的轮廓线条，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桌上摆着两杯冒着热气的水，旁边还放着两个撕开包装的三明治，显然是在等他起床一起吃。

　　俞黎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几点了？”

　　“六点半。”顾淮抬眸看他，语气平静，“还早，你可以再睡十分钟。”

　　俞黎“哦”了一声，却没再睡。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校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整个人透着一股还没完全清醒的慵懒。他坐在床边发呆，眼神茫然，像一只刚从冬眠里醒过来的小动物。

　　顾淮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起身走到他面前，把那杯温水递过去。

　　“先喝口水，醒醒神。”

　　俞黎接过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滑进喉咙，胃里瞬间暖洋洋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又是那个粉色的小鲸鱼保温杯，杯身被擦得干干净净，里面的水温刚刚好，不烫不凉。

　　他忽然有点恍惚。

　　以前在家，每天早上也是这样的。姜欣会提前把温水准备好，放在餐桌他惯坐的位置，杯子旁边永远摆着他爱吃的早餐。他从来不说谢谢，但也从来没有不喝。

　　可现在换了地方，换了人，这份“被照顾”的感觉，却好像变了一种味道。

　　没有那么沉重了。

　　顾淮不会用小心翼翼的眼神看他，不会在他沉默时露出无措的表情，不会让他觉得不回应就是亏欠。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做着这些事，做了就是做了，不期待任何反馈，也不需要任何回报。

　　俞黎握着杯子，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上那只圆滚滚的小鲸鱼，忽然开口：“你每天都起这么早？”

　　“嗯，习惯了。”顾淮回到书桌前，继续翻书，“早起背单词，效率高。”

　　俞黎看着他工整的笔记，再看看自己床头那本跟新的一样的英语书，嘴角抽了抽：“学霸的世界，我不懂。”

　　“你也可以。”顾淮头也不抬，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你又不笨，就是懒得学。”

　　俞黎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陈述事实。”顾淮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认真道，“你数学课上能听懂我讲的题，说明你底子不差。只要你愿意，成绩可以提上来。”

　　俞黎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嘟囔了一句：“谁要你管。”

　　嘴上这么说，人却从床上爬了起来，晃晃悠悠走进卫生间洗漱。

　　等他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顾淮已经把早餐摆好了。两杯热牛奶，两个夹了煎蛋和生菜的三明治，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盘子摆得整整齐齐，连筷子都放得端端正正，像是在餐厅里用餐一样讲究。

　　俞黎看着这阵仗，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你……每天早上都这么折腾？”

　　“不折腾。”顾淮拉开椅子坐下，“十分钟的事，比你空腹去上课强。”

　　俞黎噎了一下，没反驳，默默坐到他对面，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煎蛋是热的，边缘微微焦黄，中间溏心，是他喜欢的熟度。生菜脆生生的，带着一丝清甜。面包松软，咬下去满口都是麦香和蛋香。

　　他又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刚好入口。

　　俞黎吃着吃着，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他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稳稳地吃过一顿早饭了。以前在家，他总是赖床赖到最后一刻，然后抓起书包就跑，姜欣在后面追着喊“吃点东西再走”，他头也不回。偶尔早起，也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匆匆扒几口了事。

　　从来没有人这样，提前准备好一切，然后安安静静地等他一起吃。

　　顾淮吃得不快，动作斯文，却也不拖沓。他偶尔抬头看一眼俞黎，确认对方吃得认真，就继续低头吃自己的。两个人之间没有对话，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安静却不尴尬，沉默却不疏离。

　　吃完早饭，俞黎主动把盘子收起来，拿到洗手台那边冲了冲。他不会洗碗，但冲一冲还是会的。顾淮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盘子，动作自然地放进洗碗池里：“我来，你去换鞋。”

　　俞黎也没争，擦了擦手就去穿鞋。

　　等他换好鞋、背上书包，顾淮已经把碗洗好、桌面收拾干净，正站在门口等他。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少年清隽的侧脸上，衬得他整个人都像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俞黎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如果以后的每一天都这样开始，好像也挺不错的。

　　两人并肩走出宿舍楼，清晨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轻轻拂过脸颊。校园里已经有了人声，三三两两的学生往教学楼走，晨跑的体育生在操场上挥汗如雨，食堂方向飘来包子的香味。

　　俞黎深吸一口气，觉得今天早上的空气格外清新。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向顾淮，“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半。”顾淮如实回答。

　　“那么晚？”俞黎皱眉，“你不是说要早睡早起？”

　　顾淮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某人昨晚做数学题做到十一点，我不陪着，怕他把卷子撕了。”

　　俞黎：“……”

　　他想起昨晚自己对着那张数学卷子抓耳挠腮的样子，还有顾淮在旁边一题一题耐心讲的模样，耳尖忽然有点发烫。

　　“……我又没让你陪。”他嘴硬。

　　“嗯，我自愿的。”顾淮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俞黎却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心里某一处软了一下，像被羽毛轻轻扫过。

　　两人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正好碰见林宇。他看见俞黎，眼睛瞪得老大，一副见了鬼的表情：“黎哥？！你今天居然这么早？！”

　　俞黎懒得理他，径直往里走。

　　林宇小跑着跟上，一脸八卦地凑过来：“黎哥黎哥，你们宿舍怎么样？住得习惯吗？跟顾淮一起住有没有打架？”

　　俞黎脚步一顿，回头冷冷看他一眼：“你很闲？”

　　林宇立刻缩了缩脖子，但嘴还是没停：“不是不是，我就是好奇嘛……你看你跟顾淮，一个校霸一个学霸，住一块儿多稀罕啊，全校都在赌你们几天会打起来——”

　　“赌？”俞黎挑眉，“赌什么？”

　　林宇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捂住嘴，拼命摇头：“没没没，什么都没！”

　　俞黎冷笑一声，懒得追问。他继续往前走，余光却瞥见身边的顾淮，那人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弧度极淡，快得像错觉。

　　“你笑什么？”俞黎问。

　　“没什么。”顾淮摇头，语气如常，“就是觉得，跟你住一起，好像确实挺稀罕的。”

　　俞黎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耳尖悄悄泛红。

　　稀罕什么稀罕，不就是个舍友。

　　可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

　　上午第一节课是英语，俞黎难得没有睡觉。

　　他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课本上，偶尔看一眼黑板，偶尔看一眼旁边认真记笔记的顾淮。窗外的阳光落在两人之间，把空气照得暖洋洋的。

　　顾淮察觉到他的目光，侧头看他一眼，压低声音：“困了？”

　　“没有。”俞黎收回目光，“就是……不想睡。”

　　顾淮没多问，只是把自己的笔记本往他那边推了推。笔记本上，每一页的笔记都工工整整，重点用荧光笔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小字的注释，比课本还详细。

　　俞黎看着那些字迹，心里莫名一暖。

　　他低头，真的开始看起来。

　　虽然看不太懂，但他努力在看。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宇第一个回过头，一脸震惊：“黎哥！你居然听了一整节课？！”

　　俞黎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语气不屑：“怎么，我听课很奇怪？”

　　“不奇怪不奇怪！”林宇疯狂摇头，“就是……太震惊了！你是不是被顾淮传染了？学霸病毒？”

　　俞黎被他逗笑了，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滚。”

　　林宇捂着脑袋嘿嘿笑，又凑过来小声问：“黎哥，你们宿舍晚上都干嘛啊？学习吗？”

　　“嗯。”俞黎应了一声。

　　“那你不无聊吗？”林宇一脸同情，“天天学习，多没意思啊！”

　　俞黎愣了一下，想了想昨晚——

　　顾淮在旁边讲题，声音清清浅浅的，窗外的风轻轻吹着，桌上的台灯暖黄暖黄的。他听不懂的地方，顾淮就换一种方式再讲一遍，直到他点头为止。偶尔他会走神，顾淮也不催，就安静地等着。等他回过神来，顾淮就继续往下讲，一句抱怨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那样的晚上，好像一点都不无聊。

　　“不无聊。”他收回思绪，淡淡回了一句。

　　林宇还想再问，上课铃又响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全班都解放了。

　　男生们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看台上聊天。阳光斜斜地洒在操场上，把整个校园都染成暖金色。

　　俞黎打球打得满身是汗，白色的校服被汗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有力的身形。他运球突破，起跳投篮，动作干脆利落，引来一阵欢呼。

　　又一个三分命中后，他回头看向场边。

　　顾淮没打球，正坐在看台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安静地看着。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边。

　　俞黎看了两秒，收回目光，继续打球。

　　可接下来几次进攻，他总是下意识往那边瞟。

　　林宇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脸坏笑：“黎哥，看什么呢？”

　　“没什么。”俞黎面不改色。

　　“哦——”林宇拉长声音，笑得意味深长，“是看顾淮吧？”

　　俞黎抬手就是一巴掌拍他后脑勺：“打你的球！”

　　林宇捂着脑袋跑开了，笑声却传得老远。

　　俞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打球。可耳尖那点热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体育课结束，俞黎拿着毛巾擦汗，往看台那边走。顾淮合上书，递给他一瓶水，又递给他一片湿巾：“擦擦脸，全是汗。”

　　俞黎接过，拧开瓶盖灌了几口，又拿湿巾胡乱抹了把脸。他侧头看顾淮，对方依旧一身清爽，校服整整齐齐，连头发丝都没乱。

　　“你不热吗？”俞黎问。

　　“还好。”顾淮收起湿巾，站起来，“走吧，回宿舍冲个澡，等会儿该吃晚饭了。”

　　两人并肩往宿舍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靠在一起，像两道温柔的剪影。

　　路上遇到几个女生，看见他们俩，立刻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眼神亮晶晶的。

　　“你看你看，俞黎和顾淮！”

　　“天啊，他们关系真的好好啊……”

　　“一起住校就是不一样，形影不离！”

　　“呜呜呜我嗑到了！”

　　声音不大，却刚好飘进俞黎耳朵里。

　　他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顾淮一眼。

　　顾淮面色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俞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可那句话却像长了脚，悄悄爬进他心里。

　　形影不离。

　　好像……确实是。

　　一起起床，一起吃早饭，一起上课，一起回宿舍，一起学习到深夜。从早到晚，除了睡觉，几乎都待在一起。

　　他活了十六年，从来没有跟一个人这么近过。

　　不是物理距离的近，是那种——不管做什么，都知道身边有个人在等着他、陪着他的感觉。

　　很奇怪。

　　但也……不讨厌。

　　晚上回宿舍，俞黎冲了个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就看见顾淮已经坐在书桌前了。桌上摆着两杯热牛奶，还有一小碟洗干净的水果。

　　“过来。”顾淮招手，“今天把昨天的错题复习一遍，然后做两道新的。”

　　俞黎走过去坐下，拿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甜丝丝的。

　　他看着对面认真翻课本的顾淮，忽然开口：“喂，顾淮。”

　　“嗯？”

　　“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顾淮翻书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他，眼神平静，却认真：“因为你是我室友。”

　　俞黎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就这？”

　　“就这。”顾淮点头，语气淡淡，“室友之间互相照顾，应该的。”

　　俞黎盯着他看了几秒，想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出点什么，却什么都找不到。他只好收回目光，低头喝牛奶。

　　可心里那点异样，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就只是室友吗？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不止。

　　夜色渐深，窗外的校园彻底安静下来。只有306的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两个少年身上。

　　一个认真讲，一个努力听。一个沉稳温柔，一个别扭柔软。

　　讲完最后一道题，顾淮合上课本，轻声道：“今天就到这儿，明天继续。”

　　俞黎趴在桌上，懒洋洋地“嗯”了一声。他侧着脸，目光落在顾淮收拾书本的手上——骨节分明，动作轻柔，连放笔的位置都摆得整整齐齐。

　　他忽然想，如果以后每天都是这样，好像也不错。

　　不，不是不错。

　　是很好。

　　顾淮收拾完，回头看他：“还不睡？”

　　“马上。”俞黎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往床边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向顾淮。

　　“喂，顾淮。”

　　“嗯？”

　　“……晚安。”

　　顾淮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唇角，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晚安，俞黎。”

　　俞黎别过脸，钻进被窝，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心跳有点快。

　　他不知道是因为刚才那两个字，还是因为顾淮叫了他名字时的语气。

　　很轻，很柔，像怕惊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闭上眼，听着对面床铺传来的轻微响动——顾淮在关灯，在整理床铺，在躺下。然后一切归于安静，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俞黎在黑暗中睁开眼，望向天花板。

　　他想起今天林宇说的那句话——

　　“形影不离。”

　　好像真的是。

　　从早到晚，从醒到睡，他们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学习，一起走路，一起呼吸同一间宿舍的空气。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这么近过。

　　也从来没有觉得，跟一个人这么近，是这么舒服的事。

　　俞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算了，不想了。

　　反正——

　　来日方长。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悄悄溜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两张并排的床上。两个少年，一室安静，一夜好眠。

　　306的第二个夜晚，依旧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