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与你》忆寒兮

8、朝夕 早自习的预

　　早自习的预备铃在教学楼里炸开时，俞黎正单手插兜，跟在顾淮身后慢悠悠地晃。

　　塑胶鞋底碾过走廊的地砖，发出轻而均匀的声响。整条走廊的学生几乎都在狂奔，抱着课本的、叼着面包的、鞋带散了还在跑的，乱成一团，只有他俩步调闲散，像在逛公园。

　　俞黎今天穿了件宽松的黑色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里面的白衬衫领口松垮地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他头发没梳，额前的碎发随意垂着，衬得眉眼愈发冷冽，浑身写满“别惹我”的气场。

　　旁边的顾准则截然相反。一身校服穿得规规矩矩，衬衫领口系得严丝合缝，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白皙的手腕。他背着一个干净的浅灰色双肩包，手里还替俞黎拎着那个印着小鲸鱼的保温杯，身姿挺拔，气质干净，走在俞黎身边，反差大到离谱，却又莫名和谐。

　　路过的学生看见俞黎，下意识就往墙边缩，连呼吸都放轻。

　　谁不知道这位是全校闻名的校霸俞黎？

　　高一刚入学就因为替被欺负的同学出头，一个人撂倒了高三的三个混混，从此一战成名。打架厉害，脾气更硬，看不顺眼的人，连眼神都懒得给。成绩更是稳定得可怕——常年稳居班级倒数，卷子发下来大片空白，选择题全靠蒙，大题直接空着，是所有科任老师心里“放弃治疗”的那一类学生。

　　可就是这样一个无法无天的主，今天居然乖乖往教室走，还赶上了早自习。

　　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奇。

　　“俞黎居然来上早自习了？”
　　“跟顾淮一起……他俩真住一块儿了？”
　　“校霸配学霸，这宿舍是要peace还是要war啊？”

　　细碎的议论声像蚊子似的飘过来，俞黎眼尾冷冷一扫，那几个凑在一起说话的男生瞬间闭麦，埋头假装看书，连头都不敢抬。

　　顾淮侧头看了他一眼，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别凶，早自习没人惹你。”

　　俞黎哼了一声，没反驳，脚步却稍微收敛了一点戾气。

　　他不是怕谁，就是懒得在大清早跟人浪费力气。更何况，身边还跟着个顾淮，总不能让人家刚住校，就看他跟人起冲突。

　　两人走到教室门口，俞黎抬手，掌心抵着门板，随手一推。

　　“哐当”一声轻响，原本还嗡嗡作响的教室瞬间安静如鸡。

　　全班几十道目光“唰”地集中在门口，然后齐刷刷落在俞黎身上，带着敬畏、好奇、还有一点点不敢靠近的距离感。

　　俞黎在这个班里，向来是独一档的存在。

　　他的座位永远在最后一排靠窗，那是全班默认的“校霸专属区”，桌椅比别人的宽敞，周围三米之内没人敢坐，连打扫卫生的同学，都要特意绕着走。以前有转校生不懂规矩，坐了他的位置，被他冷冷瞥了一眼，吓得当天就找老师换了座位。

　　直到顾淮转学过来。

　　班主任大概是想“以优带差”，又或许是实在没人敢跟俞黎同桌，干脆把顾淮安排在了他身边。

　　消息传出去的那天，全校都炸了。

　　一个天天睡觉，一个次次第一。
　　一个校霸，一个学霸。
　　一个懒得理世界，一个全世界都想靠近。

　　这组合从一开始，就轰动了整个高中部。

　　俞黎无视所有人的目光，径直走向最后一排自己的位置。他长腿一跨，屁股往椅子上一坐，随即把长腿随意往前一伸，书包往桌肚里一塞，整套动作熟练得像已经排练过千百遍。下一秒，他就往椅背上一靠，脑袋一歪，眼睛一闭，摆明了——要睡觉。

　　顾淮在他旁边坐下，动作轻缓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他先把俞黎的保温杯放在桌角，又拿出自己的课本、笔记本、笔，在桌面上摆得整整齐齐，笔尖朝内，书本对齐，连笔记本的角度都调得刚刚好。

　　他安静得像一缕风，完全不打扰身边这位“睡神室友”。

　　前桌的林宇是班里的体育委员，性格大大咧咧，是少数几个敢主动跟俞黎搭话的人。他偷偷回过头，双手捂着嘴，压低声音，一脸激动又不敢大声：“黎哥，你真住校啦？跟顾淮一间？”

　　俞黎眼都没睁，脑袋往臂弯里一埋，语气懒懒散散，带着点威胁：“再吵，把你头拧下来。”

　　林宇立刻缩回去，脖子一缩，像只受惊的乌龟，再也不敢出声。

　　顾淮轻轻侧过头，看了眼俞黎紧绷却明显没睡熟的侧脸——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眉头微蹙，显然是没完全放松。顾淮低声对前面的林宇道：“他昨晚收拾东西有点累，让他歇会儿，等会儿老师来了我叫他。”

　　林宇如蒙大赦，疯狂点头，转回去的时候，连呼吸都放轻了。

　　俞黎其实没睡着。

　　他耳朵尖，顾淮那句轻飘飘的维护，一字不落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长这么大，所有人要么怕他，要么躲他，要么在背后议论他，从来没有人会在他懒得应付的时候，悄悄替他挡掉麻烦。

　　顾淮是第一个。

　　不讨好、不害怕、不疏远。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像一道不会刺眼的光。

　　俞黎闭着眼，眉头悄悄松了一点，嘴角也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教室里很快又响起琅琅的读书声，语文、英语、历史，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热闹却不嘈杂。只有最后一排这一角，安静得自成一片小天地。

　　顾淮没有刻意大声背书，只是嘴唇轻动，默背课文。他的笔尖偶尔在课本上标注重点，字迹工整漂亮，像打印出来的一样。他偶尔会侧头看一眼俞黎，确认这人睡得安稳，没有皱眉，没有不舒服，才重新把目光落回课本上。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穿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俞黎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少年冷硬的轮廓被阳光柔和了一圈，没了平时的戾气，只剩下干净的少年感。

　　顾淮的目光轻轻顿了顿，又迅速移开。

　　他记得俞黎的胃不好，是老毛病了。昨晚睡前，俞黎还特意吃了姜欣阿姨准备的温胃点心；今天早上出门前，也喝了满满一杯蜂蜜水。应该不会再突然不舒服。

　　这位校霸大爷，看着凶得像头狼，其实身体娇气得很，脾气硬，心思却浅，一点小事就能记在心里。

　　顾淮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伸手，默默把俞黎桌角歪掉的水杯摆正，又把他散落在桌角的笔，放进了笔袋里。

　　早自习过半，班主任踩着铃声，推门走了进来。

　　班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姓王，教语文，平时对学生很严厉，却唯独对俞黎格外宽容。大概是知道他的身世，也大概是怕他真的闹起来，管不住。

　　全班同学瞬间坐直，腰杆挺得笔直，读书声也大了几分。只有俞黎，还安安稳稳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睡得毫无压力。

　　王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最后一排，眼神在俞黎身上停了两秒，却没开口叫醒。

　　谁都知道，俞黎起床气重到能掀屋顶。

　　以前有个年轻的数学老师，不知道深浅，早自习硬把他喊起来，结果这位爷直接趴在桌上继续睡，理都不理。数学老师气得想没收他的书，俞黎抬头，冷冷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数学老师愣是没敢伸手。

　　从那以后，只要俞黎不闹事，老师对他的“上课睡觉特权”，基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顾淮察觉到王老师的目光，轻轻抬手，在桌下碰了碰俞黎的胳膊。

　　力道很轻，很小心，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俞黎睫毛颤了颤，慢悠悠睁开眼。他的眼神还带着刚睡醒的混沌，眼底蒙着一层水汽，看起来有几分乖巧。可在看清来人是顾淮时，那点乖巧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人的慵懒，他低声哑着嗓子问：“干嘛？”

　　“老师在。”顾淮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别睡太沉，被点名麻烦。”

　　俞黎眯着眼，往讲台上扫了一眼，看到王老师正看着这边，他懒洋洋地靠回去，却没再闭眼，只是单手撑着下巴，目光放空，摆明了“我不听课，但我也不闹事”。

　　顾淮见状，默默把自己的笔记本往他那边推了推。

　　笔记本摊开在两人中间，满满一页工整的字迹，重点用红笔标得清清楚楚，连老师随口提的考点，都记了下来。

　　俞黎瞥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学霸的世界，真无聊。

　　但他没把笔记本推回去，就那样放在两人中间。偶尔目光扫过去，看几眼上面的字迹，也不知道看懂没看懂。

　　顾淮眼角余光瞥见他的小动作，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快得像流星划过。

　　校霸学渣，也不是完全不想学。

　　就是没人肯好好教，也没人肯耐心等。

　　他愿意等。

　　下课铃一响，俞黎立刻精神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尖锐的轻响。全班的目光，又一次集中过来。

　　“黎哥！抽烟去不？”教室门口，立刻凑过来几个跟他关系好的男生。他们染着头发，穿着宽松的校服，语气熟络又带着敬畏。

　　换平时，俞黎早就抬脚跟他们走了。

　　但今天，他看了一眼身边正在收拾课本的顾淮，顿了顿，淡淡甩了一句：“不去。”

　　那几个男生愣住了，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啊？黎哥你不去？”

　　“烦。”俞黎语气不耐烦，却没真的发脾气，“你们自己去。”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敢多问，只能悻悻地走了。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看一眼俞黎和顾淮，眼神里满是疑惑。

　　林宇又偷偷回头，一脸八卦：“黎哥，你居然不抽烟了？”

　　俞黎冷冷一眼扫过去，眼神里带着点威胁：“你很闲？”

　　林宇立刻闭嘴，脖子一缩，再也不敢多话。

　　顾淮这时候才慢慢开口，声音平静，带着点理所当然：“宿舍不能抽烟，你答应过伯父。”

　　俞黎啧了一声，没反驳。

　　他确实答应了俞明海。

　　倒不是怕他爸，是不想在刚住进去的宿舍里，搞得一股烟味。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身边这个人，觉得麻烦。

　　这个理由有点奇怪，俞黎自己也懒得深究。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出现了几个外班的男生。他们穿着三班的校服，探头探脑地往教室里看，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俞黎身上，眼神里带着点挑衅。

　　林宇立刻紧张起来，偷偷回过头，压低声音对俞黎说：“黎哥，是三班那帮人，上次跟你起过冲突的……”

　　上次校运会，三班的人故意撞了俞晏，俞黎替弟弟出头，跟他们吵了一架，差点打起来。从那以后，三班的人就记恨上了俞黎，总想着找机会挑衅。

　　俞黎眼皮都没抬，手指却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哒哒哒”的声响。节奏缓慢，却极具压迫感。

　　那是他要生气的前兆。

　　顾淮先一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指微凉，力道不重，却很稳，像一道枷锁，把俞黎即将爆发的火气，牢牢锁住。

　　“别在教室闹。”顾淮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你答应过，不主动惹事。”

　　俞黎侧头看他。

　　少年清冷的眉眼，没有丝毫害怕，也没有过分的阻止，只有平静的坚持。他的目光清澈，像一汪清泉，能看透俞黎心底的所有戾气。

　　鬼使神差地，俞黎压下了那股即将喷涌而出的火气。

　　他冷哼一声，收回目光，懒得再看门口那群跳梁小丑，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滚远点，别碍眼。”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天生的压迫感。

　　门口那几个男生脸色一变，显然是被他的气场震慑到了。他们想冲进来，却又不敢，最终只能悻悻地走了。走的时候，还不忘放几句狠话，却没一个人敢真的回头。

　　林宇松了一大口气，拍着胸口，一脸后怕：“黎哥，你刚才太帅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打起来了！”

　　俞黎没理他，却侧头，对顾淮丢下两个字：“多事。”

　　语气不算好，却没有真的生气，反而带着点别扭的感激。

　　顾淮轻轻勾了勾唇角，眼底带着笑意：“总比等会儿去教导处好。”

　　俞黎嗤笑一声，没说话。

　　他承认，这人说得对。

　　他刚住校，不想第一天就因为打架被抓，更不想让俞明海跑来学校丢人，也不想让顾淮跟着他一起麻烦。

　　这些理由，他一个都不会说出口。

　　第二节是数学课，也是俞黎的“重灾课堂”。

　　数学老师是个中年男人，姓赵，讲课语速飞快，板书写得龙飞凤舞，函数图像画得满天飞。全班同学听得一脸痛苦，眉头紧锁，连林宇都在抓耳挠腮，只有俞黎，直接进入了“灵魂出窍”状态。

　　他单手撑着下巴，目光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叶，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手指夹着一支笔，转得飞快，笔杆在指尖翻飞，一看就完全没在听。

　　顾淮坐在他旁边，笔记记得一丝不苟。

　　赵老师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然后道：“这道题，最后一排那个同学，你来回答一下。”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俞黎。

　　俞黎慢悠悠地站起来，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茫然。他连题目在哪都不知道，更别说答案了。

　　赵老师也知道他是学渣，无奈地叹了口气，正要换人，顾淮忽然轻轻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俞黎听见，清晰又平静：“第二小题，选C，用对称轴公式。”

　　没有嘲讽，没有炫耀，只是单纯地告诉答案。

　　俞黎愣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选C。”

　　赵老师愣了愣，显然是没想到他能答对，挑眉道：“确定？”

　　“确定。”俞黎的语气，带着点校霸特有的笃定。

　　“好，坐下吧，下次认真听。”赵老师摆了摆手，让他坐下，然后继续讲课。

　　俞黎坐下来，侧头，狠狠瞪了顾淮一眼，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点别扭：“谁要你多管闲事。”

　　顾淮看着他，眼神认真，带着点期待：“不想被点名，就稍微听一点，我可以教你。”

　　俞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教我？你不怕我把你作业抄废？”

　　顾淮很认真地摇头，目光坚定：“你不会抄。”

　　俞黎：“……”

　　居然被看穿了。

　　他俞黎虽然是学渣，但傲气重得很。宁可空着交白卷，也绝不抄作业。这是他作为校霸，最后的底线。

　　顾淮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轻轻把自己的草稿纸推了过去。

　　草稿纸上，解题步骤写得简单清楚，每一步都标得明明白白，比赵老师讲的，好懂一百倍。

　　俞黎盯着那行工整的字迹，心里莫名一热。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我教你，不逼你。

　　所有人都只会骂他不学无术，骂他浪费天赋，骂他是扶不起的阿斗。只有顾淮，安安静静坐在他身边，不嫌弃、不鄙视、不强迫。

　　俞黎别扭地别过脸，耳尖悄悄泛红，却没把草稿纸推开。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带着点妥协：“……那你讲。”

　　顾淮便真的压低声音，一点点给他讲。

　　他的语速很慢，很清楚，每一个步骤，都要等到俞黎点头，才会继续往下讲。没有不耐烦，没有敷衍，甚至在俞黎听不懂的时候，会换一种更简单的方式，重新讲一遍。

　　俞黎听着听着，居然真的听懂了一点点。

　　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户，落在两人相靠的肩膀上。金色的阳光，干净的少年，安静的教室，构成了一幅温柔的画面。

　　一个认真讲，一个别扭听。

　　校霸与学霸，在这一刻，没有距离。

　　中午放学铃一响，俞黎第一个站起来。

　　他的动作飞快，抓起书包，就往教室外走。

　　“黎哥，食堂干饭！”
　　“黎哥，今天吃小炒不？我请客！”

　　几个男生围过来，想跟他一起去食堂。

　　俞黎却停下脚步，看向身后的顾淮，简洁地吐出两个字：“回宿舍。”

　　说完，他拿起自己的保温杯，率先往门外走。

　　众人再次震惊。

　　他们的校霸大哥，居然放着食堂的小炒不吃，要回宿舍？

　　俞黎不管别人怎么看，拿起书包就往门外走。顾淮默默跟上，手里还替他拎着早上没吃完的面包。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里，依旧是最惹眼的组合。

　　冷硬桀骜的校霸，清冷淡然的学霸。一路沉默，步调却一致得惊人。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紧紧靠在一起。

　　回到306宿舍，俞黎推开门，第一件事就是往椅子上一瘫。

　　他整个人放松下来，浑身的戾气都散了，只剩下少年人的慵懒。他的脑袋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嘟囔了一句：“困死了。”

　　顾淮把两人的书包放好，又把俞黎的校服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早上姜欣阿姨装的小面包和牛奶，放在俞黎面前的桌上：“先吃点，等会儿再去食堂。”

　　俞黎看了一眼，没客气，撕开面包包装就啃。

　　他是真的饿了。早上没吃多少，一上午的课，早就把肚子里的东西消耗光了。

　　顾准则拿起他那个粉色的小鲸鱼保温杯，走到走廊的热水机旁，接了满满一杯热水。他回来的时候，还顺手拿了一包暖胃的姜茶，放进了保温杯里。

　　“喝温水，别喝凉的。”顾淮把保温杯递给俞黎，“里面放了姜茶，暖胃。”

　　俞黎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杯身，心里一暖。他拧开盖子，抿了一口，甜丝丝的姜茶在嘴里散开，带着淡淡的暖意，滑进喉咙，胃里瞬间暖洋洋的，舒服得让人叹气。

　　他忽然觉得，住校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有人帮他挡麻烦，有人给他讲题，有人记得他胃不好，有人给他准备温水和零食。

　　这种被人放在心上、悄悄照顾的感觉，陌生又舒服。

　　俞黎啃着面包，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含糊，带着点面包的碎屑：“喂，顾淮。”

　　“嗯？”顾淮正在整理书桌，抬头看他。

　　“你为什么非要跟我一起住校？”俞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这个憋了很久的问题。

　　他知道，顾淮住在俞家，比住校舒服多了。有好吃的，有舒服的床，还有人照顾。没必要跟着他来学校，住这个简陋的宿舍。

　　顾淮正在整理课本的动作顿了顿，他回头，看向俞黎，眼神认真，带着点温柔：“因为你一个人，照顾不好自己。”

　　简单一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直直砸进俞黎的心底。

　　他愣在原地，嘴里的面包，忽然有点咽不下去。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你一个人，照顾不好自己，所以我来陪你。

　　不是因为他是校霸，不是因为他家里有钱，不是因为怕他，不是因为讨好。只是单纯，担心他。

　　俞黎的耳尖，悄悄有点发烫。他别扭地别过脸，假装喝水，掩饰自己的不自在。他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谁要你管……”

　　语气却软得一塌糊涂。

　　顾淮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泛起浅浅的笑意，没拆穿他的口是心非，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好，不管。”

　　嘴上说着不管，手里却还是拿起俞黎的数学课本，开始帮他划重点。

　　下午的课，俞黎依旧不怎么听，却不再全程睡觉。

　　他会偶尔侧头，看一眼顾淮的笔记，看一眼他划的重点。会在顾淮轻声提醒他“老师看你了”的时候，假装认真听讲两分钟。会在顾淮递过来温水的时候，乖乖喝掉。

　　全班同学都看傻了。

　　那个无法无天的校霸俞黎，居然变得这么……听话？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因为顾淮。

　　只有顾淮，能管得住这位爷。

　　傍晚放学，夕阳西下，整个校园都松快下来。

　　操场上，有打球的男生，有散步的女生，有追逐打闹的学弟学妹。空气里，弥漫着青草的香气和少年人的欢声笑语。

　　俞黎和顾淮一起回宿舍，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靠在一起，温柔得不像话。

　　306宿舍的门一打开，一股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

　　干净的地板，整齐的书桌，阳光晒过的被子，还有窗台上生机勃勃的多肉。这里干净、安静，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俞黎走到床边，往上一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还是宿舍舒服。”

　　没有家里的压抑，没有外面的喧闹，只有属于自己的小天地。

　　顾淮笑着点头，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黑色的医药包，打开看了一眼。胃药、暖茶、创可贴、感冒药，样样齐全。他确认无误后，才放心地把医药包放回去。

　　俞黎瞥见那个医药包，心里又是一暖。

　　他没说话，却默默记在了心里。

　　晚上是宿舍自习时间，不用去教室。

　　宿舍里的灯，被顾淮换成了暖黄色的台灯。灯光温柔，不刺眼，照在书桌上，格外舒服。

　　俞黎坐在书桌前，看着眼前空白的数学卷子，一脸生无可恋。

　　上面的题目，他一个都不会。那些函数、几何，像天书一样，看得他头晕脑胀。

　　顾淮洗完澡，走过来，坐在他对面。他擦着半干的头发，看着俞黎皱成一团的脸，忍不住笑了：“哪题不会，我教你。”

　　俞黎别扭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认命地指了指数学卷子，语气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全都不会。”

　　顾淮没笑他，只是拿起笔，从第一题开始，一题一题慢慢讲。

　　他的声音清浅好听，像清泉流过石滩。他的步骤写得简单明了，每一个知识点，都讲得通俗易懂。

　　灯光温柔地落在两人身上，宿舍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和顾淮清浅好听的声音。

　　俞黎听着听着，居然真的静下心来。

　　他的目光，落在顾淮的脸上。

　　暖黄色的灯光，勾勒出他干净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垂着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他的嘴唇轻轻动着，认真又专注。

　　俞黎忽然觉得，学习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

　　如果讲课的人是顾淮的话。

　　夜色渐深，窗外的校园，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宿舍楼里，还有零星的灯光亮着。

　　306宿舍的灯，还亮着。

　　一个认真教，一个努力学。
　　一个校霸，一个学霸。
　　一个冷硬，一个温柔。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天，没有打架，没有闹事，没有烦躁，只有安稳、轻松、和藏在细节里的温柔。

　　俞黎趴在桌上，看着对面认真讲题的顾淮，心里轻轻冒出一个念头——

　　有个舍友，好像真的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