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与你》忆寒兮

2、夜聚

　　顾淮跟在俞黎身后走进教室，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洒进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铺出一片淡淡的暖金色。教室里还残留着课间的余温，三三两两的同学凑在一起说笑，声音不大，却让整间教室都显得格外有生气。

　　俞黎走在前面，步伐散漫，脊背却挺得笔直，一身宽松的校服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平庸，反而衬出几分少年独有的桀骜与肆意。

　　顾淮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不紧不慢，既不会显得刻意靠近，也不会过分疏离。他的身姿挺拔，校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连衣角都透着一股规整干净的气息，与俞黎身上那股随心所欲的散漫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座位旁，俞黎随手拉开椅子，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轻响，随即毫不客气地坐下，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慵懒。

　　顾淮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动作轻缓，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将肩上的单肩书包取下，轻轻放在桌角，摆放得端正整齐，而后从书包里拿出课本与笔袋，一一摆放在桌面左上角，每一样东西都放得规规矩矩，像是经过仔细丈量一般。

　　两人刚落座没多久，清脆的上课铃声便在校园里缓缓响起。

　　原本还有些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不少，同学们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拿出这一节课要用的书本。

　　这一节是英语课，任课老师是一位资历颇深的中年教师，讲课风格向来激情澎湃，站在讲台上，语速极快，情绪饱满，讲到重点之处，更是手舞足蹈，唾沫横飞，恨不得将所有知识一股脑全部塞进学生的脑子里。

　　俞黎瞥了一眼讲台上滔滔不绝的老师，眼底没有丝毫波澜，脸上写满了习以为常的漫不经心。

　　俞黎对听课这件事向来没什么兴趣，从高一开始，课堂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个用来睡觉、发呆、打发时间的地方。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伸进桌洞，指尖在黑暗中轻轻一勾，便摸到了冰凉的手机外壳。

　　他将手机悄悄藏在桌洞深处，微微低下头，遮挡住老师的视线，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着，和自己最熟的几个朋友聊起天来。

　　这个小群是他们几个人从初中一起玩到现在建立的，群名简单粗暴，就叫F4，里面除了他，还有程渊、季珂、陆琛这三个人，平日里不管有什么事，都会第一时间在群里说。

　　YL：各位，今晚有空吗？我请吃火锅。

　　琛子：有！必须有！课可以逃，火锅不能不吃！

　　深渊：你请客？那我肯定有空。

　　王可：我也有空。

　　YL：……

　　YL：还是去老地方，黄毛那家。

　　王可：那必须的，他家毛肚绝了。

　　琛子：今晚一个都不能少啊！

　　深渊：OK。

　　YL：那就定了，晚上七点。他家生意太好，我先跟黄毛打个招呼留个桌。

　　消息刚发出去，琛子几乎是秒回，语气黏糊糊的，带着几分故意调侃的意味，看得人头皮发麻。

　　琛子：爱你，jap。

　　俞黎看着那一行字，额角青筋隐隐一跳，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指尖飞快地敲出一行字，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YL：……你别这么恶心。

　　琛子：明白，jap。

　　YL：滚！！！

　　俞黎懒得再跟这个没个正形的人扯皮，骂完一句，便直接退出了群聊界面，点开通讯录里一个备注为“黄毛”的单独对话框。

　　黄毛是他们常去的那家火锅店的老板，年纪不大，性格爽朗仗义，说话做事都十分痛快，和他们这群少年格外合得来，久而久之，便成了熟人。

　　每次他们去吃饭，黄毛都会格外照顾，要么提前留座，要么多送几道小菜，十分靠谱。

　　YL：黄毛，店里现在有空位吗？

　　黄毛：刚满座了，不过你们来的话，我可以先给你们留一桌，等人走了优先安排。

　　YL：行，留个四人桌。

　　黄毛：OK。

　　YL：谢了，改天请你喝酒。

　　消息发过去之后，对面半天没有回应。

　　俞黎对此早已习以为常，黄毛那家店生意一向火爆，一到晚上更是人满为患，忙得脚不沾地是常态，这会儿多半是被客人叫走，忙着点菜、上菜，根本抽不出时间看手机。

　　他也不着急，随手切回F4的群聊，只是短短几分钟没看，消息栏便已经疯狂刷屏，直接跳到了九十九加。

　　他漫不经心地往上翻了翻，果不其然，群里依旧热闹得不行，程渊和季珂两个人又开始互怼抬杠，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肯让谁，吵得不亦乐乎。

　　陆琛则夹在两人中间，一会儿劝程渊少说两句，一会儿哄季珂别生气，忙得团团转，活像一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看得人又好笑又无奈。

　　俞黎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指尖敲击屏幕，打断了几人的吵闹。

　　YL：行了，别斗了。你们先去店里等我，还是等我一起？

　　王可：我们先去占座，你慢慢来。

　　深渊：支持。

　　琛子：我也支持！酒我来带，你们空着手来就行！

　　王可：行。

　　深渊：OK。

　　YL：嗯。

　　简单敲定好晚上的聚会，俞黎便将手机息屏，重新塞回桌洞深处。

　　于他而言，上课从来都不是一件难熬的事。

　　反正不听课，打两把游戏，分散一下注意力；觉得困了，便直接趴在桌上，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等一觉醒来，大半节课也就过去了，时间过得飞快，几乎不费什么力气。

　　他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听着讲台上的英语单词，耳边是老师抑扬顿挫的讲课声，身边是顾淮安静翻书的细微声响。

　　他侧眼瞥了一眼身旁的人，顾淮坐得端正，脊背挺直，目光落在课本上，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连翻书的动作都轻缓而有节奏，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静。

　　俞黎心里莫名有些不爽。

　　他向来讨厌这种规规矩矩、一副好学生模样的人，更讨厌这个人偏偏坐在自己身边，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两人是多么格格不入。

　　他烦躁地挪了挪视线，不再去看顾淮，索性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没过多久，便陷入了浅眠之中。

　　时间在安静的课堂上缓缓流逝，等到放学铃声骤然响起的那一刻，俞黎猛地睁开了眼睛。眸底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朦胧，眼神清澈，却又透着几分没睡醒的慵懒。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喧闹的人声、桌椅挪动的声音、书包拉链拉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原本安静的教室立刻变得热闹非凡。

　　走读生们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朝着教室外冲去，脸上洋溢着放学的喜悦；住宿生则勾肩搭背，说说笑笑地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讨论着晚上要吃些什么。

　　喧闹的人潮像潮水一般，瞬间漫过了整间教室，将所有的安静都冲散殆尽。

　　俞黎站起身，随手将桌上的书本胡乱塞进桌洞，拿起手机，屏幕便在这一刻忽然亮起，弹出一条来自“爸”的消息。

　　爸：小黎，放学了吗？

　　俞黎一边朝着教室门口走去，一边低声回复，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刚放学。”

　　消息发出去不过一秒，父亲的电话便直接打了进来，几乎是秒回。

　　俞黎划开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声音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喂，爸，有事？”

　　“小黎啊，我听你顾叔叔说，他儿子顾淮也转到你们学校了，你知道他在哪个班吗？”俞明海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和，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像是怕惹得他不高兴一般。

　　俞黎脚步微微一顿，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身旁那个安静冷淡的少年身影，他淡淡应了一声，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嗯，跟我一个班。”

　　“太好了！”俞明海明显松了一口气，语气也随之轻快了不少，“你顾叔叔现在在国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他们家跟咱们家又是老邻居，你跟小淮一起回来吧？两个人路上也有个照应。”

　　“行。”俞黎答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推脱。他对顾淮虽然没什么好感，但也不至于连父亲这点小小的安排都要反驳。

　　他转身朝着教室的方向走了几步，继续说道，“不过我今晚不在家吃，跟朋友约了饭。”

　　“知道了，”俞明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叮嘱，“要不要让李叔去接你？晚上外面不安全。”

　　“不用，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俞黎轻轻摇头，脚步停在教室门口。

　　他抬眼朝着空荡荡的教室里望去，夕阳正从窗外斜斜地洒进来，将教室的一半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而在教室最后一排的位置，顾淮还没有离开。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不慌不忙地收拾着自己的书本与文具，动作轻缓有序，没有丝毫急躁。夕阳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却衬得他周身的气质愈发冷硬挺拔，像一株安静生长的松柏，沉默，却又有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那我先挂了，你自己路上小心一点。”俞明海叮嘱了一句，便挂断了电话。

　　耳边的忙音响起，俞黎随手将手机收起。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响，轻柔而绵长，在空旷的教室里缓缓回荡。

　　顾淮像是察觉到了门口的目光，收拾东西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缓缓抬起头，朝着俞黎的方向看来，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无声相遇。

　　顾淮的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没有丝毫波澜，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缓缓站起身，将书包单肩挎上，迈步走出教室，不紧不慢地走到俞黎面前，径直站定。

　　两人身高相近，站在一起几乎不分上下。俞黎身上带着少年独有的散漫与桀骜，眉眼张扬，气场随性；顾淮则清冷沉静，气质疏离，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淡漠。一冷一淡，一静一躁，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场碰撞在一起，非但没有显得突兀，反而生出一种莫名难以言说的张力。

　　俞黎收下父亲刚刚转过来的钱，抬眼看向顾淮，开门见山，语气直接，没有丝毫拐弯抹角：“你就是顾锦年叔叔的儿子？”

　　顾淮微微点头，声音低沉悦耳，像被凉水浸过的玉石，清淡却又十分好听：“我爸跟我说了，让我去你家住。”

　　俞黎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什么。他对顾淮本就没什么兴趣，不管对方是因为什么原因住到自己家里，都与他无关。他转身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步伐散漫，姿态随意。

　　顾淮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一路无话。

　　长长的楼道里安静极了，只剩下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轻轻敲击着光洁的地板，在空旷的楼道里缓缓回响。不紧不慢，不远不近，像一道无声的节奏，伴随着两人一路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

　　走出校门的时候，暮色已经悄然降临。

　　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与浅紫色交织的霞光，夕阳一点点沉入远处的楼宇之后，将天空晕染得温柔而静谧。街道上的车流渐渐多了起来，车灯与街边的路灯交相辉映，勾勒出城市夜晚最初的模样。

　　俞黎一眼就看见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司机李叔站在车旁，身姿端正，看见两人走出校门，立刻恭敬地迎了上来，语气谦卑有礼：“少爷，顾少。”

　　俞黎抬眼，语气平静地吩咐，没有丝毫犹豫：“你先送顾淮回去，我晚点自己回。”

　　“是，少爷。”李叔立刻点头应下，转身走到后座旁，轻轻拉开车门，“顾少，请。”

　　顾淮没有多说什么，微微颔首，弯腰坐进车里。李叔轻轻将车门关上，动作轻柔，而后快步回到驾驶座，发动车子。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入车流，很快便汇入川流不息的街道之中，消失在视线里。

　　俞黎站在原地，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静静伫立了几秒。晚风轻轻拂过，卷起他额前细碎的刘海，带来一丝微凉的气息。他收回目光，不再停留，转身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穿过宽阔的马路，走进一条人声鼎沸的小吃街。

　　一踏入这里，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夜色渐浓，街道两旁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暖黄色的光芒洒在青石板路上，格外温馨。小吃街上店铺林立，摊贩云集，火锅、烧烤、串串、奶茶的香气交织在一起，浓郁诱人，扑面而来。

　　摊贩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酒杯轻轻碰撞的清脆声响、油锅滋滋作响的诱人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最鲜活、最热闹、最充满烟火气的画面。大都市的夜晚，从来都不缺少喧嚣与热闹，人潮涌动，热气腾腾，每一个角落都散发着蓬勃的生气，与校园里的安静截然不同。

　　俞黎穿过拥挤的人潮，熟门熟路地走到一家火锅店门前。

　　这家店的门面不算特别大，装修也不算精致，却胜在干净热闹，味道正宗，是他们几个人从小吃到大的老地方。一推门，浓郁的火锅香气混着温热的雾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夜晚的微凉，暖意包裹全身，让人从心底里觉得舒服。

　　前台的服务员看见俞黎，立刻露出熟悉又热情的笑容，显然对这位常客十分熟悉：“黎哥，来了？黄毛哥早就给你留好位置了，最里面那张四人桌，安静。”

　　说着，便领着俞黎朝着店里深处走去。

　　穿过热闹的大堂，俞黎一眼便看见，那张四人桌前，已经坐了三个熟悉的身影。

　　桌上摆着几瓶冰镇啤酒，瓶身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顺着瓶身缓缓滑落，在桌面上晕出一小片湿痕。桌下放着一整箱还没开封的酒，桌上的空酒瓶已经摞起了一小堆，显然，几个人已经在这里等了不短的时间。

　　“程渊，陆琛，季珂。”俞黎随口喊了一声，在唯一的空位上从容坐下。

　　“我们仨都等你好久了！”坐在他身边的陆琛立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小的抱怨，却藏不住熟稔的亲近，“再不来，我们都要把锅底舔干净了，毛肚都要自己下锅了。”

　　俞黎无奈地轻轻叹了一口气，简单解释了一下自己迟到的原因：“别提了，我们班今天新来了个转校生，我走到半路，我爸突然给我打电话，说他是我爸一个老朋友的儿子，暂时要住到我们家来，让我等他一起，我又折回教室找他，折腾了半天。”

　　几人闻言，纷纷挑了挑眉，脸上露出几分好奇与八卦的神情。在他们的印象里，俞黎向来不喜欢家里多出陌生人，更不喜欢有人随便闯进自己的生活。

　　季珂立刻一拍桌子，不管不顾地起哄，声音响亮：“我不管！来晚了就是来晚了，理由再多也没用，自罚两杯，这是规矩！”

　　“行，喝就喝。”俞黎爽快答应，没有丝毫推脱。他伸手从桌下的箱子里拎出一瓶冰镇啤酒，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人精神一振。盛夏的夜晚闷热难耐，这样冰凉的啤酒，最是解乏。

　　他将瓶盖撬开，冰凉的酒液顺着瓶口缓缓流下，在杯壁凝结出细密的水珠，冒着丝丝缕缕的凉气。俞黎拿起杯子，将啤酒满满倒上，仰头两口，便将满满一杯罚酒喝得干干净净。酒液入喉，清冽爽口，带着淡淡的麦芽香气，一天的疲惫与烦躁，仿佛都在这一刻随之消散大半。

　　四人到齐，气氛瞬间更加热闹起来。

　　服务员很快便端着菜品走了过来，他们是这家店的常客，几乎每一次来，点的都是同样几样爱吃的菜，不用开口多说，服务员便已经将他们最爱的毛肚、黄喉、嫩牛肉、鸭肠一一摆上桌。红油锅底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翻滚，香气浓郁扑鼻，光是闻着，便让人食欲大开。

　　各种鲜嫩的食材在滚烫的汤里轻轻翻卷，不过几秒，便染上诱人的红色。几人一边烫菜，一边喝酒说笑，从学校里的八卦新闻，聊到平日里遇到的趣事，再聊到暑假的计划与安排，无话不谈，无所顾忌。少年人的友谊纯粹而热烈，不需要刻意伪装，也不需要小心翼翼，热闹又轻松，自在又舒服。

　　这一顿饭，一直吃到半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菜品已经下去了大半，空酒瓶也摞了高高的一堆。陆琛和季珂两个人，酒量本就不算好，偏偏还爱逞能，一杯接一杯地喝，这会儿已经醉得东倒西歪，靠在椅背上，眼神迷离，胡言乱语，典型的又菜又爱玩。

　　俞黎顾及第二天还要早起上学，一直刻意控制着饮酒的量，喝得并不算多，头脑依旧清醒。而程渊则是天生酒量好，几瓶啤酒下肚，面色依旧如常，眼神清明，看不出丝毫醉意。

　　俞黎伸手扶住醉得几乎瘫在椅子上的陆琛，抬眼看向对面的程渊，声音平稳：“我送陆琛，你送季珂，行吧？”

　　“行。”程渊立刻点头，伸手架起烂醉如泥的季珂，动作熟练自然，显然，这样的场面，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

　　两人分别拿出手机，叫了两辆出租车。不过几分钟，两辆车便一前一后抵达店门口。俞黎扶着陆琛，弯腰坐进车里，与程渊挥手告别。两辆车缓缓启动，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驶去，很快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俞黎一路稳稳扶着陆琛，生怕他一不小心磕碰到。车子平稳行驶，穿过一条条灯火通明的街道，最终在一片安静的居民楼下停下。

　　俞黎扶着陆琛刚下车，便看见单元门口，站着一个等候已久的身影。

　　是陆奶奶。

　　老人穿着一身朴素的碎花衬衫，头发花白，梳理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看见他们下车，立刻迎了上来，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温柔的花，眼神里满是疼爱与无奈。

　　“奶奶好。”俞黎稳稳扶着醉得不省人事的陆琛，礼貌地打招呼，语气客气而温和。

　　“呀，是小黎来了，快进屋坐坐！”陆奶奶笑得眉眼弯弯，热情地招呼道，“奶奶傍晚特意给你炖了银耳羹，冰镇过的，解腻又舒服，快进去喝一碗。”

　　“不了奶奶，”俞黎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天黑了，时间也不早了，我得先回去，不然家里人该担心了。”

　　“啊，也是这么晚了，那你快回去，路上一定要小心。”陆奶奶不再强求，伸手接过陆琛，熟练地扶住他的胳膊，嘴里还不忘轻轻数落，“你这臭小子，让你少喝点少喝点，偏不听，看你明天早上头疼不疼，到时候可别喊奶奶心疼。”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要被交给奶奶管教，原本昏昏沉沉、醉得不省人事的陆琛，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他一看见陆奶奶，瞬间清醒了大半，脸上露出几分后怕的神情，挣扎着就要往俞黎身后躲，一副怕极了的模样。

　　俞黎见状，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他对着陆奶奶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坐进一直等候在旁的出租车。

　　车子缓缓启动，开出一段距离之后，他还能隐约听见身后传来陆琛被奶奶拎着耳朵拉进屋子的惨叫声，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少年人的友谊，就是这样简单又热闹，吵吵闹闹，打打闹闹，却又满是温暖与明亮。

　　等俞黎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深夜。

　　整个别墅区都陷入了安静之中，只有路边的路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照亮前方的道路。俞黎轻手轻脚地付了钱下车，不想打扰家里人休息，放轻脚步，一步步走上楼梯，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

　　刚走到二楼，他的脚步忽然一顿。

　　自己卧室旁边那间闲置了许久、常年紧闭的空房，此刻，房门底下竟然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房间里，亮着灯。

　　俞黎微微一怔，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猛然回过神来。

　　住在里面的，应该是顾淮。

　　白天发生的一幕幕在脑海里飞快闪过，那个冷淡安静的转学生，那个莫名其妙成为自己同桌的少年，那个即将和自己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人。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那一丝莫名的烦躁，回过神，继续往前走，准备经过顾淮的房门，回到自己的卧室。

　　可就在他走到房门口的那一刻。

　　紧闭的房门，忽然从里面被轻轻拉开。

　　顾淮站在门内，穿着一身简单的家居服，少了几分白天的冷硬疏离，多了一丝淡淡的柔和。两人猝不及防，在走廊里打了一个照面。

　　俞黎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脸颊因酒精的作用微微泛红，眼神清澈，却又透着几分酒后的慵懒与倦怠。看见顾淮，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出于最基本的礼貌，对着对方，轻轻点了点头。

　　顾淮也微微颔首示意，没有多说一句话，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他侧身从房门里走出，转身朝着楼下的方向走去，动作轻缓，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俞黎的鼻尖忽然轻轻一动。

　　一股极其干净、极其好闻的味道，悄然钻入鼻腔。

　　清淡，柔和，干净，不张扬，不浓烈，像是清晨林间刚刚升起的草木香，又像是被阳光晒过的白衬衫，干净温暖，让人莫名觉得安心，心头那股原本淡淡的烦躁，竟在这一刻，悄然平复了几分。

　　他没忍住，悄悄又吸了吸鼻子。

　　可下一秒，涌入鼻腔的，却只有自己身上挥之不去的酒气，浓重，刺鼻，与顾淮身上那股干净的清香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俞黎眉尖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望着顾淮下楼的背影，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走进自己的卧室，轻轻关上房门。

　　他简单冲了一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的酒气与疲惫，换上柔软舒适的睡衣。打开空调，凉爽的风扑面而来，将深夜的闷热一扫而空。浓重的困意瞬间席卷全身，像一张温柔的网，将他整个人包裹。

　　俞黎几乎是刚躺到床上，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呼吸均匀，眉眼舒展，褪去了白日里的桀骜与戾气，只剩下少年独有的干净柔和。

　　而在俞黎看不见的黑暗里。

　　顾淮端着一杯刚刚泡好、温度适宜的蜂蜜水，一步步缓缓走上楼梯。

　　他站在俞黎紧闭的房门前，目光安静地落在那扇漆黑一片的房门上，眼神温柔，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缱绻与心疼。他知道，里面的人已经睡熟，睡得安稳，毫无防备。

　　顾淮沉默地伫立了很久很久。

　　良久，他才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用只有自己能够听见的声音，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晚安。”

　　一声晚安，藏着跨越时光的思念，藏着无人知晓的执念，藏着失而复得的珍惜。

　　说完，他才缓缓转身，轻轻回到自己的房间，悄无声息地关上了门。

　　夜色温柔，月光静谧。

　　两个少年，一墙之隔。

　　一场始于重逢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