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歌行】锦瑟犹何故》luckyshrimp

35、弱 苍山十

　　苍山十九峰，自北迤逦向南：云弄、沧浪、五台、莲花、白云、鹤云、三阳、兰峰、雪人、应乐、观音、中和、龙泉、玉局、马龙、圣应、佛顶、马耳、斜阳。

　　双峰夹峙间，十八溪奔涌而出，泻入洱海。溪名亦雅：霞移、万花、阳溪、茫涌、锦溪、灵泉、白石、双鸳、隐仙、梅溪、桃溪、中溪、绿玉、龙溪、清碧、莫残、葶溟、阳南。

　　峰名溪名，已是极尽风雅，然终不及那峰巅终年不化的苍山雪。那是“风花雪月”四景之首，抬头即见，冷冽而长存。

　　半山腰处，有一歇脚凉亭。亭柱朱漆斑驳，露出内里灰白的木胎，其上曾有旅人刻字，笔画潦草，如今只剩风雨侵蚀后的浅痕。石桌上积满了松针与不知名的野花，紫白相间，蔫蔫地蜷缩着。桌角搁着一只粗陶茶碗，半盏残茶浮着细碎花粉，倒映着头顶摇曳的树影。

　　再往上，石阶愈发陡峭，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缝隙间青苔暗生，踩上去微有湿滑。路旁溪涧泠泠，时隐时现。溪水清冽见底，卵石历历，几块被冲刷得圆润如玉的石头，在光影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越过中腰，雾气渐浓。暮春的薄霭呈青灰色，丝丝缕缕挂在松枝间。雾中有鸟啼，一声长一声短，隔着氤氲水汽听去，竟似人的叹息。山道两旁，杜鹃开得泼辣，一丛丛挤在路边，花瓣上凝着细密水珠，不知是露还是雾。

　　将至崖顶，地势豁然开朗。一小片平地三面环壁，峭壁上老藤垂挂，开着细碎的黄花，如一帘金瀑。平地上有几株老松，树干扭曲如虬龙，墨绿的针叶在暮色中近乎漆黑。松下设石桌石凳，桌面上刻着棋盘，线条虽被风雨磨浅，却依然可辨。棋盘上落着几颗松果，还有一片枯叶，叶脉清晰如网。

　　山间朦胧中，一道高喝破雾而来：“大师兄！萧兄弟！”

　　正行间二人停下脚步。萧瑟微微蹙眉：“萧兄就萧兄，哪里多一个弟字？”

　　唐莲则面露喜色：“想来是已进入二师尊止水剑的剑境第一重了。没想到一个月不见，他的境界竟又涨了。不像某些人，只是跑路越来越快了。”

　　他心中暗恨，这司空千落轻功日益精进，逃起命来连他踏云步都跟着被迫精进了几重。思及此，更是怨那顾瑾匀见死不救，竟又是因这般缘由。

　　萧瑟懒得接茬，只脚下微一用力，身形如烟，掠了出去。

　　二人赶到时，雷无桀正悠哉坐在树干上，右手指尖微翘，停着一只斑斓彩蝶。

　　“二师弟好闲情。”唐莲笑道。

　　雷无桀挠了挠脑袋：“师父让我每天不练剑，就在这里闻花香，你说什么功夫，练起来可以这么轻松？”

　　“这功夫练起来可不轻松。苍山之上动物皆有灵性，那只蝴蝶停在你的指尖，不惊不飞，能做到这样的人可不多。”唐莲忽然收起了笑意，一跃而起，指尖银光一闪，已经握住了那柄指尖刃，便冲着那只蝴蝶斩去，“我要它一双翅膀。”

　　“大师兄你怎么变得这么没有人性了？”雷无桀笑道，一个翻身跃了下来，手轻轻一挥，那只蝴蝶就慢悠悠地飞走了。

　　“那就要你的脑袋！”唐莲追了下去。

　　“听雨！”雷无桀唤了一声，那柄放在树下的听雨剑应声出鞘。

　　“不过，不仅拔出了剑，竟然还能御剑了。”唐莲赞道。

　　“师兄，看好了，我这一剑——”雷无桀高声喊道，气势十足，猛地冲唐莲挥去。

　　“月夕花晨！”——

　　狂风呼啸而过，剑势收敛，只见剑身上，静静躺着——

　　一朵完好无损的茶花。

　　萧瑟别过脸去，不忍卒睹。

　　唐莲几步走向前，一刃将那朵茶花砍得粉碎，说道：“你称这叫月夕花晨，二师尊同意吗？”

　　雷无桀尴尬地收起了剑，摆手道：“可千万别告诉他。”

　　唐莲也收起了指尖刃：“二师尊去哪里了？”

　　雷无桀答道：“师父他每日都会去山间练剑，除了每天早上传授我几句话外，几乎就不见身影。不过每到饭点，倒是回得很及时。”

　　萧瑟走上前踹了他一脚：“你这是抱怨吗？”

　　雷无桀连连摆手：“哪敢哪敢。我就是想着，要不别练剑了，下山做个厨子也好。对了，你们今日上山，是找我还是找师父？”

　　“找你。”萧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和你说一个人。”

　　“什么人？”雷无桀不解。

　　“一个女人。叫叶若依。”唐莲答道。

　　“我不认识啊。”雷无桀想了想。

　　“不，你认识她。”萧瑟嘴上挂着几分暧昧的微笑。

　　“你不仅认识她，她还给你包扎过伤口。”唐莲和萧瑟一唱一和。

　　雷无桀顿时想起来了，他脸微微一红，挠头道：“干吗和我说她的事？我又没问。”

　　“走了。”萧瑟转身就要下山。

　　雷无桀踉跄拦住了他。“好好好好，你们说，你们说。”

　　唐莲笑道：“若依是我同一年来到雪月城的，雪月城中的弟子们都知道她的身份。她可不是简单的人物，是当今的镇国大将军叶啸鹰的女儿。”

　　雷无桀一惊。“大将军的女儿？为什么会来雪月城？”

　　“养病。”唐莲吐出二字。

　　雷无桀沉默，似在咀嚼这话中深意。

　　唐莲一眼看出，说道：“具体什么病谁也不知道，但三师尊医术天下无双，可休养了这么多年，却也不见她身体有变好。据说天启钦天监里的天师们也帮她看过病，但也没有用。想必这病也不简单。”

　　“听说前辈的医术也不比三师尊的差呀。”雷无桀道。

　　唐莲点点头：“不错，顾师叔祖前几日也为若依诊脉，终于明白了这病是什么由头。据说这病属于先天的隐脉不全、魂魄缺失，寻常药物和内力都无法根治，所以即使药王谷中人出山也束手无策。”

　　“你叫前辈叫什么？”

　　“别打岔。”唐莲一拍他后脑勺，“师叔祖言，重塑根基并非难事。然而她作为天道外人，若强行逆天改命，世间因果失衡，必有旁人代受此劫。若依听罢，便摇头婉拒了。”

　　雷无桀微微颦眉。

　　“不过师叔祖又说，观若依命格，生死劫轻。待她性命垂危之际，便是天道缺口打开之时，届时她便可出手干预。”

　　雷无桀垂眼：“…一定要等到性命垂危吗……”

　　“好了，”萧瑟忽然说道，“不要想这些事情。你想不想认识她？”

　　雷无桀一愣。“啊？”

　　唐莲拍了拍雷无桀的肩膀。“三天后是百花会，到时候全城的弟子都会参加。平常从不出门的叶若依也会来，你要不要参加。”

　　“百花会？我师父也会去吗？”雷无桀问道。

　　唐莲摇头：“可千万别告诉你师父。三师尊说了，谁都可以来，李寒衣千万不要来。”

　　“怎么了？”雷无桀惑道。

　　萧瑟长叹一声，径自坐到山石上：“怕她一出剑，百花会便成秃头会了。”

　　雷无桀恍然大悟：“噢……”

　　是时，三人身后忽地洒出一道声音：

　　“那一剑，只斩落一朵茶花。温和安静，不伤生机。这便是你与你师父的不同。”

　　“前辈！”雷无桀惊呼。方才萧瑟与唐莲上山时，他只察觉二人，直到此刻听到声响才知她在。三人心觉这匿气功夫，简直神乎其技。

　　“自然不同。”萧瑟道，“区别在于，他还太弱。”

　　雷无桀干笑几声，摸了摸鼻子。

　　顾瑾匀轻笑：“剑意尚弱，但也因这弱，花才得以留存。”

　　雷无桀闻言，似被宽慰，笑意真切了几分。

　　“你怎么来了？”萧瑟问。

　　“司空长风邀我吃茶。”顾瑾匀道，“远远见这一招‘月夕花晨’，便过来看看。”

　　雷无桀忙道：“前辈，可千万别告诉我师父！”

　　“其实，”唐莲正色道，“按辈分，你该唤她一声师叔祖。”

　　“等等等等，”顾瑾匀挥手打断，“别听小莲的，爱如何便如何。不过，今日你可要回庐下厨？”她问雷无桀道。

　　雷无桀连连点头：“要的要的，准时回去。”

　　顾瑾匀点点头：“好。那我且去了，不会告她。”

　　雷无桀与唐莲抱拳，顾瑾匀一点足，身形已飘然远去，如踏云端。

　　每次见她施展轻功，这雷无桀便眼冒金星，恨不能随她一步登天。萧瑟见状，没好气地拍了他一掌，才将他拍回神来。

　　“她为什么问你这种事？”萧瑟问。

　　雷无桀得意道：“前辈和师父可喜欢我的手艺了！”

　　切，再好吃，用钱也能买来。萧瑟想。

　　“不过，我都没见过前辈拔刀啊。”雷无桀挠挠下巴，“一路上她都把刀遮起来，来了雪月城把斗笠去了，刀却还遮着。难道是什么大杀器，刀出必饮血？”他的江湖段子此时却不管用了。

　　萧瑟轻描淡写：“差不多吧。”

　　他本不欲人打听她，谁知唐莲竟也凑趣，补充道：“听说师叔祖不爱拔刀，是因其理念：她认为刀剑本质为杀器，出刃只为杀人。以她的修为，即便刀不出鞘，亦可接剑仙数剑。真等到夜荼出刃之日，恐怕便是世间大乱之时。”

　　倒是贴。萧瑟想。

　　“不出鞘便能接剑仙数剑……”雷无桀无法想象，“不愧是仙人……”

　　“所以并非出必饮血，而是不得不出时，才见血光。”萧瑟冷声打断。

　　雷无桀思索道：“原来如此……可这算什么道理？我拔出听雨，师父说我的剑是守护之剑，非是杀人利器。”

　　唐莲道：“所以她从不避讳论剑，只是她所用之物，不过是草木花枝，绝非刀剑。”

　　“没想到啊……”雷无桀感慨。

　　萧瑟心中暗道：没想到她其实是个心软的漂亮老呆子？

　　“怎么感觉前辈还不如我师父冷呢？”雷无桀回忆起来，“这几日前辈总来山上蹭饭，又想起之前和萧瑟一起吓唬我了。不过传说中的云中仙是这样的人物，任谁都得适应许久啊。”

　　唐莲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雷无桀想起什么，又问：“对了，这百花会具体是要干什么啊？”他两眼一亮，“比武吗？”

　　唐莲笑道：“百花会上，不谈武功，只论风雅。参加的都是年轻一辈的弟子，吟诗作对，把酒言欢！算是我们雪月城一年一度的盛事了。”

　　“嘶……”雷无桀支吾道，“把酒还行，吟诗作对…我不太懂啊。而且习武之人吟诗，会不会有些、矫作啊……？”

　　没见识。萧瑟想。他平平道：“那和尚在于阗国传你拳法之前，不也吟了诗么。你觉得矫作？”

　　雷无桀恍然大悟，一敲手心：“噢噢对啊！”

　　唐莲道：“那无心确实是一个妙人，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萧瑟哼笑：“那邪门和尚可不简单。当日仅凭顿悟的佛门六通，便能战那无双城的小子。如今数月过去，想必更上一层楼。就连你们师叔祖提起他，都赞他悟性极佳。要知道，当年她连你师父都不大瞧得上。”

　　唐莲垂眸，慨叹道：“确实不简单啊。”

　　一瓣飞花飘来，引了三人的视线，随即望向天际。

　　几个月来，倒有些想那和尚了。她说无心去追他自己了，现在又如何了？至少他确也不能再原地踏步，不然等与那和尚相见，岂不被他嘲弄一番。况且她要利用的，也只能是最好的。

　　“不过萧兄弟，这百花会……”雷无桀忽然打断，不怀好意地笑着，“你也要把握机会，请前辈去吟诗作对、花前月下啊？”

　　搞不搞笑。萧瑟翻他个白眼。论女人，那唐莲都还是个雏儿，还轮得着这白纸一张的小子说道？

　　他冷冷道：“顾自己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