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无需问 少年约 ...
-
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身量抽条,颀长却不单薄。一袭蓝衫洗得发白,料子寻常,剪裁却极合身,衬得他整个人如一竿新竹——清、韧。
面容是修道弟子常见的干净。眉不浓,却修长,微微斜飞入鬓,带着少年特有的英气。眼极亮,看人时坦坦荡荡,不闪不避。
“既遇上了青城山的道长,自然也想算上一卦。”萧瑟望着少年。
少年莞尔:“这可找错了人,我只随师父学剑术,不通道法。”
“那这位小友呢?”萧瑟转头望向小童。
小童冷哼一声。
此时城里已传开,说有一红衣公子,貌若天人,一登阁便直上十层。茶铺小二正绘声绘色地向邻座吹嘘,说那神仙般的郎君方才还在此喝茶。于是,同受瞩目的,还有那漫不经心的青衫萧瑟,以及一旁散漫的紫袍顾瑾匀。
少年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笑道:“此刻整个下关城都在看你。给你算卦,不等于在我们身上插面旗,上书‘青城山高足拜会雪月城’么?”
“别想藏身份了。雪月城有个组织叫‘蛛网’,从你我踏入下关那一刻,他们就盯上你了。何况,我那小兄弟已闯到十三层,你要见的人,很快便会见到。”萧瑟慢饮一口茶。
少年一顿:“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萧瑟叹了口气:“只是不知自己的命,所以想算上一算。”
小童望了少年一眼。少年拍拍他的头:“你不是常说学会了通天之术,却觅不到美玉良材么?这就是了,你给他算上一卦罢。”
“美玉良材?”小童不屑地扫了萧瑟一眼,“反而这位女侠,才算得上好玉。”
关你屁事。萧瑟心道。
“算你的,吃不了亏。”少年用书敲了下小童的脑袋。
“命运即天道,卜术乃偷天之举,有违天和。有句话你得知道,命越算越薄,你确定要算?”小童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
萧瑟抄起一根筷子,作势要敲他脑袋:“小道士,哪来这么多废话。”
“况且我青城山卜术与俗世不同。有卜卦,却无解卦之说。六爻齐出,至凶至吉,皆是天运使然。”小童神色肃然,明明稚气未脱,却说得老气横秋。
少年坐回对面,自斟一杯茶,笑道:“公子莫怪。师父曾言,未来青城山,武运我占六分,天运,这孩子占八分。飞轩,为公子卜卦罢。”
这小子从坐下便在偷瞄顾瑾匀……萧瑟面不改色,心念电转,想着如何整他一遭。
小童将三枚铜币放入竹筒。币有两面,一面刻女娲蛇身,慈祥而鬼魅;一面刻伏羲蛇神,虬结而可怖。他将竹筒递给萧瑟:“抛罢。”
萧瑟接过,轻轻摇晃,钱币撞击之声清脆。
“天运?在我们知晓它的那一刻,天运就已变了。”萧瑟轻抛竹筒,三枚铜币飞出,散落桌面。
“一爻,三阴面,老阴……”小童面露难色。
“二爻,三阴面,老阴。”小童眉头紧锁,“再卜!”
“三爻,三阴面,老阴。”
“四爻,三阴面,老阴。”
“五爻,三阴面,老阴!”
顾瑾匀哑笑:“阴啊。”
“是很不好了?”萧瑟幽幽道。
小童擦了擦额汗:“五爻皆阴,从未见过如此奇异卦象。但五爻又皆是动爻,我看不清……只有第六爻出,方能窥得天机。只是这天机,是我等所能窥视的么?”
萧瑟将竹筒推回,笑道:“要不还是算了。”
少年面色也凝重起来:“飞轩!”
小童长舒一口气,再将竹筒推给萧瑟,只一字:“掷!”
萧瑟又掷,连一直面带笑意、余光瞥着顾瑾匀的少年也紧张起来,目光死死盯着萧瑟掷出的第六爻。
三人屏息。
一枚铜币率先落地。
“女娲面。”小童攥紧拳头。
第二枚也显露了面貌。
“女娲面。”小童呼吸愈发急促。
第三枚落地,却仍在旋转,似不甘示弱,不愿显露这奇异卦象。直至片刻后,铜币渐止,忽然一只手罩住了它。朝面已定,却被那只手挡住了视线。
小童抬头,已是满头大汗:“为何?”
萧瑟依旧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笑道:“如今卦象不过两种。我想先求问道长,若仍是阴面,作何解?若有一阳面,又作何解?”
小童缓了口气,也不急于看卦,答道:“若仍是阴面,便是六老阴。六爻皆为动爻,此卦乃‘用九,见群龙无首’。”
“哦?”萧瑟微微一笑,“是凶是吉?”
“大吉。”小童缓缓道,“天下共治,群龙无首。观望者时机一至,可一遇化龙,直飞九天。”
“那若是伏羲面呢?”萧瑟追问。
小童叹了口气:“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萧瑟不再问,只轻轻应了一声。
窗外霎时阴云密布,暗雷滚滚。
少年握紧拳头,背后桃木剑蠢蠢欲动,仿佛即刻便要冲霄而起。
“大凶卦。”小童继续解道,“苍龙七星宿将至,阴阳之争引发大战。龙战死于荒滩,血流三万里。”
顾瑾匀嗤笑。
“轰!——”
一声巨雷炸响。
“好。”萧瑟朗声说道,手猛地一挥,将那枚硬币远远甩飞。
大凶,大吉,谁也不会知道结果。
乌云瞬间散去,雷鸣如幻,阳光重洒。
“为何?”少年不解。
萧瑟将其余两枚收入竹筒:“我从不信天道,只信自己。昨夜心中忽生疑虑,想做个决定,却无勇气,才胆怯地想求问天道。然而方才,我忽然想明白了。所以这卦算不算,已不重要。”
顾瑾匀轻笑。
小童默默收起竹筒,神色沉静,片刻后忽然大声道:“多谢!”
“也不全是为了你。”萧瑟笑了笑,“真要折了青城山八成天道,我怕赵玉真提着桃木剑来砍我的脑袋。”
小童叹气:“是飞轩狂妄了。”
萧瑟起了坏心思,笑问小童:“给我这位保镖算算可好?”
小童仍有些失落:“这位姑娘……”
顾瑾匀玩味一笑,歪头道:“何必为难小娃娃?”
原是这小童方才望见顾瑾匀的气,心生稀罕,才与蓝衫少年耳语,此刻摇卦后方知问题所在。
少年问小童:“飞轩,这是为何?”
小童擦了把汗,缓缓道:“姑娘的命……不在天道之中。”
“果然……”少年喃喃。
萧瑟眯眼。
少年补充:“师叔祖的卦,师父也卜不出来。”
师叔祖……萧瑟想叹气,却忍住了。
“敢问这位是?”小童问。
顾瑾匀淡然,少年却抢先介绍:“师叔祖上次上青城山,我才七八岁,飞轩不识也正常。这位是顾御诸师叔祖,字云尧。论辈分,比师祖还要高些……”
“顾顾顾——”
萧瑟猛然将一个包子塞进了小童口中。
顾瑾匀轻笑:“凡松,功夫如何了?”
方才侃侃而谈的少年,被顾瑾匀一问,竟红了耳尖,低头摸着后颈:“回师叔祖,还差得远呢。”
萧瑟颦眉,心道:既是师叔祖,便给我放尊重些!青城山都是些什么人,不是清修么?!回望顾瑾匀,她却是一副喜爱的模样。完了。萧瑟想。
小童吃完包子,用袖角蹭了蹭嘴,对少年道:“小师叔,这次来雪月城,不得了啊!”
少年笑应:“是了!——”又转向萧瑟,“公子,你雇师叔祖,花了多少钱?”
怎么,你也想雇?萧瑟心下冷笑,抱胸道:“不花钱。”
少年闻言,顿时对萧瑟生出无限歆羡,叹自己机缘有限,还要在山上练功,不能常伴师叔祖身侧。
“还信你师父那套说辞?”顾瑾匀无奈,语带笑意。
少年想了想,道:“和这位公子差不多。师父说有缘,也就是个助力。”
萧瑟越听越不对劲,碍于场合没再多说,正思忖日后定要问个明白,城中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司空小姐回来了!”
那一声惊呼后,鸡飞狗跳,不少商贩立刻收摊,呼声此起彼伏,整座下关城回荡着这个声音。
顾瑾匀用手肘戳了戳萧瑟。萧瑟短叹:“一定要我去么?”
顾瑾匀一脸戏谑:“据我观察,她定是看上你这张脸了。去使个美人计,你家小夯货便能登顶,多划算?”
“你这张脸分明更受用啊。”萧瑟抱怨,“我好看好看了,不记得那司空千落看你的眼神和她老爹一样么?”
“是么。”顾瑾匀挑眉,“那我去。”
“答应得倒快。”萧瑟瞥她一眼,心想这女人,分明知道他对男女皆有几分防。
他放下茶碗起身,无人看清他是如何离开座位的。茶铺里只觉一阵风掠过桌面,那盏刚斟满的金骏眉还在杯中轻晃,萧瑟的人已在三丈外的街心。身影在晨光中拉成一道青灰色的线。
每一步都踩在风最薄处,像是与这座城下一盘快棋,落子无声,却步步紧逼。
“好俊的轻功。”少年搁下茶碗,由衷赞道。
顾瑾匀没接话,远眺而去,司空千落正策马疾驰。
“我不过出城半日,就让人登上了十三层,都是一群废物!”女子狠狠一挥马鞭,“那家伙若是见阁内没人,岂不是以为本小姐怕了她?驾!”
枣红马踏碎一路石板,马蹄声急如骤雨。她束高马尾,青蓝异瞳在晨光中亮得惊人,长枪横搁鞍上,银月枪尖的缨穗被风扯成直线。整个人如一支出弦的箭,气势汹汹,整条街的人都在为她让路。
萧瑟便挡在了路中间。
枣红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司空千落猛地一勒缰绳,身子后仰,马尾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马蹄落下的位置,离萧瑟鼻尖不过三尺。
司空千落愣了一瞬,随即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长枪往地上一顿,枪杆没入青砖寸许。
“萧瑟?!”司空千落瞪大眼睛,又惊又喜,“是你!”
萧瑟笑得春风和煦,语气轻柔:“许久不见,司空姑娘。”
顾瑾匀在茶馆里笑得颠三倒四。
司空千落问:“诶,你们怎么现在才到啊?按理说,一个月前就该到了。”
萧瑟苦笑:“真是个难回答的问题。”
远处传来一声喊,司空千落回过神,急道:“诶呀不说了,有人闯阁,我得去——等等,雷无桀呢?噢,闯阁的就是雷无桀罢!”
萧瑟语气清淡:“正是。”
“噢,上次匆匆别过,正想切磋一番,这次正好!”司空千落又要上马,被萧瑟一个瞬身拦下。他“诶”了一声,特意用的是往年磨顾御诸时的态度。
司空千落陡然犀利:“你做什么?”
“司空姑娘,你不能过去。”
大约是实在受不了那般献媚,不如直截了当地阻拦。顾瑾匀又在茶馆笑。
“哦?”司空千落冷笑,“你是想替那雷无桀,拦住本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