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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怨 “萧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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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瑟,何必执迷过去呢。”
萧瑟双拳攥紧,那双手却轻轻覆了上来,像是吸走了他浑身的力气,教他再怨不得。
“你不怨我?”萧瑟问。
她带着杏花气息的吐息似在耳畔,却又保持着寻常的距离。“你是个傻孩子。我还要问,你不怨我么?”
怨?怨就怨在她这般逼迫自己,竟全是“为他好”!他缄默不语,任由她的话语磨着他,良久才阻道:“你别说了。”
顾瑾匀叉腰道:“想静静?你这么说,我可真不说了。你可别哭。”
萧瑟强压火气:“睡你的觉去。”
眼看顾瑾匀将刀递给萧瑟便要离去,他没好气道:“你是不是要去找司空长风?”
“是啊。”
“明日雷无桀闯阁你来不来?别说你要补觉。”
顾瑾匀笑道:“那小子有意思极了,今晚且不睡了。”
不睡,便是要与司空长风彻夜长谈了?萧瑟背身走入内堂,再不去理那仙人。他坐回木凳上,泄出一口浊气,心想与她相认,竟半分欣喜也无,全是恼火。
他靠向窗边,凉风吹散了些许燥热,思绪才得以沉淀。
想那人助雷无桀连开三门火灼之术,许是能闯到十三层了,可要上十六层见雪月剑仙,仍是无望,终究要看那小子的机缘。青城山弟子入雪月城,莫非也是来闯阁的?无心和尚一事,竟将道士也牵扯进来,时局越乱,反倒越合他心意。
“东归”——要回天启去。她不许他因琅琊王案回天启,无非是想让他与皇家有一个交代。八载光阴,他怎就未曾想透?——不是她没救,而是皇叔不许她救;不是她不想阻,而是她答应了不阻!皇叔之死,或许本就是他计划的一环,可这又是为何?此间种种,真要回天启讨个说法。又或许,唯有自己坐上那位置,一切方能清明。能揭开真相的,从来不是翻案,而是权力本身。
他气的非是她不肯说,也非是她要去见司空长风,甚至她装着失忆逼自己作出的蠢样他都认了——他气的是,与她相认本该欣喜,可他们之间隔着皇叔的死、隔着八年的空白、隔着无数不能言之事。他气的是他连欣喜的资格都没有。负她的那三年,不过是想让自己继续惦着她罢了,她从未要他偿还什么,又何来辜负?
风还在吹,远处登天阁沉默矗立,月影西斜。眼看天将破晓,萧瑟也抵不住那十几盏好酒带来的困意,正忖着顾御诸这三年来除了寒水寺,又去了何处,这山水她都见过,总说“景同人不同”,她带了多少人看这同样的风景?若不是雷无桀,他还真想邀她重新开始,自恃对风月之事有些把握,仗着她的慢性子套近乎,应不至于被她看穿罢?而更可气的是迷了路,她竟这般光明正大地看他犯蠢,幼稚死了……忖着,便昏昏沉沉睡去了。
再睁眼时,见顾瑾匀一袭墨紫长衫,高领紧贴颀长颈线,服帖地勾勒出肩背流畅的线条,锁骨袒露,没有半分冗余,胸下一处菱形肌肤晃眼,有饱满的阴影。那料子不是寻常绸缎,光线流转时隐现暗纹,像是夜空中极淡的云痕。品绿单袖,白裘披一肩,另一边是一截白皙匀停,腕缠两道黑曜珠串,颜色极深,近乎月下寒潭。腰间束着的青丝绦固定,末端垂下一枚小巧的玉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冷而脆。
她正侧身靠在窗边,晨光从她身后漫进来,将那身墨紫染上一层薄薄的暖意。白发松松挽在肩侧,几缕碎发落在颊边,衬着唇角那颗小痣,整个人像一幅刚收笔的工笔画——工在骨相,不在妆点。
萧瑟眯着眼看了片刻,心口那点刚压下去的郁气又翻涌上来。他最不服的,就是这司空长风的品味竟与他一样好。
“你倒是勤谨。”他语气寡淡。
“好看么?”
叹了口气:“是不难看。”
她拢拢长发:“我带了小东西给你。”
“想贿赂我?”
“就当是了。”话音刚落,便见她从腰后抽出一柄玉笛。“赏赏脸罢?”
她将玉笛横在掌中,递了过来。
那是一柄通体雪白的玉笛,质地温润如凝脂,日光透过来时,能看到笛身内部若有若无的纹理,像是冰裂纹,又像是云絮被冻住了。笛尾缀着一缕靛蓝流苏,穗子打得极精致,每一根丝线都捻得匀称,末梢系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青玉珠,光泽柔和。
顾瑾匀将笛子往他面前又递了递,那缕靛蓝流苏在她腕间晃荡,蹭过两道黑曜珠串,发出极轻微的细响。
“哪来的?”他问。
“反正,不是司空长风的。安心收下罢。雷无桀还没醒,用这个唤唤他。”
萧瑟素来不爱用劣品,吹出的音色杂乱难听,可顾瑾匀的品味素来比皇叔还好,这一点他是信的。
接下笛子后,他又问:“还像之前那样么?”将她当顾瑾匀,还是顾御诸?
“凭心而动罢。”
笛身温润,触手生凉。
萧瑟将玉笛横在指间,拇指摩挲过那缕靛蓝流苏,穗子柔软得不像话。他抬眼看了顾瑾匀一眼——她还靠在窗边,晨光在她白发行走。
他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天启城的春天,皇叔弄来一管笛子,说要教他。他学了两天,吹出来的声音像杀鸡,皇叔笑得直不起腰,说“楚河,不要心焦”。第三天他便吹得有模有样,一个月便能与宫廷乐师媲美。
把笛子凑到唇边,不是什么名曲,只是当年皇叔教他的那段小调。记得皇叔说“这里要缓一点”、说“你不要跟它较劲”、说他不在意的声音。
笛声在晨光里流淌,吹着吹着,觉得那东西压在肋骨下面、让他喘了八年。如今没有消失,只是被笛声托着,浮起来了那么一点。
不多时,便见雷无桀缓缓站起身,使劲揉了揉脑袋,抬头望来。
“醒了?”萧瑟幽幽地问。
“那老板呢?”雷无桀四处张望。
“出城了。”他说。
“那个老板……”雷无桀皱了皱眉头,“究竟是什么人?”
萧瑟拍了拍他的肩膀:“人助你连开了三门火灼之术,总是又是个高人,又是个好人。想那么多干嘛?”
雷无桀挠了挠头:“也对。”又看见换了新裳的顾瑾匀,打量了一番,道:“哇…前辈,这就是枪仙给你找的衣裳?看着就顶尖……”
顾瑾匀笑而不语,萧瑟颦眉道:“你懂个屁。”
“我是不懂,好看不就行了么!不说这个了,走,去闯那登天阁去。”
萧瑟白了他一眼:“不能先吃个早茶再去?”
“对对对。”雷无桀这才意识到自己腹中空空,急忙点头。两个人便与小二告了别,走出了东归酒肆,在路边一家早茶馆坐下来。萧瑟要了一屉包子、丸子和茶,随即淡淡地说:“今日之后,我们就要分道扬镳了。最后一顿早茶,我请你。”
“萧兄,你这话说得就有些惆怅了啊。”雷无桀喝了一口热茶,面露舒爽。
“并没有惆怅。”萧瑟放下了茶盏,遥遥地望着那座登天阁,“只是觉得回去又是那么遥远的一趟路途,这一趟却只为了五百两银子……”
雷无桀的表情僵在了脸上,他好像又猜到萧瑟接下来想说什么了。
“连本带息,要不就算你八百……”
“吃饱了,我去闯阁!”雷无桀一口吞下一个包子,拿起那个包裹就往登天阁走去。
萧瑟笑了笑,饮茶无言。
边上那小二将毛巾搭在肩膀上,望着那个豪气干云走向登天阁的红衣少年,摇了摇头:“又是一个不知天高的家伙。”
“哦?”萧瑟望了他一眼。
“这登天阁,多少苦练数十年的江湖老手都闯不上去,又何况他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小二的语气中透露着不屑。
萧瑟掏出一枚碎银子:“要不,我们打个赌?”
“打赌?”小二一脸困惑。
“赌那个家伙能上几层。”萧瑟指了指雷无桀的背影。
“好啊,怎么赌。”小二来了兴致。
“我赌他,”萧瑟认真地望着小二,“能上十六层。”
小二愣了一下,然后大笑了起来。
不到一个时辰,小二就面露苦色。
那雷无桀一闯便是十层,整个雪月城如今沸沸扬扬,接着又从第十三层一跃而下,却完全没有受伤。
“他这是被打下来了?”萧瑟道。
顾瑾匀摇摇头:“不想如此。”
雷无桀一屁股坐回萧瑟面前,萧瑟先前已又点了一壶金骏眉,正和顾瑾匀慢悠悠地喝着,看到雷无桀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却连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只是吹了吹手中的热茶,说道:“十三层就被打下来了?你比我想象中要弱。”
“还没有,但在十三层我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他不和我比武,却要跟我比赌术。听你一路上吹牛,说在天启城千金台赌过,你得帮我一把。”雷无桀热情地给萧瑟倒了一杯茶。
萧瑟轻轻用手指敲了三下桌子:“加三百两。一共八百两。”
雷无桀咬咬牙:“没问题!”
萧瑟眼睛一抬:“说。”
雷无桀就把遇到的这个奇怪的人一五一十的形容了一遍,一直说到自己赌了第一局结果惨败。
“你遇到的应该是雪月城尹落霞的弟子。尹落霞生性好赌,后来与枪仙司空长风连赌三场均落败,才被迫进入雪月城担任长老,听说进雪月城后只收了一个弟子,跟她一样嗜赌如命。”萧瑟想了想,说,“你和他对赌之后,他可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雷无桀回忆了一下,说:“他先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然后就说我输了。”
“宝盒下面有暗格。”萧瑟几乎没有犹豫地就说出了口,“他先看一眼,若你是错的,那就直接开盒,若你是对的,他在底部轻轻一拨,上面的骰子正反就完全换了过来,你便也输了。当然,所谓赌术的精髓还是那句话,你相信自己会赢,你就会赢。”
雷无桀无视了萧瑟后半句话的豪气干云,只是对前半句话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不过萧瑟,你为何如此了解……”
萧瑟放下了茶杯,微微皱起了眉头。雷无桀吓得立刻又往那登天阁跑去。
他低声唤了一声顾瑾匀,示意她看向一边。
“昨日就看见了。”顾瑾匀道。
昨日那两个青城山弟子,那蓝衫少年正拿着本书,而小童似是发觉了萧瑟的视线,抬抬下巴,那少年便与萧瑟四目相交。随即小童不知受了什么惊,忙与少年耳语,少年便看向顾瑾匀。
……虽未得识,他却已然有些不耐。萧瑟的笑意淡了。
“紫薇望气,道眼寻龙。道长可看出什么来了?”萧瑟说。
小童一惊,背上的桃木剑颤动起来,几乎就要冲天而起。
“飞轩莫动。”少年手轻轻一挥,将那柄桃木剑按了下来,“这位兄台并不会武功。”
“望气术有三层境界,探气、观心、寻龙。看来你才修成第一成境界。”萧瑟说道。
“公子是说我看错了,公子其实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手?”少年笑着说。
“我确实不会武功,二位看她呢?”
小童神色一紧。
这些道士穷其一生要寻的龙,就在他们面前,却丝毫不曾察觉,岂不好笑。萧瑟心道。
正心下暗爽,却见那道士直直盯着顾瑾匀不放,萧瑟立刻生了悔意,早知如此,就该让他们永远看不见她!可青城山弟子来此,出必不凡,他便得刺探一番,硬着头皮与这臭道士面面而谈。
“你坐我身边。”他对顾瑾匀说。顾瑾匀却似乎并未意识到萧瑟的用意,还当是为那两人腾位置,天然般坐了过去。萧瑟便邀那两人来吃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