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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人间爆米花(6) ...

  •   米弋站在床边,看着汤白烧得脸都红红的,眼睛也肿肿的,用那种“你动了我的东西我很不高兴但我不好意思直说”的眼神瞟他,瞟一眼,移开,再瞟一眼。

      病这样了还有这等心情。

      心里有点无奈。

      “现在枕头这个高度你不舒服吗?”米弋问

      “也没有。”汤白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后背往床头挪了挪,头发又蹭乱了几缕,翘得更厉害了。

      他自己也发现了,伸手想理一理,结果手指碰到那几根不听话的头发,愣是没捋下去,索性放弃了,就那么翘着,像脑袋上顶了几根天线。

      “就是吧,我这个枕头,是有讲究的。你不知道,我这人睡觉对枕头高度特别敏感,高一点低一点都不行,你现在给我动了一下,虽然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但是我就是知道它被动过了,这种感觉你懂吗?就像你出门前明明把钥匙放在左边口袋,回来发现它在右边口袋,虽然钥匙还是那个钥匙,但你心里就是不得劲,总觉得哪里不对,然后你就会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人动过你的东西,是不是有人进过你家,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神经病,但是我控制不住,我就是这种人,我连冰箱里牛奶放的位置变了都能发现,我妈说我从小就这样,这叫啥,这叫领地意识,动物都有领地意识,我也有……”

      米弋听着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串,中间还夹杂着几声咳嗽。

      心想这人烧成这样还能贫,也是本事。

      换他身上,烧成这德行绝对一句话都不想说。

      不过他就这么听着,没接话。

      等汤白终于喘了口气准备继续往下说的时候,他转身从柜子上端起刚才自己给汤白准备的那杯水,就着汤白的絮叨……

      咕咚咕咚两大口喝掉了。

      汤白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瞪着眼睛看着米弋手里那杯水,又看看米弋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再看看那杯已经空了一半的水杯,表情像见了鬼。

      “……米弋先生。”汤白语气忽然变得很正经,

      “嗯?”

      “不er,你来好心照顾我,我很感谢,真的,发自内心的感谢。但是我们其实并不熟悉,我这个人吧,有一说一,有些话得说在前面。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这么热心,我都谢谢你。我这个人身体不太好,你也看见了,就是那种随时可能出状况的类型。但是你放心,如果我有任何问题,我不会碰瓷你,绝对不会。我爸妈虽然唠叨了点,但都是讲道理的人,不会随便讹人。但是——”

      他顿了顿,从枕头边摸过手机,在米弋的注视下打开录像模式,镜头对准天花板,自己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要是我半夜睡觉突然过去了,我的家人,你们看见我这条视频,一定要帮我确认一下,他是不是真的保安。身份证看一下,工作证看一下,保安证有没有?不是,保安有证吗?我也不知道,反正你们帮我确认一下,这个人是不是叫米弋,是不是真的在XX苑做保安,如果不是——”

      “汤白。”米弋打断他。

      “嗯?”汤白举着手机,镜头还是对着天花板,怕氧气管滑脱,头没动,只是眼睛斜过来看他。

      米弋看着他那个姿势,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起身,走近。

      一张脸就这么出现在汤白手机的镜头里。

      汤白愣了一下,手机差点没拿稳。

      那张脸离镜头很近,近到能看清睫毛,长硬硬的,根根分明、微微上翘,五官轮廓很深,鼻梁高挺,但因为角度的关系,那双眼睛正对着镜头,黑沉沉但是瞳孔里面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米弋对着镜头,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好像特意专门说给未来可能看到这条视频的人听:

      “你放心,你不会在今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出事的。我就在你这儿,哪也不去。”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站直了,低头看着还举着手机的汤白。

      汤白举着手机,维持着那个姿势,愣了两秒。

      然后他默默关掉录像,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动作之快,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哦。”他说。

      米弋看着他。

      他盯着被子。

      沉默了三秒。

      “那个,”汤白没抬头,声音变得超级小,“你喝水,是我的杯子。”

      米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杯。

      “……我知道。我洗一下,再给你倒一杯。”

      汤白猛地抬头,眼神里写着“我生病了,你知道你还喝!”。

      米弋面不改色地把剩下的水喝完,把杯子放回柜子上,轻轻松松快快乐乐的样儿,甚至还顺手把杯子转了个方向,让把手对着汤白那边:

      “刚才倒的时候有点烫,你一会儿要喝的话,我先帮你试试温度。万一烫着你,我这趟不是白来了?”

      汤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他盯着米弋的侧脸,此人一副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穿着不合身的吊角裤俯身摆弄床头的制氧机。

      手也真不错啊,好看的。

      不过汤白接下来又注意到,对方的手指在参数面板上停了一下,看了会参数数字,然后微微皱了皱眉,又调高了零点五的流量。

      汤白忽然想到这件事。

      “你……”他开口,嗓子有点哑。

      米弋的手顿了一下,继续调整参数,头也没回:“嗯?”

      “这东西你怎么会用的?”汤白想找个合适的话头儿,但脑子烧得有点转不动,话就这么直愣愣地蹦出来了。

      米弋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点:“你观察得挺仔细。”

      汤白盯着他,等下文。

      米弋没接。

      只是起身伸手,探了探汤白额头的温度。那股子洗完澡的香味又来了…混着一点体温蒸腾出来的热气,凑近的时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让人晕乎乎的。

      尤其是米弋手有点凉,贴在滚烫的额头上舒服得汤白差点哼出声。

      那只手在额头上停留了几秒。

      “还烧着。”米弋收回手,“先睡吧,天亮去医院。有什么话,等你好了再问。”

      汤白结结巴巴地开口:“你……那你也得睡次卧啊。咳咳咳咳咳咳…”

      大概是说得急了,话还没说完,剧烈的咳嗽突然爆发出来,咳得汤白弯着身子,眼泪都飙了出来。

      泪珠挂在睫毛。一闪一闪。

      米弋见状,立刻坐下来,伸手撑起汤白的身子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一手扶着他肩膀,一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节奏不紧不慢,力道恰到好处。

      汤白忽然感觉非常委屈。

      这种委屈来得莫名其妙,可能是烧的,可能是咳的,也可能是因为太久没有人在他生病的时候这样拍他的背了。

      他靠在米弋身上,闻着那股淡淡的香味,听着自己破风箱一样的呼吸声,忽然就绷不住了:

      “我都这样了我太不容易了我太难受了我指定是活不下去了。”边说边咳嗽,咳得干呕了两下,眼泪糊了一脸,“哥,我就问你,我都这样了,你能不能介绍我去那当保安!!”

      在场要是有外人,不知道的以为汤白是当不上保安才病成这样的。

      米弋则是一直淡定地看着汤白这副样子。

      鼻尖红红的,嘴唇却没血色,咳嗽时候手抓着睡衣胸口,这会领口敞开了些,露出一截锁骨和…疤痕的上半段…

      直到听到汤白最后一句发自肺腑的不正经,笑了。

      纯纯被逗笑了。

      他伸手摸摸汤白的头,掌心贴着那几根翘着的头发,压了压,又松手,头发又弹回去。

      “有我在,你死不了。”米弋用陈述句说道。

      “我都肺炎了!!!”汤白抬头瞪他,不过因为眼睛咳得通红,这一瞪毫无威慑力,“我跟你讲我身体很不好的!说翘就翘!”

      米弋却笑得更开了,露出整齐的牙齿,帅得有点晃眼。

      下一秒,他的手非常自然地按上汤白脖颈动脉的位置。

      汤白僵住了。

      “咳嗽给我听一下。”

      “哥们儿……你干嘛,这样我有点害怕,咳咳咳……”

      汤白刚想贫两句,一开口就变成了带着痰音的破风箱声。他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但那只手始终按在他脖子上,没有移开,稳稳地感受着脉搏的节奏和力度。

      汤白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嘴上继续跑火车:

      “我都这样了,零件肯定不值钱,用也不能用,吃也不好吃,有话好好说,我不当保安还不行,你别拐我啊……”

      “你少说点话。”米弋打断他,手从他脖子上移开,“我看看你心跳。”

      汤白愣了一下:“不er,哥们儿,你真是医生吧?”

      “略通一二。”米弋微微一笑,也是让他装上了。

      “真冒犯了,”汤白忽然来了兴致,觉得对方故作神秘有点好笑,打趣道,“你旁边柜子第一个抽屉里还有听诊器,你用不?我自己买的,还没用过呢。”

      要说到他家的听诊器来头,说来也好笑——是他自己想听听自己心跳买的。每次复查后,他总是好奇这颗别人的心脏在自己胸腔里是怎么跳的,快不快,重不重,有没有杂音。但买回来之后,他对着镜子比划了半天,愣是没敢真的听,就这么一直放着,放在抽屉最里面,压在那些药盒和说明书底下。

      米弋听到,顿了一下,随即收手,还真转身去拉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

      他的目光在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扫了一眼…药盒、说明书、没拆封的口罩、几根数据线……

      然后汤白惊讶地张嘴看着米弋从抽屉里把听诊器拎出来,抖了抖,然后下巴冲着自己的胸口扬了扬:“解开。”

      “!干嘛?”汤白下意识护住胸口。

      “你说呢?听你讲单口相声?”

      汤白愣了两秒。

      啊啊啊啊,这人怎么突然就跟今天急诊室那个医生一个调调了?

      不!比那个医生还凶!那个医生好歹还问一句“我听听你的肺”,这人直接就是“解开”!

      空气停滞了一会,只有汤白粗重的呼吸声。

      几秒后,汤白把嘴闭上,点点头。

      行吧。

      认命。

      他抬手慢慢解开两颗睡衣扣子。

      领口敞开,露出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胸口的那道疤痕。粉的,比起头几年颜色已经淡了些许,但形状还是很清晰。

      米弋的视线在那条疤上停了一瞬。

      表情平静得很。就好像没看到一样。

      完全没有露出汤白预想中接下来马上要被问“哎呀你怎么有这么大个疤”的好奇或者惊讶地表情。

      仅仅只是一瞬的停留。

      而后俯身下来。

      先是熟练地用手捂了捂听诊器的金属头,来回搓了几下,然后才贴上去。即便如此,金属还是有点凉,汤白下意识一缩,肩膀耸起来。

      “凉了吧,坚持下。”米弋鼓励地拍了拍汤白。

      听诊器缓缓移动。

      他离得太近了,汤白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这次闻清了,是那种很清爽的薄荷调,混着一点体温蒸腾出来的热气,让本来就晕眩的脑袋更晕了。

      “呼吸。”

      汤白吸了口气,胸腔里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扯着。

      “再来一次。深吸气。”

      米弋听得很专注,眉头轻轻锁着,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分辨什么细微的声响。他仔细听了双侧肺底,又让汤白配合着呼吸了几次,听诊器在背部移动的时候,金属头隔着薄薄的皮肤,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力度。

      最后他直起身,神色并没有放松,反而更严肃了。

      “右下肺炎症挺严重的。”他看了一眼还夹在汤白手指上的血氧仪,数字在94上下徘徊,跳了几下,又回到95,“血氧也在掉,你真应该去医院。”

      “不去。”汤白固执地说,声音因为发烧而软绵绵的,没什么威慑力。但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一下,“但您有两下子啊您!跟今天CT报告说的一样!神医啊!”

      他是真的开眼了。

      □□!这好友加得太值了!又是送外卖又是半夜上门又是听诊,一条龙服务,这不比住什么VIP病房都到位。

      他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甚至有一种“大佬带我开副本”的莫名兴奋感,完全忘了自己是个病号。

      米弋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笑了。

      牙又白又齐,帅呆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和纵容,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但又不忍心真生他气的小孩:

      “行,那就不去医院折腾你了。”米弋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卷好放回抽屉里,“但今晚我住这儿。如果凌晨过两个小时烧还不退,或者血氧再掉,那这事儿没得商量。”

      ……?!

      …?

      汤白瞪着他。

      “不er,兄弟,你……我……啊?咱俩……你不怕我讹上你啊?”

      “我一保安,你讹什么?”

      汤白彻底卸了力,靠回枕头上。

      词穷了,饶是他,也词穷了。

      他看着米弋在他房间里走来走去,像是在巡视领地。

      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看了看。

      又打开衣柜上面的隔层,找到备用的被子抱出来。

      问他退烧药在哪儿,酒精在哪儿,加湿器用得纯净水在哪儿…

      汤白忽然觉得这一切像个梦。

      这人是田螺先生?他记得小时候看过一个动画片,有个田螺姑娘会偷偷帮人家做家务做饭,然后躲起来不让看见……但田螺姑娘不长这样啊。田螺姑娘没这么高,没这么帅,脸皮不这么厚啊最主要!!!

      他答着话、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干脆昏古七了。

      是的,发着烧人本来就还晕的,加上折腾了大半夜,身体早就撑不住了。

      他靠在床头,看着米弋的背影在加湿器前面蹲着,调节旋钮,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暖黄的灯光,蹲着的背影,若有若无的薄荷味……

      眼皮又一次彻底合上了。

      意识消散前,他感觉有人给他盖好了被子,掖了掖被角。然后手指轻轻拨开了他额前的碎发,探了探温度,那只手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会儿,温热的。

      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不了。

      算了。

      明天再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人间爆米花(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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