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温禾lucky

77、第 77 章 早上四点四

　　早上四点四十。

　　陆今野被手腕上的震动闹钟叫醒。

　　他先摸了摸身下。

　　纸尿裤有些湿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把两条没有知觉的腿一条一条搬到床边，再扶着轮椅的扶手，调整好重心，缓缓把身体挪了过去。

　　第二次受伤之后，他的躯干平衡能力比从前差了不少，原本十几秒就能完成的转移，如今要花上将近一分钟。

　　坐稳，锁好刹车。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床。

　　含含还在睡。

　　小家伙一岁三个月，刚学会走路，扶着沙发能摇摇晃晃走上好几步。两条小腿胖乎乎的，一天到晚闲不住。

　　偏偏到现在还不会叫爸爸。

　　只会咿咿呀呀地发些含糊的音节。

　　陆今野倒不着急。

　　姜灼华急。

　　每天抱着儿子，一遍又一遍地教。

　　“含含，叫爸爸。”

　　“爸——爸——”夸张的口型，一遍又一遍。

　　小家伙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

　　然后咧嘴一笑。

　　“啊！”

　　姜灼华气得直笑。

　　“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你爸爸天天伺候你，你连声爸爸都不肯叫。”

　　陆今野每次都在旁边笑。

　　低头打字。

　　【不着急，慢慢来。】

　　他总是这样。

　　对别的事情严谨得近乎苛刻，唯独对妻子和儿子，耐心得不可思议。

　　卫生间里，陆今野照例完成每天的护理。

　　导尿、肠道护理、清洁、更换纸尿裤，再仔仔细细检查臀部和腿部皮肤有没有压红。

　　整个过程将近一个小时。

　　做到一半，右腿忽然开始痉挛。

　　膝盖不受控制地伸直，脚踝绷紧，连带着腰背都僵了一下。

　　他撑住旁边的扶手，等那阵痉挛慢慢过去。

　　额头已经冒了一层薄汗。

　　这些年，他早就习惯了。

　　只是现在，他比以前更不敢马虎。

　　家里还有个小家伙等着自己。

　　他必须先照顾好自己。

　　六点零五分。

　　陆今野穿好衣服，从卫生间出来。

　　先去儿童房看了一眼。

　　含含还睡得香。

　　两只小手举在头顶，睡衣往上卷了一点，露出圆滚滚的小肚皮。

　　陆今野轻轻笑了一下。

　　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婴儿监护设备。

　　他的耳朵什么都听不见。

　　孩子哭也好，笑也好，喊他也好，他都听不见。

　　所以孩子刚出生那会儿，他就把家里的监护系统重新改了一遍。

　　婴儿床旁边安装了摄像头和声音识别设备，孩子哭闹时，设备会把提醒同步到他的手环和家里的灯光提示器上。

　　为了防止漏掉提醒，他还把监护屏装在自己最常待的三个地方。

　　厨房、书房、客厅。

　　只要低头看一眼，就能知道含含在做什么。

　　姜灼华曾经笑话他。

　　“陆老师，你这是带孩子还是搞刑侦布控啊？”

　　他一本正经地打字。

　　【带孩子比刑侦重要。】

　　姜灼华笑着亲了他一口。

　　“行，我们陆博士现在改行当奶爸了。”

　　六点四十分。

　　监护手环震了一下。

　　陆今野抬头。

　　屏幕里，含含醒了。

　　小家伙坐在床上，头发睡得乱七八糟，一只手抱着小熊，另一只手揉眼睛。

　　嘴巴一张一合。

　　应该是在喊人。

　　陆今野立刻推着轮椅进去。

　　含含看见爸爸，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胳膊举得高高的。

　　“啊！啊！”

　　他看着儿子的口型，笑了。

　　“醒啦。”

　　含含使劲往他这边伸手。

　　陆今野先把轮椅停稳，锁好刹车，调整了婴儿床的护栏。

　　然后双手托住孩子，把他稳稳抱到自己腿上的支撑垫里。

　　一岁多的孩子已经很有分量。

　　含含又是个好动的。

　　刚坐上爸爸的腿，就迫不及待地扭来扭去，想去抓轮椅扶手上的按钮。

　　陆今野赶紧伸手拦住。

　　“不可以。”

　　小家伙不服气。

　　小手又伸过去。

　　他只好把儿子的手轻轻握住。

　　“听话。”

　　含含抬头看他。

　　忽然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爸爸的脸。

　　软乎乎的小手掌蹭过他的下巴。

　　陆今野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口。

　　小家伙咧嘴笑了。

　　他看见儿子的嘴巴张得大大的，胸口随着笑闹一下一下起伏。

　　应该笑得很开心。

　　可他听不见。

　　他只能看着。

　　有时候他会想，含含笑起来是什么声音。

　　是不是像灼华一样，清清脆脆的。

　　是不是带着奶声奶气的小尾音。

　　他不知道。

　　但只要看见那双弯起来的眼睛，他就知道，儿子现在很高兴。

　　七点半。

　　含含坐在固定好的儿童餐椅里。

　　陆今野把温好的奶和辅食端过来。

　　今天早上是蒸蛋羹和一小份软烂的南瓜。

　　他先用勺子搅匀，试好温度，再一小勺一小勺地喂。

　　含含吃得不太老实。

　　吃两口，就要伸手去抓勺子。

　　陆今野把勺子往旁边挪一点。

　　他就追着抓。

　　一来一回，父子俩较上了劲。

　　陆今野看着儿子那张认真的小脸，忍不住笑。

　　“里比麻麻还蓝四候。”

　　含含根本听不懂。

　　忽然伸手一拍。

　　半勺蛋羹直接落在了爸爸的衣服上。

　　浅灰色的家居服，胸口多了一大片黄色。

　　陆今野低头看了一眼。

　　再抬头。

　　含含正咧着嘴笑。

　　他板起脸。

　　“陆含含。”

　　“不能浪费粮食。”

　　小家伙歪着脑袋。

　　一点也不怕。

　　又冲他笑。

　　陆今野绷了两秒。

　　还是没忍住，也笑了。

　　姜灼华收拾好准备出门，走到餐厅时，正好看见父子俩这一幕。

　　一个坐在轮椅上，衣服脏了一大片。

　　一个坐在餐椅里，满脸都是蛋羹。

　　她站在门口，笑得直不起腰。

　　“陆老师，你们俩这是打仗了？”

　　陆今野抬头看她。

　　耳尖红了。

　　拿起iPad打字。

　　【敌人太狡猾。】

　　姜灼华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走过去，先亲亲儿子，再弯腰亲亲丈夫。

　　“那今天就辛苦陆爸爸啦。”

　　他点点头。

　　“豪。”

　　她又看了一眼他沾着蛋羹的衣服。

　　“记得换衣服，别光顾着照顾儿子，自己的导尿和减压也不能忘。”

　　他点头。

　　“资道。”

　　姜灼华蹲下来，仔仔细细看着他。

　　“要是太累了，就给妈打电话。她今天在家，随时能过来。”

　　陆今野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放心。”

　　看着妻子出门，他又转回头。

　　含含正盯着他。

　　父子俩大眼瞪小眼。

　　陆今野忽然笑了一下。

　　“好啦。”

　　“今天就咱俩。”

　　上午九点。

　　含含开始练习走路。

　　客厅铺着厚厚的防滑爬行垫，周围能碰到的尖角都包上了软垫。

　　陆今野把轮椅停在垫子旁边。

　　含含扶着沙发，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两条胖乎乎的小腿抖了抖。

　　先迈左脚。

　　再迈右脚。

　　走了两步，忽然一屁股坐在垫子上。

　　陆今野立刻往前推了推轮椅。

　　见他坐得稳稳当当，没有磕着，才松了口气。

　　含含抬起头。

　　瘪了瘪嘴。

　　眼看就要哭。

　　陆今野赶紧冲他笑。

　　伸出双手，轻轻拍了拍。

　　“厉害。”

　　“含含真厉害。”

　　小家伙看着爸爸。

　　瘪着的小嘴慢慢松开了。

　　接着，他又扒住沙发，想重新站起来。

　　陆今野看着他。

　　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母亲说，他刚学走路的时候，也是这样。

　　摔倒了不肯哭，非要自己爬起来。

　　父亲站在旁边，伸着手等他。

　　如今轮到他做父亲了。

　　可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没办法像别的爸爸那样，弯腰追着孩子跑。

　　也没办法在儿子摔倒的瞬间，一个箭步冲过去接住。

　　这曾经是他最害怕的事情。

　　可现在，他学会了提前安排。

　　把安全范围布置好，把轮椅停在孩子活动的地方，确保自己始终能够看见他。

　　儿子走得远一点，他就跟着推轮椅过去。

　　孩子需要扶，他就伸出手。

　　含含扶着沙发，又走了三步。

　　这一次没有摔倒。

　　他松开一只手，摇摇晃晃地往爸爸的方向挪。

　　陆今野看见，立刻把轮椅刹车锁好。

　　伸出右手。

　　“来。”

　　“到爸爸这里来。”

　　含含走了一步。

　　又一步。

　　第三步的时候，身体往前一扑。

　　陆今野稳稳握住了他伸过来的小手。

　　小家伙扑在爸爸膝前，笑得小脸通红。

　　陆今野把他扶稳。

　　眼睛也弯了。

　　“真棒。”

　　“窝们含含真厉害。”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发。

　　心里暖得一塌糊涂。

　　上午十一点半。

　　含含玩累了。

　　坐在爬行垫上揉眼睛。

　　陆今野把他安置到婴儿床里。

　　等孩子睡着以后，自己才去卫生间。

　　又到了导尿的时间。

　　他没有拖延。

　　这几年尿路感染反复发作过好几次，每次都要折腾很久。

　　如今家里有了孩子，他比以前更重视自己的身体。

　　做完导尿，检查纸尿裤，重新整理好衣服。

　　回来时，他看了一眼监护屏。

　　含含睡得很香。

　　陆今野松了口气。

　　把轮椅靠背放低一些，按康复师交代的方式减压休息。

　　坐了一上午，腰背早就开始发僵。

　　右腿偶尔还会不受控制地抽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

　　裤管下面，那条萎缩的小腿正一下一下地绷紧。

　　自己什么都感觉不到。

　　只能看着它动。

　　过了几分钟，痉挛慢慢停下来。

　　他重新坐好。

　　手机亮了一下。

　　是陆妈妈发来的消息。

　　【含含今天乖不乖？小野你累不累？要不要妈过去？】

　　陆今野看着屏幕，笑了。

　　【很乖。上午自己走了三步。】

　　那边几乎立刻回复。

　　【真的？】

　　【哎哟，我大孙子真厉害！】

　　后面紧跟着一条。

　　【你别光顾着他，自己记得歇着。】

　　过了几分钟，姜母的消息也来了。

　　【今野，中午饭送过去了，物业一会儿送上门。你可别忙着做饭了。】

　　陆今野回了一个好。

　　又补了一句。

　　【谢谢妈。】

　　姜母很快回复。

　　【一家人谢什么。晚上你们带含含过来吃饭也行，你和灼华别太累。】

　　他看着那些字。

　　心里暖暖的。

　　四个老人自从有了含含，几乎天天惦记。

　　陆妈妈三天两头送吃的。

　　陆爸爸给孙子做了不少木头玩具。

　　姜父不擅长带孩子，却总爱买各种图画书，买回来还要自己先翻一遍仔细检查有没有错别字。

　　姜母更不用说，抱着含含的时候，眼睛里总有一点藏不住的湿意。

　　含含这个名字，是灼华取的。

　　含。

　　取自含章的名字。

　　她想把对妹妹的思念，放进一个小小的、温柔的乳名里。

　　不是要孩子替代谁。

　　只是希望那个没能继续长大的姑娘，能被这个家一直记得。

　　第一次听灼华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陆今野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多年前实验室里那张黑白的颅面复原图。

　　想起玻璃罐里那枚刻着字母的义齿。

　　想起姜灼华第一次站在自己办公桌前，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的样子。

　　后来，他把儿子抱在怀里。

　　低头看着那张软乎乎的小脸。

　　轻轻叫了一声。

　　“含含。”

　　姜灼华在旁边，红着眼睛笑了。

　　如今小家伙真的长大了一点。

　　会爬。

　　会站。

　　还会扶着东西走路了。

　　陆今野看着监护屏里的儿子。

　　忽然就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下午两点多。

　　含含醒了。

　　吃过东西，换了纸尿裤，精神又好了起来。

　　陆今野陪他玩积木。

　　小家伙最喜欢一只棕色的小熊。

　　是姜母买的。

　　他抱在怀里，走到哪儿都不肯撒手。

　　陆今野把小熊放在垫子另一头。

　　含含立刻扶着围栏，摇摇晃晃地走过去。

　　拿到以后，又转过身。

　　一屁股坐下来。

　　然后把小熊举得高高的。

　　嘴巴一张一合。

　　像是在跟爸爸炫耀。

　　陆今野看着他。

　　笑着伸出手。

　　“拿到了？”

　　小家伙使劲点头。

　　然后又爬过来。

　　把熊熊塞进爸爸手里。

　　陆今野愣了一下。

　　“给窝？”

　　含含笑。

　　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膝盖。

　　那一下，陆今野没有任何感觉。

　　脊髓损伤后的身体，早就是一片寂静。

　　他甚至不知道儿子拍得重不重。

　　但他看见了。

　　看见那只小手落在自己的腿上。

　　看见孩子仰着脸，一脸认真地望着自己。

　　他伸出手，把那只小手轻轻握住。

　　“谢谢含含。”

　　过了一会儿，他抱着儿子坐在轮椅上。

　　让小家伙稳稳靠在自己胸前。

　　含含伸手摸他的脸。

　　摸他的鼻子。

　　摸他的嘴。

　　最后又摸到他的耳朵。

　　陆今野看着儿子。

　　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爸爸听不见。”

　　他知道孩子听不懂。

　　可还是慢慢说。

　　“以后含含找爸爸，要像这样。”

　　他握着儿子的小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肩膀。

　　“拍拍爸爸。”

　　“爸爸就知道啦。”

　　含含歪着头。

　　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真的伸出小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陆今野怔住。

　　随即笑得眼睛都弯了。

　　“对。”

　　“就是这样。”

　　他低头，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口。

　　“真聪明。”

　　傍晚六点四十分。

　　姜灼华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陆今野正坐在客厅的轮椅上。

　　含含趴在他腿边的爬行垫上，抱着那只小熊。

　　父子俩玩了一天。

　　客厅里到处都是玩具。

　　积木散了一地。

　　沙发上放着布书。

　　餐桌旁边还搭着含含的小围兜。

　　陆今野的头发有些乱。

　　家居服刚换过。

　　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

　　可看见姜灼华的瞬间，他还是笑了。

　　“回来啦。”

　　姜灼华走过去。

　　先亲了亲丈夫。

　　又蹲下来抱住儿子。

　　“含含，妈妈回来啦！”

　　小家伙看见妈妈，高兴得两只小手乱挥。

　　嘴巴张得大大的。

　　“啊啊！”

　　姜灼华笑着把他抱起来。

　　“今天乖不乖呀？”

　　她抬头看向丈夫。

　　陆今野拿起iPad。

　　【上午走了三步。】

　　【中午吃得不错。】

　　【下午睡了一个多小时。】

　　【没有磕碰。】

　　姜灼华看着那几行字，忍不住笑。

　　“陆老师，你怎么跟写鉴定报告似的？”

　　他耳尖红了。

　　低头又打了一行。

　　【总体运行情况良好。】

　　姜灼华笑得直不起腰。

　　“好好好，我们陆法医带孩子，果然专业。”

　　她抱着含含坐到沙发上。

　　陆今野推着轮椅过去，停在旁边。

　　一家三口终于能安安静静待一会儿。

　　姜灼华把儿子放在自己腿上。

　　伸手指了指自己。

　　“含含，这是谁呀？”

　　小家伙咧嘴笑。

　　“啊！”

　　“这是妈妈。”

　　她指了指自己。

　　“妈——妈——”

　　含含看着她的嘴巴。

　　跟着张嘴。

　　“啊…啊……”

　　她又转过头，看向陆今野。

　　“这个呢？”

　　她伸手指了指丈夫。

　　含含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陆今野正坐在轮椅上。

　　眉眼温柔地看着儿子。

　　姜灼华握着含含的小手，轻轻指向他。

　　“这是爸爸。”

　　她一字一句地教。

　　“爸——爸——”

　　含含看着陆今野。

　　嘴巴动了动。

　　“叭……”

　　姜灼华愣了一下。

　　“什么？”

　　小家伙又动了动嘴。

　　“叭……叭……”

　　这一次，两个音节连在了一起。

　　奶声奶气的。

　　却清清楚楚。

　　“爸爸！”

　　姜灼华整个人僵住了。

　　她猛地抬头。

　　“今野！”

　　陆今野没听见。

　　他正低着头，想把儿子刚才踢落的小熊捡起来。

　　姜灼华赶紧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他抬起头。

　　看见她满脸震惊。

　　眼睛亮得惊人。

　　嘴唇动得又快又急。

　　他一时间没读懂。

　　“怎么了？”

　　姜灼华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把含含往前抱了一点。

　　让孩子正对着爸爸。

　　又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今野。”

　　“含含叫爸爸了。”

　　陆今野愣住。

　　他看着她的嘴唇。

　　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读到了什么。

　　姜灼华哭着笑。

　　“真的。”

　　“他刚才叫爸爸了！”

　　陆今野的手慢慢停住。

　　他抬起眼睛。

　　看向儿子。

　　含含正仰着小脸看他。

　　两只小手伸得高高的。

　　像是想让爸爸抱。

　　姜灼华忍着眼泪，轻轻教他。

　　“含含，再叫一次。”

　　“爸爸。”

　　小家伙看着爸爸的脸。

　　嘴巴张开。

　　“爸……爸！”

　　陆今野看见了。

　　清清楚楚。

　　那两片小小的嘴唇，先抿在一起，再慢慢张开。

　　两个音节。

　　爸爸。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做了这么多年法医，靠读唇和文字与人交流，他太熟悉这个口型。

　　可这一次。

　　他还是盯着儿子的嘴，看了很久。

　　像是怕自己看错。

　　含含又叫了一声。

　　“爸爸！”

　　姜灼华激动得眼泪止不住地掉。

　　她抱着孩子，声音都发颤。

　　“陆今野，他真的叫爸爸了！”

　　“他会叫爸爸了！”

　　陆今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儿子。

　　眼眶一点一点红起来。

　　然后，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一滴。

　　两滴。

　　顺着脸颊，落在他放在膝头的手背上。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低着头，眼泪不停往下掉。

　　姜灼华看见，心口猛地一酸。

　　“今野……”

　　她把含含抱到丈夫面前。

　　陆今野先锁好轮椅刹车，再慢慢伸出双手，把儿子接进怀里。

　　小家伙一进爸爸怀里，就伸出小手。

　　摸了摸他的脸。

　　摸到湿湿的眼泪。

　　含含有些疑惑。

　　歪着脑袋看他。

　　然后又软软地叫了一声。

　　“爸爸。”

　　陆今野低下头。

　　把脸轻轻贴在儿子的额头上。

　　他听不见。

　　听不见儿子第一次叫爸爸时奶声奶气的声音。

　　听不见灼华激动得发颤的欢呼。

　　也听不见孩子在自己怀里咿咿呀呀的撒娇。

　　他只能看见。

　　看见那张小嘴，一次又一次地叫着自己。

　　看见儿子眼睛里满满的笑意。

　　看见姜灼华站在旁边，哭得眼睛通红，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错过什么。

　　因为他看见了。

　　他真的看见了。

　　含含第一次叫爸爸。

　　叫了他爸爸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儿子的额头。

　　努力把每个字都咬清楚。

　　“爸爸在。”

　　声音很哑。

　　带着哭腔。

　　“爸爸……一直在。”

　　姜灼华蹲下来。

　　把他们父子俩一起抱住。

　　她哭得厉害。

　　“陆今野，你听见了吗？”

　　话刚出口，她忽然顿住。

　　眼泪一下子掉得更凶。

　　她知道，他听不见。

　　这辈子都听不见。

　　可陆今野看着她。

　　忽然轻轻笑了。

　　他摇摇头。

　　然后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慢慢开口。

　　“窝看见了。”

　　顿了顿。

　　他的眼泪又落下来。

　　“卓华。”

　　“窝看见……含含叫爸爸了。”

　　姜灼华再也忍不住。

　　扑过去抱住了他。

　　一家三口就这么抱在一起。

　　含含被夹在爸爸妈妈中间。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还以为他们在跟自己玩。

　　小家伙咯咯笑着。

　　一只手摸妈妈的脸。

　　另一只手摸爸爸的下巴。

　　嘴里一遍又一遍地喊着：

　　“爸爸。”

　　“爸爸！”

　　陆今野低着头。

　　任由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他没有去擦。

　　只是把儿子抱得更稳了一点。

　　那天晚上，含含睡着以后。

　　陆今野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电脑屏幕上开着一段视频。

　　是姜灼华傍晚录下来的。

　　视频里。

　　她抱着含含。

　　小家伙伸着两只手，冲着坐在轮椅上的爸爸笑。

　　然后张嘴。

　　“爸爸。”

　　陆今野把视频看了一遍。

　　又一遍。

　　十遍。

　　二十遍。

　　他没有开声音。

　　因为开不开，对他都没有区别。

　　他只是反复看着屏幕上，那张小小的嘴唇。

　　看着孩子叫爸爸时的表情。

　　看着自己那张已经哭得满是泪痕的脸。

　　后来，他把视频保存下来。

　　又在电脑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名字叫：

　　【含含成长记录】

　　第一条。

　　【一岁三个月，第一次独立走到爸爸身边。】

　　第二条。

　　【今天，第一次叫爸爸。】

　　写到这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又慢慢敲下一行字。

　　【我没有听见。】

　　【但是我看见了。】

　　【他叫得很好。】

　　姜灼华走进来的时候，正看见丈夫坐在电脑前。

　　他的肩膀微微发抖。

　　她走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陆今野回过头。

　　眼睛还是红的。

　　姜灼华蹲下来。

　　看着他，轻轻笑了。

　　“陆老师，还在看啊？”

　　他点头。

　　她伸手擦了擦他眼角的泪。

　　“怎么这么爱哭呀。”

　　他有些不好意思。

　　耳尖红了。

　　低头拿起iPad。

　　【今天太开心了。】

　　姜灼华看着那行字。

　　眼睛也红了。

　　她伸手抱住他。

　　“以后含含还会叫妈妈。”

　　“会叫爷爷奶奶。”

　　“会叫外公外婆。”

　　“还会说好多好多话。”

　　她抬起头。

　　让他清清楚楚看见自己的嘴唇。

　　“到时候，我都拍下来，让你一句一句细细看。”

　　陆今野看着她。

　　过了很久，轻轻摇了摇头。

　　姜灼华愣了一下。

　　“怎么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然后慢慢开口。

　　“以后……”

　　他说得很慢。

　　一字一句，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发音。

　　“窝也会……看着他缩。”

　　“就像……看里一样。”

　　姜灼华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

　　她笑着点头。

　　“好。”

　　“那我们就一起看着他长大。”

　　陆今野轻轻应了一声。

　　“豪。”

　　夜已经很深了。

　　儿童房里，含含睡得香甜。

　　那只小熊还躺在床边。

　　窗台上，叫“慢慢”的多肉晒了一天太阳，叶片圆滚滚的，边缘泛着一点浅红。

　　陆今野把电脑关上。

　　推着轮椅回卧室。

　　明天早上四点四十，他还是要起来。

　　导尿。

　　做肠道护理。

　　减压。

　　再去给含含准备早餐。

　　那个小家伙大概还会把辅食弄得到处都是。

　　还会爬到轮椅旁边，伸手去摸爸爸的轮圈。

　　还会扶着沙发，摇摇晃晃地练习走路。

　　而他呢。

　　依旧双腿瘫痪。

　　依旧双耳全聋。

　　依旧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做好那些旁人轻而易举就能完成的事。

　　可现在，他终于知道。

　　自己也能做一个好爸爸。

　　一个坐在轮椅上、听不见声音，却会认认真真陪着儿子长大的爸爸。

　　他推到儿童房门口，最后看了一眼儿子。

　　含含睡梦里翻了个身。

　　小手搭在枕边。

　　嘴巴轻轻动了动。

　　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陆今野看着他。

　　忽然笑了。

　　他没有进去打扰。

　　只是在门口，轻轻动了动嘴唇。

　　“晚安，含含。”

　　“爸爸爱里。”

　　然后转过轮椅。

　　慢慢回到妻子身边，温柔的搂着妻子，微笑着睡去。

　　本文完结